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于樓明朗的失態,姜芮和樓聞遠就顯得淡定得多。</br> 姜芮看了他一眼便轉開頭，對著燈光欣賞自己新做的指甲，一副懶得理會的模樣。</br> 樓聞遠沖他頷首,就如長輩見到尋常小輩，“明朗也來吃飯？”</br> 樓明朗沒說話,不知是沒聽見還是什么，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姜芮。</br> 樓聞遠不以為意，對外,他一直都是溫和寬容的面目。</br> 倒是姜芮,終于施舍了樓明朗一個正眼，紅嘟嘟的嘴唇輕飄飄吐出一句話,“有沒有禮貌呀你,你三叔跟你說話呢。”</br> 這話說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也是樓明朗的長輩。</br> 樓明朗面色扭曲了一瞬。</br> 剛才遠遠看見他們二人對坐的場面，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br> 在他的印象里,周喬喬一直都是畏懼樓聞遠，甚至因為自己的原因,有些討厭他的。樓聞遠就更不用說了,什么時候見過他單獨和一名女性進餐？</br> 這兩個人，一個是他的三叔兼對手,一個是他青梅竹馬的前未婚妻，卻背對著他,在這間充滿情調的餐廳里,在曖昧的燈光下相談甚歡,但凡他是個沖動的性子,恐怕立刻就要沖上前質問。</br> 不過他和樓聞遠不愧是叔侄,哪怕垂在身側的手因為情緒激動而發抖,哪怕全身血液都涌到頭上，也撕不開覆蓋在臉上的一張表皮。</br> 他很快收斂好失態的表情，只有嘴角依然有些僵硬，重新和兩人打招呼，“三叔、喬喬，這么巧。”</br> 樓聞遠點點頭，“你一個人還是跟朋友？要不要一起坐坐？”</br> 樓明朗忍功不錯，竟果真坐了下來，“那就打擾了。”</br> “知道打擾還要賴著不走。”姜芮不客氣道。</br> 樓聞遠看她一眼，“不要沒禮貌。”</br> 只是話雖然是教訓人的，語氣卻柔和得更跟問她要不要喝水一樣，隨便來個人都聽得出，這兩人關系不一般。</br> 姜芮更是俏皮地朝他吐了吐舌頭。</br> 樓明朗太陽穴青筋直跳，勾起的嘴角也一直不自然地抽搐，他看向姜芮，語氣溫柔，像是隨口問道:“喬喬今天怎么會和三叔在一起吃飯，難道也是湊巧遇上？”</br> “哪有那么多巧合，當然是約好了的，而且不止今天，我們之前也一直一起吃飯呢。”姜芮挑著眼角看他，話里幾分挑釁。</br> 樓明朗僵硬地笑了笑，“你和三叔什么時候這樣熟了？”</br> “也沒多久吧。”姜芮摸著下巴認真想了想，“大概還不到一個月？”</br> 樓明朗深吸了一口氣，又問:“最近是不是很忙？約你都沒空。”</br> “不怎么忙，就是不想見你。”姜芮絲毫不給他留面子。</br> “喬喬，”樓明朗皺起眉頭，“我們——”</br> 姜芮打斷他，“我和你已經解除婚約了，別張口閉口就我們我們，讓人誤會。”</br> “我沒想和你解除婚約，你知道原因的。”樓明朗急切道。</br> “什么原因，我忘了，不然你再說一遍給我聽？”姜芮渾不在意地喝了口水。</br> “我——”</br> 樓明朗說不出話，因為他和姜芮都知道，他所說的原因是樓聞遠。在他的描述里，樓聞遠可是個大反派，大魔王，而此時，反派魔王就坐在邊上，含笑看著他們，他怎么能夠說得出來？</br> 姜芮便笑:“你看，你也忘了是吧。忘了就忘了，反正已經是過去的事，何必在意。”</br> “喬喬，別這樣對我。”樓明朗痛苦地看著她。</br> “你這人可真煩。”姜芮忽然放下水杯，皺起眉頭，不耐煩道:“還讓不讓人好好吃飯了？”</br> 樓明朗心頭一窒。</br> 這是第一次，周喬喬用這樣冷漠又不耐煩的語氣對他說話。</br> 在記憶中，有幾次吵架的時候，他也曾這樣和她說過。那個時候她是什么反應？好像是哭著跑開了。</br> 當時他依然覺得她嬌氣，不懂事。可當同樣的事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才發覺，那樣漠然的語氣，那種不耐煩的話有多傷人。</br> 那一瞬間，他幾乎覺得心口堵住了，甚至比看見她和三叔坐在一起吃飯還要難過。</br>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周喬喬在他心中，到底處于什么樣的位置。</br> 他垂下頭閉了閉眼，再抬起來時，臉上帶著笑，“是我的錯，不該說那些不高興的。周末要不要一起出海，給我一次賠禮道歉的機會？”</br> “出海？”姜芮好像有點興趣，轉頭問樓聞遠:“你要不要去？”</br> “不了，”樓聞遠面色溫和，“周末有安排。”</br> 姜芮失望地嘟了嘟嘴，“真沒勁，你不去我也不去了。”</br> “那去看瑞德吧，你還記得么，我們一起送去救助站的那條小狗。”樓明朗又說。</br> 聽他說狗，姜芮想起一事，問樓聞遠:“你養的那只貓呢？后來哪里去了？”</br> 樓聞遠神色不變:“老了。”</br> “哦……也是，都一二十年了。”</br> 見她不理會自己，樓明朗神色有些黯然，還要再說什么，恰好晚餐上桌，只得暫時止住。</br> 三人各自用餐，無人開口，到一半時，姜芮起身去了洗手間。</br> 樓明朗也放下刀叉，說了聲失陪。</br> 飯桌上只剩樓聞遠一人，他緩緩抬頭，看著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轉過墻角，被遮住了蹤跡。唇邊弧度未變，淺灰色的瞳孔隱藏在鏡片后。</br> “喬喬，喬喬……”樓明朗快步追上姜芮。</br> 姜芮沒理他，直到手臂被拉住，才終于轉過來，“你干嘛呀。”</br> “喬喬，你和三叔到底是什么關系？”樓明朗抿著嘴唇問。</br> “非得打破砂鍋問到底嗎？還是說這么明顯的事你都看不出來？”</br> “這、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樓聞遠語氣激動，“喬喬，你是在氣我對不對？”</br> “你以為你是誰，為了氣你，值得把我自己賭上？”姜芮冷冷反問。</br> “那你為什么這么做？！”</br> “因為我高興，這個理由夠不夠？我高興，愛怎么樣就怎么樣。我忽然發現樓聞遠是個不錯的人，就喜歡他了。”</br> 樓明朗雙眼赤紅，手掌緊緊捏成拳頭，“我不信，我不信！你知道三叔是什么人嗎？他比魔鬼還可怕，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能下手。那樣的人怎么可能會有人喜歡他？喬喬，你一定還愛我，你還愛我對不對？”</br> “到底是誰給你自信，覺得我就得喜歡你？趕緊找個鏡子照照自己吧。還有，以后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說樓聞遠的壞話，不然我會一五一十轉告他。你好好想想，要是你跟我說的那些話，都被他知道了，他會怎么樣？”</br> 姜芮走近一步，輕聲耳語:“你還記得自己說過什么么？你說他搶了屬于你父親的家產，說他不孝順，活活氣死了樓老爺子，還說他對自己的親生母親都能下狠手，這些話我可都記著呢，要是被他知道了，你還有現在這樣瀟灑快活的日子么？”</br> 樓明朗僵立原地。</br> 姜芮輕笑一聲，“所以啊，好好的干嘛非逼得人撕破臉皮呢。一會兒麻煩你自覺一點離開吧，別打擾我們二人世界。”</br> 二人世界這幾個字幾乎像是一根針，狠狠扎在樓明朗心頭上，讓他整個人都瑟縮了一下。他終于連看都不敢再多看姜芮一眼，轉過身，步履匆忙，失魂落魄地走了。</br> 姜芮洗了個手，哼著歌回到座位上。</br> “心情很好？”樓聞遠看了她許久，忽然問。</br> 姜芮點了點頭，眉目飛揚，“今天收到你送我的禮物，還發生了一件讓人開心的事，心情當然好啊。”</br> 讓人開心的事。</br> 樓聞遠在心里品味著這幾個字。</br> 是讓人開心的事，還是……讓人開心的人？</br> “和你說話呢，怎么不理我？”</br> 他回過神，“說什么？”</br> “說禮尚往來呀，本來說好了是你幫我買東西，結果你不收錢，那我也不能白白占你便宜。什么時候有空，請你出去玩？”</br> 樓聞遠搖搖頭，“不用了。”</br> 姜芮鼓著嘴道:“你跟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不用了、不行、不必，什么時候才能說行、可以呀。”</br> 樓聞遠沒說話。</br> 姜芮悶了小一會兒，似乎又想起什么高興的事，嘴里再次哼起小調，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悅的神色。</br> 樓聞遠再次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皮，斂去灰色瞳孔中的冷意。</br> 吃完飯，姜芮坐樓聞遠的車回公寓，到樓下時，轉頭邀請他:“要不要上去坐坐？”</br> 樓聞遠看著前方，話里聽不出什么情緒，“不必了。”</br> 姜芮也不再堅持，沖他擺擺手，“那路上小心啦。”</br> 她站在原地，看著黑色轎車絕塵而去，忽然勾起唇輕笑，“年紀不小，心眼不大。”</br> 不過，這還不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