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慶典在第三天傍晚開始。</br> 太陽即將下山的時候,狄族人不像往常般回到帳篷里休息，而是一個個穿上鮮艷的盛裝，在月亮湖邊生起篝火,一頭頭新宰的全羊被架上烤架，美酒、糖果、喜餅如小山般成堆擺放,所有人都高興得像是在過節。</br> 歡笑聲傳到閼氏大帳，姜芮身著狄族喜服，靜靜坐在火光下,她如此鎮定,反倒是秋華等人不住在帳內走來走去，坐立難安。</br> 門外傳來一串腳步聲,阿茹娜興奮沖進來,“大汗來接閼氏啦！”</br> 說完,她就呆立在門邊。</br> 隨后而來的人被她堵在門口，正要開口說話,一抬眼看見坐在大帳正中的人，也不由怔住。</br> 方才還說說笑笑、隨性肆意的一群人,好像忽然被誰點了啞穴,不但放肆的笑聲收斂了，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些。</br> 幾個狄族人面面相覷,皆在各自臉上看到驚艷，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新來的閼氏,卻還是被對方驚人的美貌鎮住。</br> 阿古達忍不住想,難怪他們的頭狼會如此討好閼氏,這要是他……算了,跟他好像沒什么關系,要是讓他天天對著這么漂亮的女人,恐怕沒幾天就得短命，因為根本不敢大口喘氣，怕氣太粗把人吹跑了！</br> 這么想著，他又分外佩服起大汗，有勇氣把如此漂亮的閼氏娶到手，不愧是狄族第一勇士！</br> 烏爾汗撥開擋在面前礙手礙腳的人，踏入大帳，他今天也一身盛裝，滿頭毛躁粗硬的頭發規規矩矩梳成小辮子，一聲羊羔皮長袍，腰間系著彩色綢帶，腳踏高筒皮靴，隨身佩戴弓箭與匕首，冷硬的嘴角朝上勾起，嘴邊有著淺淺的笑紋。</br> 自他入內，眼中就已經看不到別人，只有他的閼氏。</br> “準備好了么？”他走到姜芮面前輕聲問。</br> 阿古達等人聽得滿身別扭，就算是見到大汗去和狼群搏斗，他們都不會像此刻這樣覺得奇怪，可他這么輕聲細語的跟閼氏說話，讓人感覺好像是一群群螞蟻從肚皮上爬過，肉麻得很。</br> “嗯。”姜芮輕輕點頭。</br> 烏爾汗朝她伸出一只手，在姜芮準備搭上去時，他又反悔似的收回去，忽地半蹲下，一手繞過她的膝彎，另一只手圍住她的背，將人抱了起來。</br> 大昭宮人驚呼出聲，狄族人卻吹起口哨。</br> 雖然大汗抱住閼氏的樣子，像是一匹狼叼著小羊羔，不過……嗯……應該還是很般配的。</br> 烏爾汗就這么抱著姜芮走出大帳，一路走向月亮湖。</br> 這個距離不算長，但也絕對不短，普通人抱住另一個人走出數丈遠已算不錯，烏爾汗的臂力卻十分驚人，姜芮能感覺到他臂彎隆起的肌肉、以及長袍下結實的胸膛。</br> 隔著厚實的胸肌，有顆健壯的心臟在里頭穩健跳動，她不自覺去數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br> 然后慢慢的，心跳聲開始加快，越來越快，她抬頭去看烏爾汗的臉，他面上表情依舊輕松，并不像是力竭的樣子。</br> 察覺到懷中人的視線，烏爾汗低頭看她。</br> 兩雙眼睛對在一塊，姜芮見到那雙眼中閃著異樣的光芒，但她可以肯定，那并不是篝火的火光。</br> “你今天美極了，我的閼氏?！彼鋈粶愒谒呎f道。</br> 灼熱的氣息噴在耳旁，有點癢，姜芮偏了偏頭。</br> 看他的樣子，心跳得那么快，不是累的，反倒像是……興奮的。</br> 月亮湖邊的狄族人，看見他們的汗王抱著閼氏出現，一同發出欣喜的歡呼聲。</br> 這場婚禮，與其說是婚禮，更像是所有人同樂的節日，不論男女老少，面上都帶著喜悅的神色，圍著篝火唱著歌，跳起舞。</br> 姜芮和烏爾汗并排坐在最尊貴的位子上，由阿古達帶頭，全部族人一個一個輪流上前，向他們的汗王與閼氏敬酒。</br> 烏爾汗來者不拒，且他們喝酒不用杯子，而是用碗，一碗又一碗酒液跟水一般倒入腹中。</br> 狄族人眼見汗王喝了那么多酒，不但沒有人來勸，他每喝一杯，其他人反而起哄助威。</br> 姜芮喝的是奶酒，甜甜的，沒有太多酒味，有人來敬時，她就抿一小口，一般人見她愿意喝，就心滿意足的跑開了。</br> 也有幾個起著哄，想要她大口喝完，每當這時，烏爾汗就伸手把對方拎到自己面前，讓跟他喝，其余族人就嘻嘻哈哈圍過來，看是大汗先倒下，還是膽敢挑戰的人先倒下。</br> 平時就不見他們怎么講究禮儀尊卑，今晚更好像是得了特許，全放開了，連哈森、阿茹娜那樣的小孩子，都端著奶酒過來敬。</br> 全部人都敬過一遍，氣氛最熱烈的時候，烏爾汗放下酒杯，對阿古達說了句什么，剛才還肆意唱歌跳舞的人，全部都安靜下來，靜靜退回自己的位置，圍在篝火兩邊。</br> 阿古達匆匆而去，沒一會兒押著個人回來。</br> 月亮湖邊安安靜靜的，只有草蟲不住鳴叫。</br> 烏爾汗站起來，雖然喝了許多酒，但吐字依然清晰，他指著被壓在地上的人，一字一句道：“牧仁背叛了我們，跟西邊的戎族勾結，我要處置他，誰有意見？”</br> 人群比方才更加安靜，連晚風吹動篝火的呼呼聲，都聽得一清二楚。</br> 無人反對，烏爾汗拔出匕首準備上前，卻發現自己的衣袍被人拉住，回頭一看，閼氏正看著他。</br> 他想到自己未曾解釋，便道：“牧仁是奧格勒的老師，那場刺殺是他策劃的，我要殺了他?！?lt;/br> 姜芮皺起眉頭：“所有的叛徒，都是你親手解決？”</br> “當然不是。”烏爾汗道，“他是我給閼氏的禮物。”</br> 姜芮審視他的表情，發現他一臉嚴肅，竟然是真心實意這么想的。</br> 他為何以為她會喜歡這樣的禮物？難道是那天她斬斷刺客的手臂給了他錯覺？</br> 不論如何，她不喜歡在這種場合親眼見到殺人的過程，并不是說對那名叛徒有什么憐憫之心，只是單純覺得鮮血淋漓讓人不適。</br> 她道：“能不能用尋常對待叛徒的方法處置他？”</br> 這還是閼氏頭次對他提出要求，烏爾汗自然要應下，雖有點遺憾準備的禮物似乎不怎么符合閼氏的心意，但今天這樣的日子，什么事情都無法影響他的心情。</br> 他將人交給阿古達解決，又做回位子上，偏頭看著閼氏在火光下的臉龐，看著看著，臉不知不覺就靠近了，正準備嘗嘗那如鮮艷的花朵般的嘴唇，閼氏卻又偏過了頭，好看的眉頭蹙起，好聽的聲音從紅唇里飄出來：“你的胡子扎到我了?！?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