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查干提出結盟一事,烏爾汗假意思考了幾日,才點頭同意。</br> 不只是契族,他將草原上所有部落的首領邀請到一處,大大方方說出狄族正準備做的事。</br> 不要說其他人的震驚,就算查干先前猜到幾分,有了心理準備,還是掩不住驚訝。</br> 在座的人都很清楚,一個簡簡單單的貿易區,對著他們這些居無定所的游牧民族來說意味著什么,那是生存下去的機會,沒人能夠抗拒。</br> 但也有人抱著懷疑,一名部落首領忍不住道:“我們憑什么相信那不是大昭設下的陷阱?不要忘了,你的女人可是大昭人。”</br> 烏爾汗坐在主位上,手肘靠著扶手,手背撐著額頭,另一只手指了指門口方向,“王帳的大門并未關上,你們的馬也在外面悠閑吃草,不相信的人現在就可以離開。”</br> 所有人面面相覷,沉默不語,先前出言的那位首領漲紅了臉,卻也沒有起身,因為他們都期望是真的。即便有陷阱,還是得要去試一試,試了才有生機,要是貿然離開,很有可能就此毀了身后族人的希望。</br> 查干用馬鞭扣了扣手掌,笑著打破沉默,“我認為這是個好消息,我也愿意帶著我的族人,為此事與狄族結盟,并且推舉烏爾汗為頭領。”</br> 這話一出,帳內頓時響起鬧轟轟的議論聲。查干悠哉看著其余人因他一句話吵成一團,回頭沖烏爾汗擠了擠眉眼。</br> 烏爾汗表情沒有絲毫波動,先前他就說過,區區一個聯盟首領并不能打動他,但這又確確實實是他通往草原頭狼位置上的必經之路。</br> 喧鬧聲沒多久就停下,那些首領們也有了各自的答案。草原上實力最強的兩個部落為了共同利益結成聯盟,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否則等待他們的,不僅僅是落人一步。</br> 這個結果,絲毫不讓人意外。</br> 部落首領們很快離開狄族,返回自己的領地,他們需要將這個消息告知族人,同時還要準備給大昭皇帝的壽禮。</br> 烏爾汗可不打算讓別人沾他們狄族的光,云豹是他與族人辛苦獵來的,只能代表狄族,其他部落想分一杯貿易區的羹,那就自己準備好扣開大昭國門的厚禮。</br> 天氣悶熱,午后下了場驟雨,云霧散去之后,一抹彩虹橫跨翠綠色大地。</br> 族人紛紛走出帳篷乘涼透氣,烏爾汗更是邀姜芮一同外出騎馬。兩人共乘一騎在草原上奔馳,王庭很快被甩在身后,直到爬上一座緩坡,烏爾汗才勒住馬韁。</br> 他調轉馬頭回望,浩大壯觀的帳篷區已成了小小一個白點,似乎伸手就能捏在手里,他們已經跑了這么久,卻連草原的邊界都沒看見,而在草原之外,還有更加廣闊的天空。</br> 人是如此渺小。</br> 烏爾汗清楚認識到這點,但這個認知,讓他越發堅定了將這片美麗土地握在掌中的決心。</br> 他將他的閼氏抱緊,親了親她的發頂,不用等待太久,他會讓她成為草原上最尊貴的女人,不后悔來到他身邊。</br> 零星幾朵野花點綴在綠草中,沾了露珠的花瓣顯得格外嬌嫩,烏爾汗記得,族里的男人會摘這種軟綿綿的花討心上人歡心,而他還沒做過。</br> 想到此,他說了句稍等,從馬背上跨下,彎腰在地上尋了好一陣,摘齊一小束開得最好的花朵遞到姜芮面前,嘴角掛著笑道:“送給我的閼氏。”</br> 他難得送些正常的東西,姜芮見那些花確實小巧可愛,正要伸手接過,身下的馬卻比她快了一步,忽然偏過頭,長長的舌頭一卷,烏爾汗手里只剩幾根光禿禿的草莖。</br> “……”他瞪著馬。</br> 但那馬是被他養大的,并不怕主人,還沖他噴了口鼻息,表示不滿嘴里那幾根草的味道。</br> 烏爾汗吸了口氣,先把手中的花梗丟掉,然后將姜芮扶下馬,接著慢吞吞抬起腳。</br> 一腳踹中馬后臀。</br> “咴咴——”馬嘶叫著跳出幾步,甩甩尾巴,留給兩人一個馬屁-股,自己跑遠了。</br> “不用管它,等一下會回來。”烏爾汗對姜芮解釋,讓她等等,重新去摘了一束花。</br> 清風涼爽,兩人并肩走在雨后的草地上。</br> 草間還掛著不少雨滴,沒走幾步,姜芮的繡鞋就濕了,她沒在意,弄著手中濕漉漉的花朵,道:“信使快回來了吧?”</br> “嗯。”烏爾汗點頭,“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早上。”</br> “等他們將壽禮獻給父皇,父皇愛面子,肯定會回賜更多物品,不外乎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綢緞可以給族人做衣服,其他的卻沒什么用,我有個主意,讓使臣上書,請父皇將那些賞賜換成更實用的,你覺得如何?”m.</br> “賞賜還能換?”烏爾汗挑眉。</br> “只要臉皮夠厚,什么不能討價還價?”姜芮反問。就算皇帝到時心中不樂意,那是北狄使臣,不是他的臣子,由不得他發落,也只能捏著鼻子同意。</br> 烏爾汗并不覺得臉皮厚是個貶義詞,刮了刮下巴問道:“閼氏想要換成什么?”</br> “米、面、鹽、糖,什么都要。”</br> 姜芮很清楚,就算貿易區建成了,真正開始交易至少也得是明年開春之后的事,而狄族人卻還得度過這個冬天。</br> 以往這些游牧民族進犯大昭邊境,最多的就是秋冬兩季,因為那是食物最匱乏的季節。</br> 而眼下,既然皇帝總要賞點東西以示大國風范,不如就把那些華而不實的珠寶古物換成等價糧食,填了這些狄族人的肚子,換得安寧。</br> 至于狄族人要不要面子,姜芮覺得,窮光蛋還是不要打腫臉充胖子的好。</br> 烏爾汗很快明白她的意思,雙眼發著亮光:“閼氏必定是草原之神恩賜給我的。”</br> “說好聽的沒用,”姜芮微微仰著下巴,只用眼角瞥他,“記得到時候派個機靈的人去。”</br> “那是自然。”烏爾汗笑道,只有點頭應和的份。</br> 一低頭,正看見她裙擺下露出濕透的鞋尖,他立刻轉過身,半蹲在姜芮身前:“到我背上來。”</br> 姜芮頓了一下,沒怎么遲疑就靠過去。</br> “閼氏太瘦了,還沒小羊羔重。”烏爾汗把她往上顛。</br> 他的肩膀很寬闊,厚實的肩背隨著步伐起伏,姜芮將耳朵貼在他背上,平日渾厚的聲音這樣聽來變得甕聲甕氣的,她不覺想笑。</br> 烏爾汗渾然不知,背著她往回走,一路說話,姜芮只嗯嗯應著。</br> 身后傳來達達馬蹄聲,烏爾汗既不回頭,也不停步,那匹馬在兩人身后跟了一陣,打了幾個鼻息,見沒人理它,焦慮的踏踏馬蹄,忽然低頭一拱,試圖把人拱到馬背上,卻差點兒把烏爾汗拱得四腳趴地。</br> 他終于停下,心頭無奈,不知為什么親手養大的馬崽子會成這個德性,連阿古達的馬都比它正常。</br> 馬兒不知主人苦惱,只高興地小步輕踏。</br> 知道不如它的意肯定又要遭騷擾,烏爾汗扶著姜芮上馬,在他自己也準備上去時,這匹馬卻忽然撒開蹄子,邁著輕巧的馬步,若無其事走開了。</br> 烏爾汗站在原地,心里琢磨著今晚是喝馬肉湯還是馬肉湯,卻見閼氏帶了點笑回頭看他,當下就把腦中磨刀霍霍向馬崽的景象拋開,大步跟上去。</br> 當狄族人發現他們的大汗一路為閼氏牽著馬韁回來時,面上精彩的神色不用多說。</br> 不過眼下不是看大汗好戲的時候,阿古達匆匆迎上來道:“大汗,信使回來了,同來的還有大昭使臣。”</br> 姜芮眼力好,遠遠看見待客的帳篷帳簾大開,里頭坐著幾個身穿大昭服飾的人,李將軍是眼熟的,其他的她只一掠而過,撐著烏爾汗的手下馬,回去更衣。</br> 閼氏大帳內,秋華為姜芮梳頭,憋了一會兒,忍不住道:“公主,您看見那些使臣了嗎?”</br> “粗粗看了一眼,怎么?”姜芮從首飾盒中挑出一支簪子。</br> “奴婢好像看見威遠侯家小侯爺也在其中。”秋華皺眉道。</br> 姜芮偏頭在朝陽公主的記憶中扒拉了好一會兒,終于把這位小侯爺扒出來,因姨母是后宮得寵妃子,他得以時常出入宮廷,與朝陽算得上青梅竹馬,這位小侯爺自小就對朝陽熱乎得很,做小伏低百般討好,終于讓她動了心,甚至還曾忍著女子的羞澀,想過讓皇帝賜婚。</br> 只不過還沒開口,和親圣旨先下,小侯爺拍拍屁-股,轉頭就跟安陽公主熱乎去了。</br> 姜芮覺得這位小侯爺做得沒錯,只要是個人,誰不趨利避害,誰不愛攀高枝?</br> 他只做錯了一件事,不該跑到她面前蹦噠,讓她見了惡心。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