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展結束后,陸淵雙手插兜,氣定神閑地跟在溫言身側走出畫館。
“剛剛把你當成工作人員了,不好意思。”
“沒事。”
“你是顧老的學生?”
“不是。”
“個人愛好?”
“不是。”
“晚上有時間嗎?”
“沒有。”
“有電話嗎?”
“……”
溫言停住腳步,抬眼看向身旁的人。
他身著一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筆挺地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俊朗的五官在昏暗的夜色里顯得格外深邃。
許是初夏的風把人都吹得有點燃,有一瞬,溫言看著眼前的人,恍惚覺得自己萎靡已久的神經稍微得到了舒緩。
她不抽煙。她揣測著,應該是同樣的感覺。
“給你寫在手上?”
陸淵笑笑,掏出手機給她。
“送你一程?”
溫言輸完號碼,遞了回去。
“開車來的。”
追女孩子這種事,陸淵其實沒有看上去那么富有經驗。
他一向怕麻煩,也不愿意浪費時間在這種事上。大家都是成年人,一次暗示過還不明白或者裝不明白,就算了。
溫言不是個矯情的人,這點他一早就看出來了。那天之后他陸續約她出來過幾次,對于他三番五次的熱絡,她沒有拒絕也沒有回應,卻不似欲擒故縱的吊人胃口,更像是洞悉一切后的平靜以對。
他看不透她想要什么,又很確定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這場游戲,比他想象得更有意思。
假期前的交通狀況百出,隔著幾百米就有兩處事故,本就狹窄的路段幾乎停滯。
陸淵抬手看著時間,前面的車輛不緊不慢的想要插進轉彎的車道,他在后面等的極不耐煩,猛的踩了腳油門,緊貼著對方的車身疾馳而過。
直到陸淵沉著臉到達包廂,這飯局才算是正式開始。
熟或不熟的都起身寒暄。只是一瞥,角落里的身影就輕而易舉的吸引了目光。
淺綠色的荷葉襯衫,襯得人也難得一抹柔和。
她隨著眾人投來視線,對視的瞬間又像陌生人般面無表情地轉回了頭。
陸淵心里暗暗發笑。
今天的飯局是一位公關公司的老板做東。他手里握著圈子里大半的時尚資源,最近剛跟溫言的公司談成合作。
桌上有溫言的經紀人和其他同事在。陸淵知道她的心思,自然也不肯遂她的愿。
他環顧一周,最后視線停在溫言身上,狀似不經意地開腔:
“溫小姐也在啊。”
眾人齊刷刷的投來目光,上下打量著這位名不見經傳的溫小姐。
“……陸總。”
溫言在眾目睽睽下不太自在的站起身,官方又客套的打了聲招呼。
陸淵看著她,笑了笑。馬上有人極有眼色地騰了個溫言身邊的位置給他。
包廂又恢復到原本的熱鬧。
其他幾個女孩兒看起來都是飯局內行的老手,喝酒、活躍氣氛都不在話下。只有他身邊這個,像是湊數來的,連面前的餐具都干干凈凈。
“你喜歡吃什么?”
陸淵回想起他們吃過幾次飯,每次她都一副胃口欠佳的模樣。
坐在對面的經紀人目光探究地打量著兩人。溫言察覺到,慢半拍的思考著接下來可能產生的連鎖反應。
“沒什么。”
陸淵抬眼看她。她也意識到自己的心不在焉,又補充:“沒有。”
“那你都喜歡干什么。”
“唱歌。”
這次倒是不假思索。
“沒了?”
“沒了。”
陸淵失笑。怎么有這么無聊的人。
那他豈不是更無聊。
桌上一個四十來歲模樣的人舉著酒杯站了起來。
“溫小姐,初次見面,我敬你一杯。”
席間的人都暗自觀察了許久,從陸淵進門落座到后來低聲交談的情況來看,這位溫小姐,有價值。
溫言遲疑的瞬間,面前的酒杯被身邊的人穩穩拿起。
“許總客氣。”
眾人看著陸淵一飲而盡,面面相覷。
那個敬酒的人也訕訕的喝光了酒,落座。
何硯隔著大半張桌子遠遠地看著溫言,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長。
溫言心里有些尷尬,面兒上仍舊維持著若無其事。
飯局繼續,無人再向溫言敬酒。
“我今天開車來的。”
陸淵俯身稍稍貼近溫言。她身上有種他喜歡的味道,清甜又冷冽。
溫言側頭看他。他眼帶笑意,眼神里的訊息明顯。
她回得不解風情:“那么貴的車我不敢開。”
他仍舊笑著,語氣云淡風輕,順手把她額前垂下來的碎發理到耳后。
“給別人開我也不放心啊。”
溫言沒躲。半晌,垂著眼無聲地笑了下。
“開我的吧。”
包廂喧騰依舊。
燈光昏黃,人影綽綽。映入眼底的只有她低頭的一瞬溫柔,和唇邊的寡淡笑意。
溫言的車停在停車場的角落里。看上去有些艱難的位置,側面驗證駕駛人的技術尚可。
深黑色的SUV,外形頗為男性化的一款。車內也沒有任何的裝飾,干凈又空曠,沒有一點女孩子的氣息。
陸淵靠在座位上,盯著她的側臉瞧。隨心所欲,肆無忌憚。
此刻她的神色比平常要專注許多,視線筆直,嘴唇輕輕地抿著。跟平時的清冷感比起來,是另一種魅力。
“不要盯著我看。”
紅燈前,車子緩緩滑行。溫言看著前方,語氣一如往常的冷淡。
陸淵笑了聲,調侃:“女司機被人看著會緊張?”
紅燈結束。溫言猛的踩了腳油門,副駕駛座上的人沒系安全帶,“砰”地撞出聲響。
“不要跟女司機攀談。”
車子緩緩駛進市中心的高級公寓。
陸淵下了車,手搭在她降下來的車窗,俯身看她。
“路上小心。”
車里的人不語,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安靜地看著他,暗處的修長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
對視半晌,溫言淡聲開口:“陸淵。”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清冷聲線在黑夜里低聲念這幾個字,力道堪比蠱藥。
“你不請我上去坐坐嗎。”
陸淵一時怔住。
那雙幽黑狹長的眼睛望著他,平靜又坦然。仿佛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句話,是他想的太多。
短暫的沉默后,陸淵笑了。他伸手,緩緩地給她開了車門。
凌晨兩點多,溫言要回家。
陸淵叼了顆煙,看著她彎腰穿鞋。吹得半干的長發垂到腰際,隨著她的動作散發出男士洗發水的味道。
溫言站直身子,拿起包,理了理衣服。
陸淵定定地看著她的背影,良久,含義不明的輕笑了聲。他從后面攬過她,下巴抵在她頭發上輕輕地蹭了蹭。
“明晚出來吃飯?”
“這幾天沒時間。”懷里的人頓了頓,似是認真思考,“下周吧。”
陸淵笑了下,用力抱了下她,隨后放開。
門開了又重新關上。人走了,空氣里的味道猶在。
陸淵點燃嘴里的煙,丟了打火機,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唇邊緩緩扯出一個譏諷的笑。
他還是第一次有種被睡了的感覺。
當然,這體驗也不差。
五月的夜風微涼。
溫言拉緊外套,車窗和音樂同時開到了最大,一個小時的車程只用了一半不到。
她沒開燈,摸著黑徑直癱到沙發上,闔著眼,有些疲憊,卻毫無困意。
今晚的事情,也不是完全的臨時起意。
她想尋求身體上的刺激。就像有的人喜歡自殘一樣,但她還做不到那么激進。
手機亮了亮,是何硯的消息。溫言舉起來看了眼,又撂到一邊。
頭突然有些痛。可能是剛剛風吹的,抑或是別的原因。
溫言坐起來,皺著眉揉了揉額角,抬手打開了沙發旁的燈。
茶幾上一個白色的半透明袋子,上面幾個綠色的字格外顯眼。
溫言打開來,翻出一張紙,對著昏暗的燈光看了半天,突然有些煩躁地團起來扔到地上。
她把頭埋到膝蓋上,抱著腿蜷成一團,深深地吸了口氣,又逐漸平靜下來。她發了會兒呆,最后起身倒了杯水,緩緩的把袋子里的藥瓶逐一拿出來擺在桌上。
頭痛得更厲害了。
“呦,溫小姐。”
隔天,何硯一見到溫言,立馬從電腦前抬起頭揶揄道。
溫言在一旁沙發坐下,不作聲。
“說說吧。”
“不熟。”這是實話。
何硯笑意盈盈地看她一眼,話里有話:“那還是去混熟比較好。”
溫言沒答話,不置可否。
何硯走過來遞給她一張表格:“下周的行程。”
溫言接過來掃了眼。表格中有一欄時尚活動,是童萱之前費了好大心思才搭邊兒蹭上的品牌。溫言反復確認了一遍,抬起頭,詫異地看向何硯。
“這位陸公子有點厲害。”
何硯拍拍她的肩,語氣意味深長。
“不過你也別動真的。”
溫言輕輕捏著行程單,臉上沒什么表情。半晌,她輕笑了下。
何硯對她這副反應早已見怪不怪。她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一向是點到即止,她從不指望能從溫言身上得到什么正面回應。
溫言離開后,何硯走到窗邊,點了根煙。
簽下溫言純屬意外。
她外型和聲音條件都不錯,辨識度足夠,又會作曲,公司本想把她往唱作歌手的方向包裝,但用公司那位眼光毒辣的香港制作人的話來說,溫言在音樂上有些天賦和靈氣,可性格真的爛到無以復加。
她也聽話,會服從所有的安排,只是絲毫沒有在這個圈子里的人該有的野心。除了音樂,她對其它一切都興致怏怏。這樣的藝術家人格能否在圈里上位,何硯跟公司,都是賭。
何硯抬手彈了彈煙灰,看向窗外。
陸家那位公子絕非良人。
不過如果能有別的價值,對公司,對溫言,都是一件好事。
但溫言那性子……何硯皺著眉摁滅了手里的煙。
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陸淵差點沒認出眼前的人。
他正低頭講著電話,包廂門悄然打開,一個黑漆漆的身影徑直飄到他對面坐定。
黑色衛衣和短褲,同樣黑色的口罩把臉擋的嚴嚴實實,棒球帽壓的極低,連眼睛都看不到。
陸淵舉著手機,有一瞬怔愣。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電話那頭的女聲等不到回應,不耐煩地提高了音量。
陸淵回過神,輕咳了聲,壓低聲音:“我晚點回去。現在有事,回家再說。”
溫言摘下口罩,垂著眼,神色不明。
陸淵打量她好一會兒,揚起嘴角,語調是一貫有點散漫又帶點刻薄:
“幾天不見,你都已經這么紅了?”
溫言抬眼,對于他的奚落無動于衷。她神色淡漠地盯著他看了半響,突然問:“女朋友?”
陸淵短暫地愣了下,反應過來。
“你嗎?”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不答反問。
溫言別過頭,身體力行地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陸淵當她默認,笑了笑,語氣真假莫測。
“你不是,就沒有。”
溫言聽言反而笑了下。她伸手拉過菜單翻開,語氣平靜無波:“那以我們的關系,不用參與對方的生活。”
陸淵沒說話,看著她,目光研判,唇角的笑意有些涼。
眼前的人,自然是不會跟他賭氣,撒嬌,口是心非。
這跟她的人設不符。
高冷又主動,平靜又直接。
投懷送抱,又劃清界限。
陸淵定定地看了她良久,最后笑了。
游戲里棋逢敵手,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