“我今夜去了芳春院,剛一上樓就遇見了月白姑娘,她向我求救呢!”馮平緩過氣來,對著梁墨玨就描述起今日的場景,“她跪在地上求我,我雖然覺得她眼熟,可千想萬想都想不起來!直到后頭我才想起來,她不就是月白嗎?這不,我馬上來找你了!”
月白上吊了!?
梁墨玨此刻再也無法冷靜下來,他一拍桌,整個人就站了起來。
“到底發生什么事,一一告訴我。還有,小懷,把底下‘那些人’召過來,咱們去芳春院,馬上。”梁墨玨深吸了一口氣,他眸色深沉如墨。
梁家底下養著一些人,是專門做些不能見光的事。
要不然梁家這么大的商號,早就被人吞盡了。
只不過梁墨玨接手梁家以后,就鮮少動用,這回讓小懷召那些人來,也是怒到極致了。
他從未想過,王梨花竟然會把月白賣到窯子里。
更沒想到月白會在窯子里尋短見。
這回若不是馮平,那月白會怎么樣?
他不敢想。
“嗐,就是那鴇母讓月白姑娘伺候人,月白姑娘不愿意,就尋了短見……”馮平頭一回見到梁墨玨這副模樣,聲音也變小了。
梁墨玨陰著一張臉,不想多說話,過了兩個鐘,小懷回來了,順帶著因為擔心月白睡不著的梁墨瑤。
“三爺,事辦好了,咱們現在就走?”小懷說道。
“現在就走。”梁墨玨沉聲道,他目光如刀,既然得知了月白的下落,那便要快些將人帶回來。
他才安心。
月白被拉走前,還重新被人按在浴桶里洗了個澡,又重新上了妝,把她身上的傷都遮了個七七八八。
“馮老板特意叮囑我,要好好留著你。”吳氏坐在一邊指揮著人,“把她脖子上的吊痕也給我遮好了,免得像個吊死鬼似的,掃了馮老板的興!”
侍候的丫鬟聽話的為月白涂上脂粉,月白卻是一直扭著頭,眼里含著淚水,“唔!唔唔!”
吳氏輕哼了一聲,“你給我乖點,別想別的鬼點子。我告訴你,今兒能遇見馮老板可是你的福氣,別不知好歹,給我惹禍,否則看我不弄死你!”她瞪著一雙眼睛恐嚇道。
月白卻是瘋狂搖頭,什么福氣,她才不要!
本來以為是找到了一條生路,卻沒想到是踏進了一場死局!
月白恨不得一頭碰死,可她肩膀被兩個婆子按著,根本動彈不得。
這邊月白也妝扮好了,吳氏滿意地繞著她走了一圈,又有點不放心,于是吩咐道:“拿條繩子把她綁了,綁緊點,得是活結,到時候馮老板才能解得開。還有,拿條巾子把她的眼睛也給我蒙上,哭哭啼啼的,等會掃了馮老板的興致!”
一個婆子聽令,從旁邊隨手拿了一條巾子往月白眼睛上蒙。無論月白有多不愿意,可她也只能被強行蒙住了眼睛。
吳氏這才十分滿意地點點頭,她笑道:“行了,送到房間去等馮老板。”
她想到今天馮平給的銀票,覺得自己這番安排是十全十美,馮平高興了,指不定還能給她幾張銀票呢!
說著,就讓人押著月白往前走。
可月白心里不愿意,死活也不愿意出去,腳下一直不愿走,跨過門檻時,直接向前摔去!
摔倒在地上時,她痛得悶哼了聲。
下一刻,一雙輕柔的手就把她扶了起來,她唔唔著說不出話來,只聽見瑾瑜的聲音道:“別怕。”
吳氏看見瑾瑜,原本的高興也化作了不悅,她冷冷的看了看瑾瑜一眼,“你這是做什么?”
月白被瑾瑜扶起來,她往后退了退,站在了瑾瑜身后,瑾瑜把她嘴里的布拿起來,看著吳氏,“媽媽,你就不能等馮老板回來么?說不準,馮老板不喜歡這樣的。”
這話讓吳氏咯咯地笑起來,“瑜姐兒,你管馮老板喜歡不喜歡呢?這都是他點名要的人。你今兒個闖出來,是要攔著媽媽我賺錢,和我作對不成?”
瑾瑜抿著嘴笑,嬌聲講道:“我哪里敢吶?只是這月白剛好的身子,難不成媽媽是想要她再尋短見,直接給馮老板找晦氣么?”
她話說得客客氣氣的,卻是半分也不容許月白被帶走的架勢,這讓吳氏看了很惱火。旁邊的婆子丫鬟們,也不敢上前去動瑾瑜。
“都是死人吶!給我把她拉開!”直到吳氏一聲呼喊,幾個人才上前去,可又被瑾瑜的眼神震在了原地。
吳氏這回是下定了決心的,她上前一把推開瑾瑜,指桑罵槐道:“還不把人給我帶到房間去?翅膀硬了,忘記身契還在我這不成?”
其他人順勢把月白押住,不讓她跑了。吳氏把巾子撿起來,重新塞進了月白的嘴里,“趕緊的帶過去!”
他們便押著月白走了。
瑾瑜還想要再動,卻被吳氏拉住,吳氏陰著一雙眼睛看她,說:“瑜姐兒,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別以為我芳春院是真的只靠你一個過活下去的。”
說罷,她狠狠一甩瑾瑜,叫了個婆子把瑾瑜也帶回房間里去。
沒過了一會兒,看門的曾媽媽跑了上來,拉著吳氏就道:“外頭來了好多車,馮老板來了!好大的架勢!”
來了好多車?
吳氏心想著,這馮平倒也是個亂出牌的,為了一個姑娘,就擺出這么大的陣勢。
不過……既然能擺出這么大的陣勢,那么銀子也是少不了的。
“那我們還不快去迎接?”吳氏笑意滿滿道。
芳春院外此時停了數輛新式的黑色吉普車,吳氏剛剛走出去,就見馮平從格格不入的一輛馬車上走下來,他下車時瞟了守在門口的吳氏一眼,接著又走到為首的一輛吉普車旁,敲了敲窗戶,對著里頭說道:“梁三爺,這便是芳春院了。喏,門口的那個就是這芳春院的鴇母,吳氏。”
梁墨玨坐在副駕駛上,他透著車窗聽到馮平的話時,原本一直闔著的眼睜開來,他目光如電投向芳春院門口的吳氏,眸色深如夜。
“小懷。”抿著薄唇,梁墨玨神色冷淡地講道:“我們下車。”
他一聲下車,小懷立即明白了意思。
小懷將鳴笛一按,緊接著自個兒先走下車,又繞到了梁墨玨那,把車門一開,“三爺。”然后又轉到后邊,替梁墨瑤開了車門。
梁墨瑤擔心月白的事,執意要跟來,想幫上忙。
梁墨玨矮身下車,他出來前新換了一身墨色暗紋長衫,指上套著一枚深綠翡翠扳指,這時從車上下來,長身玉立著,遇上芳春院前的燈籠光,整個人都十分的矜傲富貴。
與此同時,因為小懷剛剛的鳴笛聲,身后幾輛車上也都紛紛走下人,吳氏愣在原地,仔細一數,竟然有十來個。
這馮平是拉人一塊來了?
她腦中冒出疑問,可眼神不自覺地被立在前頭的梁墨玨所吸引,直覺這人是個富貴主兒。
因著梁墨玨從不出入煙花之地的原因,吳氏竟然也沒認出來他。
“哎喲,馮老板,您這可真是好大的陣仗!”
吳氏手里拿著扇子,一路小跑上去,諂媚地笑著,陪在馮平身邊,她雖沒見過梁墨玨,可對這新式的四輪洋汽車可是識貨得很。
這一輛汽車,可抵芳春院小半年的收入呢!
馮平卻沒搭理她,甚至還往旁邊挪了挪,離梁墨玨近了些。
畢竟這吳氏可是逼著梁墨玨的丫鬟做娼,他可不想沾上腥。
于是他不耐煩著臉色,講道:“人都在這了,還不領我們進去?”
芳春院分為外院內院,這時候他們正站在外院,吳氏一拍腦袋,心想著是自己疏忽了,怕惹得眼前的富貴主兒不高興,就趕忙做了個請的手勢,賠著笑講:“是我這腦子不行了,不好意思啊馮老板。來,兩位老板快進來,后頭的兄弟們也進來,我這芳春院的姑娘啊,可是個個都貌美如花的,保準老板們喜歡!”她一望后頭肅立著的人們,竟然沒有動靜。
而馮平身旁的梁墨玨則是抬著眼看這芳春院。
外院的屋檐、墻上都掛滿了燈籠,明亮如晝,光是從這里就能看見里頭來來往往的人們,可見芳春院是有多熱鬧。
月白……就在里面么?
他沉默著,一言不發,直到吳氏尷尬至極的時候,他的聲音才在寂靜的夜色里響起,“走。”
那些個在他身后肅立的人們這才動身,讓吳氏心里覺得好是夸張又好奇。
這到底是誰?
怕是王爺貝勒的排場,也不過如此了吧?
于是趁著梁墨玨領著人往里頭走的時候,吳氏趕緊拉住馮平,搖著扇問,“馮老板,這位大老板到底是誰啊?好大的排場!”
馮平被拉住,瞥了吳氏一眼,心想著,這位大老板今夜怕是要當個閻羅王了,要不然怎會是個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的冰霜樣?
可嘴上還是對吳氏講:“這位大老板,姓梁。旁邊的,是他的妹子。”
姓梁?吳氏怔住,馮平也繼續往前走了。
姓梁……
能讓馮平這樣尊重的梁姓老板,這京都里可就只有一位……
那不就是……梁三爺?!
這頭吳氏一得知那排場極大的老板是京中盛名、從不出入煙花之地的梁三爺時,心中好似飛上云端一樣,這梁三爺來芳春院,能為了什么?
自然是消遣唄!
而梁三爺身家幾何,這可是全京都人人都知的事。
倘若梁三爺在芳春院里消遣的開心了,那自個兒的錢袋豈不是就滿滿了?
這可是一位極尊貴的財神爺,決不能怠慢了!
吳氏趕忙追上梁墨玨的腳步,臉上堆著笑容,一副諂媚的模樣,對梁墨玨講:“哎喲,是我眼神差,竟然沒認出三爺您來!三爺今日來芳春院,可真是我芳春院蓬蓽生輝吶!”
聽見她的話時,梁墨玨已然快步走到了內院門口,光是站在門口,他就聽得見里頭的笙樂調笑之聲。
這芳春院在京都,也是數一數二的青樓了。
“是么?”他淡聲開口,語氣冷冷的,但吳氏見慣了這樣的人,臉上的笑一點也不減,“是呀,三爺今日再芳春院里想要哪位姑娘,您盡管說,我定然獻上最好的!”
她沒注意到,在她說出這句話時,梁墨玨微不可察地瞇了瞇眼睛,冰涼的目光像是一把刀似的,想將眼前這熱鬧的芳春院切作兩半。
“那也行。”他低醇聲音響起,繼而繼續邁動了腳步,向前走去,邊走,邊用命令的語氣道:“小懷,將里頭的客人都請出去。我不想讓他們知道,今夜我來了這。知道么?”他這話也是說給吳氏聽的。
小懷這邊聽了令,趕緊率著人出發,而吳氏也聽明白了,敢情這三爺是想嫖又不想讓人知道啊?
吳氏心里一想,比較之下,還是梁三爺比較重要,也不能得罪,于是她就請著梁墨玨先往另一邊走,那里有間待客的房間,她呵呵笑道:“那三爺先隨我來,我這就讓手底下的小廝們把客人都送走。”
跟著她,梁墨玨來到了待客的房間,他坐在主位上,看著吳氏忙前忙后,屈指在旁邊的桌幾上敲了起來,聲音沉悶。
“哥哥,不先去找月白么?”見吳氏走了,梁墨瑤坐在梁墨玨的一旁,輕蹙著眉問道。
“先等人都走光。”梁墨玨說道,他要讓整個芳春院的客人都離去,才能保證好月白的安全。
過了一刻鐘,吳氏才和小懷一塊兒走進房間。
“三爺,人都走了。”小懷先上前說道,吳氏同樣也是笑盈盈的,搖著扇子,邀功似的講:“梁三爺,如今這芳春院上下可就真的只有您了,為了您,我這一夜可是少賺了好多呢……”
她暗示道。
梁墨玨抬了抬眉,墨眸掃了吳氏一眼,抬抬手,“小懷。”
小懷登時就拿出一個錢袋,從里頭拿了五張銀票出來,遞給了吳氏,讓吳氏又驚又喜。
五百兩銀子!
芳春院一夜都賺不到的數目,如今梁墨玨居然給了自己五百兩!
這讓吳氏欣喜得很,諂媚地道:“梁三爺快隨我來吧,我里頭那些貌美如花的姑娘們,可都等著伺候三爺您呢!”
隨著她的話,梁墨玨也站起了身,跟著吳氏一塊朝外走去,進入了芳春院的內院。
梁墨玨端坐在一張官帽椅上,他微抬著下巴,手上拿著一盞剛剛沏好的茶。
吳氏這會子已經將芳春院中頂尖的姑娘們全都叫了下來,叫她們排成一列,一塊兒站在梁墨玨的面前。
“三爺,這是我們院中最好的姑娘們了,您看看?”吳氏湊到了梁墨玨身邊,搖著扇道。
梁墨玨身邊肅立著人,他見到吳氏湊近,抬了抬手,一個人就將吳氏拉到了一邊去,吳氏以為是梁墨玨不想讓自個兒靠他太近,也只是訕笑了笑。
而梁墨玨的目光卻一一掃過站著的姑娘們,沒有一個是月白。
他瞇起了眼,沒說話。
他這副沉默模樣落在了吳氏眼里,教她的心里直犯嘀咕,她這回可是將芳春院最好的姑娘們統統都拉了過來,就期許著梁墨玨能看上一兩個,再出手闊綽些,好讓她賺個鍋瓢盆滿。
可這會子梁墨玨卻是一言不發,像是一個也看不上的模樣,就讓她奇怪了。
“三爺,這些個,您都不喜歡么?”吳氏試探性地問道,她瞟了自己這些招財樹們,一個個都窈窕風情,換在其他人面前,早已經被選走了。
只有這梁三爺一副冷淡的模樣……
“還有么?”梁墨玨突然開口,在這群人里尋不到月白,直叫他頭疼。
這話一出,吳氏想到什么似的,拍了拍手,吩咐著旁邊蒙著一只眼的林媽媽上樓,“去,快把瑜姐兒給我請下來!有貴客!”
林媽媽聽令,趕忙跑上樓,不一會兒,瑾瑜就臭著一張臉走下了樓,和平常嬌滴滴的模樣一點兒也不符合。
她一下樓,就看見了馮平。
馮平也瞧見了她,立刻對她笑了笑,卻沒想到瑾瑜偏過頭去,是半點也不想理他的模樣。
“這就是我們芳春院的花魁,瑾瑜,您看看,您還滿意不?瑾瑜她可彈得一手好琵琶吶!”吳氏拉過瑾瑜,就推銷般地朝梁墨玨說道。
瑾瑜現今心情一點也不好,她也不認識梁墨玨,這回見到梁墨玨,只以為是和馮平一樣的人,便陰著一張俏麗臉蛋,一句話也不說。
而梁墨玨也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心中失望,他抬了抬眸,“你這芳春院中,就沒有新人?”
新人這話一出,倒是讓吳氏整個人都懵了一下。
她這會子倒是沒想起月白,因著她心里覺得梁墨玨這樣富貴的主兒,怎會瞧得上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姑娘呢?
于是她搖了一下扇子,斟酌著對梁墨玨講道:“新的人呀,那倒是有。只不過都是在外院伺候客人的……我想著您這樣尊貴的人,外院的人來不合適……”
外院?
雖然不出入煙花之地,可梁墨玨也知道這內外院的區別。
先前馮平找他時,沒有給他細說,經吳氏一講,他便誤以為月白又被吳氏遣到外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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