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秉默背著清心咒,手心卻盡是冷汗。
隔著一道屏風,軒轅正慢條斯理地沐浴,幾個太監(jiān)在旁邊服侍著,透過湘繡的屏芯,軒轅依稀看見顧秉盤腿端坐在榻上,似乎已然入定。
過了會,有水聲傳來,接著幾個太監(jiān)哼哧哼哧地把盆抬走,過了會,又挪走了屏風。軒轅只著一身里衣,慢悠悠地踱過來,推推顧秉。
“往里去點。”
顧秉睜眼就看見不是誰都能見到的美男出浴圖,忍住心頭的悸動,提醒道:“陛下,你頭發(fā)還沒干,會著涼的。”
軒轅懶洋洋地抬眼看他:“等它自己干吧。”
顧秉看看天色,心知軒轅恐怕不打算早睡了。
“臣聽說陛下近來睡的很淺?”顧秉斟酌著口氣問道。
軒轅沒有否認,畢竟這件事情在宮中乃至在朝中都已不算是秘聞。
顧秉皺眉:“陛下一身系天下興亡,事務繁多,且不論每日的早朝,內(nèi)廷的例會,批奏章,隔三差五還要親去中書省參閱邸報。陛下萬乘之軀,若是將息不好,恐怕動搖國本。”
軒轅斜倚著墻拉上帳幕:“套話都省掉。”顧秉看他似乎是卸去了防備,臉上露出平日罕見的疲憊神色,眼神都有些放空了。
嘆口氣,顧秉輕輕道:“難以入眠,總是有原因的,陛下若是信得過微臣,不妨告知臣下,也許可以為陛下分憂。”
軒轅無意識地摩挲帳中的流蘇:“艱難吾欲老,輾轉(zhuǎn)夜無眠。煩心的事情太多了,朕都不知道從哪里說起。”轉(zhuǎn)頭看顧秉,一貫的神色溫和,平淡無波。
“勉之,你都沒有什么讓你不忿郁結(jié)的事么?”
顧秉笑了,想了想,搖了搖頭。
軒轅很驚奇看他:“勉之,不要告訴朕,你真的道學精進到無欲無求了。”
顧秉躺平,雙手交疊著,似乎是陷入回憶之中:“臣少年時候,每每看到別人有我所沒有的東西,開始的時候,總是想要。陛下遇到這種情況,會怎么做?”
軒轅也躺下來,側(cè)頭看顧秉:“朕若是得不到,便會去搶,搶不到便用謀略去偷,偷不到,朕就毀了那個東西。”
顧秉搖搖頭:“那說明陛下沒有真正渴望得到什么東西,若是陛下真的喜歡什么東西,想要那個東西,怕是舍不得毀掉的。”
沒在意軒轅的反應,顧秉自顧自道:“臣失怙之后,便一個人住在一處叫做幕府山的地方,山上只有零星幾個獵戶,山下十幾里地荒無人煙。每過一個月,臣的舅家才會派人來給臣送些衣食書本。臣幼時去過幾年學堂,上了些蒙學,十歲之后,便一直一個人呆在山中自學。”說著苦笑了下,“臣的詩賦極差,怕也是那時無人教導所致。彼時臣想要的東西太多了,想去學堂,想要毛詩,想有個好差事,想在升州有座自己的宅子,想討門媳婦延續(xù)子嗣......”
軒轅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冰涼一片。
“可很多事情,想得太多,反而會更加郁卒。還有的時候,人總是貪得無厭,老是看到自己沒有的東西,看不到自己有的東西。舉個例子吧,當官當?shù)轿迤罚窒氘斔钠罚數(shù)饺罚€想著二品,既然如此,人永遠都不會饜足,又怎么會歡喜呢?”
顧秉看軒轅,很認真:“所以臣的意思是,很多時候,人之所以痛苦不是因為有的太少,而是因為要的太多。就拿臣來說,自從臣入京以來,每一天都過的很舒暢。和熟識的舊友久別重逢,和欽佩的同僚一朝共事,有處清凈的小宅,有個不錯的薪俸,雖不是當年所求,但又何憾之有?”
軒轅沉吟道:“朕也想放寬心,很多事情,馬馬虎虎就過去了。可朕和勉之不同,儒家四言,勉之只要做到為生民立命也就罷了,但朕既要為生民立命,還要為往圣繼絕學,還要為天地立心,最后還要為萬世開太平。有的時候朕在想,當了二十年太子,四五年皇帝,可曾有哪一天是為自己而活,其中又有哪天是真的心無掛礙,怡然自得?”
深吸了口氣,軒轅接著道:“說句良心話,若朕不是皇帝,恐怕就是個心狠手辣的卑鄙小人。捫心自問,這些年,從奪嫡到立威,朕手上的人命自己都數(shù)不過來。軒轅家的男子,最后有幾個能有好下場,說到底,還不是報應。”
顧秉聽出他言語酸澀,隱隱有些心灰意冷的味道,不免胸口泛疼,自覺當年軒轅大婚自己恐怕也不至如此難受。便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若是有業(yè)障,也不是陛下一個人的。且不論陛下所為皆是為天下大計,就算真是什么罪惡滿盈的勾當,分擔起責任,我們這幫人一個也逃不掉。”顧秉幫軒轅捻了捻被角,云淡風輕:“諸位都有家有室的,對天下舉足輕重,顧秉孑然一身,又微不足道,若真有什么業(yè)果天譴,便沖了我來罷。也不枉我潛心悟道一場。”
軒轅皺眉,莫名有些火氣:“大過年的說這些,盡討些不吉利。顧秉你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給朕記著,進京伊始,你的雙手便干干凈凈,百年后怕是要坐地成仙的,少來這些晦氣話。”
顧秉臉上的神情似喜似悲:“六根不凈,談什么羽化升仙?”
兩人之后又絮絮叨叨說了些朝事,便相繼睡了過去。一場甜夢直睡到第二日巳時,軒轅才悠悠醒轉(zhuǎn)。顧秉躺在身側(cè),教養(yǎng)良好的青年,哪怕是睡相都端莊齊整得無可挑剔,只不過睡著時也喜歡鎖著眉頭,仿佛在睡夢中都在隱忍著什么。低頭笑笑,自己從小就不喜與人同眠,哪怕是臨幸妃子當晚都要回太極殿就寢,想不到幾次和別人同榻還都是自己的大臣,睡的還都不錯。
軒轅揉他的眉心:“還沒睡夠啊,該起了。”
顧秉似乎沒睡醒,只愣愣地看著他,眼睛卻亮的出奇。
軒轅看他難得的呆樣,忍不住大笑起來,邊起身穿衣:“勉之,隨便吃點什么,帶朕到街上溜達溜達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