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秉睡了一夜,第二日起身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了。一醒來就發(fā)現(xiàn)軒轅倚在客棧的窗邊,正在沏茶。
顧秉一驚,在榻上就跪了下來:“昨日顧秉孟浪,請殿下恕罪。”
軒轅笑吟吟地把茶遞給他:“說什么孟浪啊,若不是勉之你忠心護主,倒在桌上的就不是你,是孤了。”
顧秉看他神色,估摸自己應該沒有什么越禮行為,一顆心這才放回腹內(nèi)。
顧秉皺眉問道:“昨天那位是靖西王罷?殿下覺得,他突然出現(xiàn),用言語試探,是何用意?”
軒轅淡淡地看了一眼天色,這個時候,洛京的垂柳應該都發(fā)芽了,無奈北疆苦寒,連年的風沙讓天霧蒙蒙陰沉沉的,竟是一絲春色都無處尋覓。
“孤倒是覺得,恐怕昨日王叔還真的是巧遇。”“那我二人的身份,他是如何識破?”
軒轅笑笑:“勉之啊,就算昨日我們真的是巧遇,按照王叔個性,我二人的畫像,恐怕十日之前就已經(jīng)放在他的案頭了吧。”
顧秉起身洗漱,就聽見軒轅來了一句:“回去之后,讓人為勉之做幾身新衣服吧,勉之似乎又長高了些。”
用完早膳,主仆二人便縱馬到了涼州大營,涼州大營坐落在一座低矮的山下,軍容齊整,士氣高昂。
“果然有領兵之才。”軒轅嘆道。
顧秉四處看了看:“而且盡得人心。”
軒轅看了他一眼:“勉之看問題果然鞭辟入里,但有些話就不用說出來了。”
顧秉下馬,撣撣身上的塵土:“臣不說就不存在了么?”
軒轅也跳下馬來,看著西山飄渺的霧氣:“孤平身最憾之事,就是沒有兵權。”
顧秉漠然:“四皇子也沒有。”
軒轅笑笑:“那三皇子呢?”
顧秉看他一眼:“第一,他是藩王,縱使有兵權,也不敢肆意挑起戰(zhàn)火,第二,他出身太低,恐怕那些清流不會輕易支持他,第三,殿下和他兄弟情深,他不會又奪嫡之心的。”
軒轅搖搖頭:“等閑故人心易變。以前東宮的人,也許有一天,也會變得不再讓人信任的。”
顧秉嘆氣,點點頭。
有軍士把他們迎進主帳,靖西王并不在,只有幾個小吏在整理公文。空蕩的帳中,死一般的靜寂。
如此失禮,軒轅倒是不以為意,徑自在沙盤旁找了個干凈的地方坐下來,托著下巴,笑瞇瞇地看著沙盤。顧秉想了想,跪在他身側。
簾子被人挑開,一個素衣男子緩步走近,雙手攏在袖子里,不言不語地看著他們。
顧秉渾身一震,站起身來。
眼前的人,形銷骨立,神色憔悴,一身素服,之前常見他戴的玉冠,玉扇,玉飾,竟無一在身上,只簡單用一塊方巾束發(fā)。
這個人站在那里,只有一雙依然清亮的桃花眼在提醒著顧秉,這還是他曾經(jīng)認識的那個玉帶雕冠,俊逸絕倫的姑蘇周琦。
顧秉的喉頭動了動,終是沉默地沒有說話,復又跪在太子身側。
周琦似乎沒有看顧秉,對軒轅作個大揖:“孟公子,王爺正在練兵,恐怕要過一會才回來。怠慢了。”
軒轅笑笑:“王爺貴人事多,愿意親自接見在下已是榮幸之至,今日是我們叨擾了。”
周琦抿起嘴,微微笑笑,卻是說不出的飄渺。
有小童進來端茶遞水,對軒轅他們都十分客氣,可不知道是不是顧秉錯覺,他們看周琦都有幾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意思。
周琦在他們對面也跪坐下來,親自為他們斟茶。
軒轅定定地看了他許久,突然輕輕地說:“其實,如果周公子想回到姑蘇,或者回洛京,還是很簡單的事情。”
周琦微笑道:“是么?”一邊專心致志地將黑云母刮掉。
軒轅嘆氣:“你哥哥提起過你,說你有大才。是你父親讓你來北疆的么?”
周琦從釜中舀出一些水,又把捻好的茶沫倒進去,輕輕攪拌,茶氣升騰,遮住了他的表情。
“孟公子若是能見到家兄,代我向他問好。我是王爺臣僚,還是留在北疆好了,我挺喜歡北疆的。”
軒轅搖搖頭,不再說什么。
周琦把煎好的茶倒給他們,看向顧秉:“勉之,許久不見。”
顧秉深吸一口氣,對著他勉強笑了笑:“鳳儀兄,你...一年不見,怎么清減如斯?”
周琦只淡淡說:“水土不服。”
就在這時,一個趾高氣揚的執(zhí)戟郎進來,對軒轅抱拳:“孟公子,王爺邀你游獵。”
“游獵啊。”軒轅想了想,起身披起赤紅大氅。顧秉趕緊起身,抓起披風也想跟上去。
那盛氣凌人的執(zhí)戟郎又開口了:“你一個人去即可,下人就不用去了。”
顧秉把眉頭皺成川形,看到軒轅不以為意地笑笑,徑自出門上馬。
直到那抹紅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顧秉才回過頭來,看見那個執(zhí)戟郎依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站在那里,周琦反而低著頭,繼續(xù)煎茶。
顧秉嘴角挑起一抹笑,突然出手打了那個執(zhí)戟郎一耳光。
那個執(zhí)戟郎估計平時也是靖西王親信,不可思議地看著顧秉。
顧秉冷冷笑道:“你的品秩?”
執(zhí)戟郎愣了愣,沒說話。
顧秉直視著他:“我看你只是個郎中吧?我是六品官,你對我不敬,打你一個耳光算輕的。當然了,你對我不敬只是個耳光的問題,你對我主子不敬。”顧秉頓了下,眼光一寒:“我隨時都可以殺了你。就算是你家王爺,恐怕也保不住你。”
周琦低聲說:“茶好了,勉之飲茶吧。”
顧秉轉身,在周琦對面坐下來,看都不看那執(zhí)戟郎,只說道:“你出去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