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仙府靜得能聽見風聲,連在一旁挨挨蹭蹭玩耍的幾棵草都意識到不對勁，屏住呼吸收斂葉子，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樣。</br> 漢白玉桌上的龍似被什么定住,既不說話也不動，無形中氣氛越來越緊繃,小小的尾巴越繃越直，簡直像一根不太光滑的筷子。</br> 院內唯一看著還算悠閑的就只有姜芮了，但也只是看起來而已,她此時的心思,恐怕比這里任何一個生靈都復雜。</br> 從第一次入下界尋找九淵神尊元神碎片，到最后一片集齊,她一直以為他會忘了輪回界中所有過往,在此途中也不曾出現意外,她早就做好歸位后與他橋歸橋路歸路的打算，眼下的情況,卻將她的規劃全部打亂。</br> 似喜非喜，似悲非悲,似驚非驚,竟連她自己也品不出個中滋味。</br> 遠處仙鶴清越的鳴聲打斷思緒，她站起來,捧著首飾盒回屋。</br> 龍驚醒，一眼看見她的背影,顧不得多想,立刻甩著尾巴追上去。</br> “芮、芮芮……”</br> 奶聲奶氣、惴惴不安的嗓音在身邊響起,聽來和那幾棵草干了壞事過后來向她討饒一般無二。</br> 姜芮沒理,從屋里多寶架上拿下個精致木盒,將準備送給小牡丹的首飾裝進去,而后靠在窗邊招來一只仙鶴，喂了顆靈丹做跑腿費。</br> 仙鶴親昵地啄啄她的手指，沖天而起。</br> 做這些時，小草龍就踩著云朵懸在她身邊，一會兒繞到身前，一會兒飛到身側，時不時眼巴巴地喊一聲芮芮，綠豆小眼中透出幾分可憐兮兮。</br> 姜芮終于扣了扣桌面，道:“有話坐下說。”</br> 小草龍立刻停在桌上，細細的龍身盤起，仰起腦袋殷切的看著她。</br> “怎么，沒話可說？”姜芮等了一會兒，問。</br> 龍趕緊道:“有有有！”</br> 說是說有，可憋了半天，也沒見他說出什么，細細的龍身扭來扭去，小眼睛一下一下瞥她，像是想判斷她現在到底生沒生氣，然后跟條蛇一樣游近，火焰狀的尾巴尖試試探探撓她放在桌上的手。</br> “芮芮，你是不是也都記得？”</br> 姜芮沒回答，僅抬了抬眼皮。</br> 尾巴已經纏上她末尾的小指，龍期期艾艾道:“那、那你怎么不來見我？”</br> 姜芮把玩著玉佩，聽見這話，哦了一聲，瞧不出什么神情地盯著他，“所以都是小仙的錯，竟膽大包天沒去給神尊請安，還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高抬貴手饒我一次。”</br> “我……”龍瞪大眼，在原地蹦了蹦，委屈道:“我不是那個意思！”</br> 他氣鼓鼓轉過身，將自己盤成一團，想想心上人的誤解和愛搭不理</br> ，又是傷心又是委屈，小小的背影看著還怪可憐的。</br> 忽然有雙溫熱的手掌將他捧起來，姜芮看著面前蔫頭蔫腦的龍，伸出指頭點點龍角，“哭了？”</br> “沒有！”龍尾飛快地擦過眼角，被她仍在手上，瞬間恢復活力，比方才水潤了些的眼睛看著她，前爪期待又不安地動了動，“芮芮，你愿意跟我說話了嗎？”</br> “難不成我現在是跟空氣說話？”姜芮反問。</br> 小草龍樂得嘴角往兩邊咧開，就地在她手掌上打了個滾，腦袋在掌心蹭來蹭去，“芮芮芮芮，你真好。”</br> 姜芮看了他一會兒，心頭猜測越發篤定，道:“你化為人形時，和現在是不是有些不同？”</br> 龍已經爬上她的手腕，伸出信子樂顛顛舔了舔腕上的血管，毫不避諱道:“人形真累，我不喜歡人形。”</br> 姜芮自己也是有原形的，化為原形時，性格和人形也有細微差別，并不明顯，只是少了人形種種束縛，原形更無所拘束，更貼近她原本物種的屬性，可以隨心享受陽光與仙泉。</br> 大部分草木獸類成仙，兩種形態都會有這樣的情況，不算什么毛病，可像九淵這樣，人形與原形性格差距如此之大的還是罕見。</br> 她簡直要懷疑，是不是他人形時約束克制太過，所以化龍后這般、這般不著調，前后幾乎判若兩人。</br> 眼看他快要順著手腕爬進衣袖里，姜芮捏著尾巴將其拽出來，小草龍頭朝下，在她手里蕩來蕩去。</br> 這副模樣，哪有半分神尊的威儀。</br> 姜芮本有些話想問，到嘴邊卻變成不相干的:“你原本是什么顏色？”她可從未曾聽人提起，九淵神尊原形是這樣綠得發慌。</br> “銀色的。”小龍不大情愿道。他知道芮芮喜歡那幾棵綠色的草，所以巴巴把自己也變成相同的顏色，以便增加爭寵的資本。</br> 姜芮神色復雜地搖搖頭，“變回來吧。”</br> 一條銀龍，不知比綠龍神氣漂亮多少倍，不知他腦袋里裝的什么，難道個頭變小，腦子也變小了？</br> 小草龍乖乖聽話，尾巴一晃，周身彌漫淡淡云霧，等云霧散去，一條小銀龍便在眼前，湛湛銀光，威風凜凜，龍威之下，萬獸俯首。</br> 然而銀龍的精神氣卻不怎么高昂，冰藍色的眼瞅著她，“是不是不好看？”</br> 姜芮屏息，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漫不經心道:“還行。”</br> 然后將龍放在自己掌心，手指慢條斯理順著他的脊背撫摸，面上還是不動聲色。</br> 就維持這個無傷大雅的小秘密吧，可不能被這頭龍察覺她差點為他美色所迷，不然肯定就蹬鼻子上臉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