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定陵之后的一年,顧秉明顯感到軒轅忙了起來,經常一大早就出去,不要說喝茶,甚至連說話的時間都很少。
恐怕要變天了吧,顧秉抬頭看著黑滾滾的層云,淡淡的想著。
京中的斗爭恐怕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今天四皇子黨的鴻臚寺卿被投入大獄,明天五皇子黨的吏部主事死于非命,然后他們的空缺又會有□□的新秀亦或者史閣老的門生頂上,時不時還有監察御史遞幾本折子參臨淄王和靖西王有不臣之心,整個朝野喧鬧的指數超乎人的想象,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在官場上,站錯了位置就等于放錯了腦袋。
顧秉本覺得自己應該忐忑,可整理著雪花般的邸報,他的心卻無比寧靜。
河南道的水患,隴西道的旱災,劍南道的蝗災,蠢蠢欲動的諸王,整個王朝在風雨中搖搖欲墜,這個王朝主人的生命,似乎也到了燈枯油盡的時候。
被太子召見的時候,顧秉正在提筆寫一封書信,信是給遠在北疆的周琦的,他想了很久,還是不能容忍自己袖手看著自己的故交在那樣屈辱悲哀的境地里掙扎。結果一句鳳儀兄親鑒還沒有落筆,就被心急火燎的安義公公拖走了。
顛簸了半個時辰,才看到定陵西北遠郊的一個小湖,湖上有一葉扁舟浮沉。
上了船,顧秉心中一熱,原先東宮的舊人,周i,秦泱,赫連,黃雍等全部列席。周i舉杯對他微笑:“勉之遲到,當罰一大杯?!?br/>
顧秉點頭,一飲而盡,聽到耳邊起哄笑鬧的聲音,似乎又回到了洛京的東宮。
“顧秉,坐這兒來給諸位大人倒酒?!避庌@低笑的聲音傳來,他的眼睛深邃而黑亮,似乎心情頗為不錯。
顧秉在他身邊坐下,小心地用雕飾著琉璃蓮花的水壺給每位大人斟滿酒。
秦泱從來不是一個耐心好的人,于是他第一個極其不耐煩地開口:“殿下,您可以開口說了,我是京官倒還好,有幾位大人都是還要連夜趕回去的?!?br/>
軒轅看他:“唷,秦御史果然官升一品氣勢也不同了,許久未見,孤想多看幾眼諸位大人,說上幾句貼心的閑話,還要被御史臺管教,孤這個太子當得這么憋屈,還不如不當算了,孤找個地方閑云野鶴,倒也不錯?!?br/>
秦泱被他一噎,鐵青著一張臉不說話,顧秉趕緊又為他倒酒,一邊給太子使眼色。
軒轅像是沒看到一般,徑自對著周i絮絮叨叨自家表弟獨孤承調皮搗蛋、飛鷹走狗的軼事,說到興起處,眉飛色舞,連比帶劃,讓一旁的秦泱臉色愈加難看。
“行了,還是說正題吧?!秉S雍到底德高望重,第一個開口。
軒轅收了方才滿臉的戲謔,懶懶散散地靠回座位上,掃視一周:“靖西王叔公開表明支持孤,史閣老那里,孤也有八成的把握。”似乎是有些累了,他托著下巴,閉目養神:“諸卿的想法呢?”
眾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有說話,畢竟目前的形勢,相當微妙。
軒轅等得不耐煩了,直接點名:“周i,你說?!?br/>
被點名的周i裝模作樣地苦著一張臉,極其不情愿地開口:“論資歷,論年紀好像都不應該是臣發言吧?”
軒轅沒開口,秦泱在旁邊踹他一腳:“少廢話,直接說。”
周i哀怨地看他一眼,伸出四個手指:“若是之前我們是以守為攻的話,我們現在,已經可以易守為攻了。”
“恩,聽起來像是廢話,繼續?!避庌@沒睜眼,嘴角卻勾起笑意。
周i嘆口氣,接著說:“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不管朝野呼聲如何,至少現在殿下您是太子,而陛下龍體欠安,對他們來說看起來是個機會,對我們來說,又何嘗不是呢?”
顧秉心中一驚,周圍秦泱等人都已變色,軒轅卻是波瀾不驚,緩緩掀開艙內的竹簾,不知不覺外面已經下起了綿綿細雨。
“這個事情,孤已經想好了。就交給諸位去辦吧?!避庌@用纖長的手指碰觸船舷上的雨滴,淡淡一笑:“王叔和三皇弟會站在孤這邊的,你們不用擔心。至于史閣老,蘇太傅嘛?!彼D了頓,“你們覺得他們誰家的女子更有資格做孤的太子妃呢?”
明明是個很香艷喜氣的話題,但在座諸人無一人露出喜色,仿佛都還沉浸在上個問題里。
軒轅回過頭來,順手拿起桌上的紙筆,龍飛鳳舞地寫了好幾張,分別遞給每個人,顧秉只覺得他們每個人接過紙條的時候,神色實在精彩。
只剩下顧秉一個人沒有接到紙條了,軒轅低頭欲寫,黃雍突然開口了:“殿下?!避庌@抬眼看他,黃雍踟躕道:“殿下,顧秉剛剛及冠,他還是個孩子,這些事情,還是少參與一些比較好?!?br/>
顧秉低頭,臉埋在陰影里,也隱去了所有表情。
軒轅看他,猶豫了下,就聽見周i也開口:“臣附議。”
顧秉一時之間不知道心中是喜是悲,是酸是苦,就見軒轅也遞給他一張字條,上面只有一個字,“昏”。
然后軒轅帶笑的聲音傳過來:“孤的終身大事就交給勉之了?!?lt;/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