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是不愿去看她的臉色,”魯夫人不情不愿的跟著女兒起了身,口中說道“看了這么多年,還沒看夠么?乖女兒,娘吃過的苦你都不知道。”
傅解意冷冷說道“那么多年的苦都吃了,不差這一回。娘,眼下咱們定要先渡過這一關,旁的事,往后再說。”細賬以后再算,急什么,日子樹葉兒似的多著呢。
魯夫人神情沮喪,“其實我也想跟她和好的,可是她這些天索性連見我都不肯見!”太夫人生來是盜跖的脾氣,這回若想挽回她,怕是要好生費一翻周折。
“不見也得見!”傅解意斬釘截鐵說道“無論如何,今日必要見到太夫人!”傅解意心中是很惱火的,上回她費盡心思陪在太夫人床前半日,又有意說了“西北虎沈邁厲害了得,縱橫陜西無敵手”“子浩還小”那番話。不僅沒有打動太夫人,后來根本連太夫人的臥室門也進不去了,只能和那些庶子庶女們一樣,在門外磕頭請安。大姨娘溫婉的告訴她“太夫人要靜養”。
她反正已經六十多歲了,可以躲在房中裝病不出門,年輕人可不成!家中有這么位稱病不出的老祖宗,一家人全別想交際宴客了,只能留在侯府“侍疾”。傅解意挽著自己親娘,眼神冰冷。
母女二人到了萱茂堂,一路暢通無阻到了正廳。一位打扮妖嬈的中年美婦搖搖擺擺迎了出來,沖魯夫人行了禮,稱呼“夫人”。又沖傅解意嬌媚的笑笑,“大小姐”。這中年美婦,是府中的二姨娘,傅子濤的生母。
傅解意皺皺眉。怎么這回換人了,不是溫婉可人的大姨娘,卻是以美女自居的二姨娘?若真是病了,床前有這么位搔首弄姿的美人,豈不是很煩燥。
二姨娘見完禮,拿一方精致的顧繡帕子掩著紅唇,嬌笑道“太夫人說了,要靜養,不見人。”其實她才沒耐心陪伴太夫人,可是看著侯夫人和大小姐吃癟,又覺得有趣。
傅解意咬咬牙,拉著魯夫人在門前恭恭敬敬磕了頭,請了安,之后又直挺挺跪了下去,“孫女許久未見祖母了,心中著實牽掛!孫女便在此侯著,萬一祖母醒了能見一面,也未可知。”
魯夫人看著面容堅毅的愛女,心中一酸,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連磕頭,“媳婦兒不孝,便在這里侯著母親罷!”母女二人長跪廳中。
二姨娘抿嘴笑了笑,“夫人和大小姐真是有孝心。”高高興興進到里間跟太夫人稟報了,之后殷殷問道“可要讓大小姐進來?”侯夫人跪著沒人心疼,大小姐到底是太夫人親孫女。
太夫人把玩著腕上一件老坑玻璃種滿綠手鐲,并沒說話。二姨娘屏聲斂氣,在旁陪笑站著侍侯。過了片刻,太夫人歪在羅漢蹋上,眼睛慢慢閉上了。
添福添壽趕忙過來給輕輕蓋上條薄毯。添福輕輕拉了拉二姨娘,沖她努努嘴,示意她可以出去了。二姨娘偷偷拍拍胸口,暗暗松了口氣,輕手輕腳退了出來。總算能走了!二姨娘沖廳中的魯夫人笑盈盈行了個禮,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見那老太婆干啥?二姨娘坐下舒服的喝著茶,賞著花,心中不屑:我巴不得離她遠遠的!你們倒傻呼呼湊上去,好了,那就跪著罷。那老太婆脾氣擰上來,沒準兒你們跪上一天一夜,她也不見!
傅子濤抱著才半歲大的兒子興哥兒過來了。“您看看,這小子多結實!”獻寶似的把懷中孩子遞給二姨娘。二姨娘抱著孫子逗了一會兒,把孩子還了回去,抱怨道“今兒我可累壞了。”那老太婆難伺候的。
傅子濤安慰她,“下回您帶著媳婦一起去,讓媳婦伺候。”二姨娘恨恨道“那老太婆不許啊,只讓我伺候她!”自己是太夫人遠房表妹的女兒,從小也叫她一聲“姨母”,都不知道心疼心疼!丫頭們不能服侍么,一定要用姨娘?
傅子濤皺皺眉,“也不知道她說將來要把私房給您,是真的假的。”他是傅深第三子,和他親娘一樣,從小只愛錢財,只貪享受。一心指望著侯府快快分家,傅深分給他一份,太夫人貼補他一份,好出來過悠閑富足的小日子。
二姨娘撇撇嘴,“她的話,還真是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不管怎么著,先好生伺候著她吧。把她伺候好了,咱們母子才有舒心日子過。”傅子濤抱著興哥兒勉強點了點頭,他是既舍不得親娘受累,又舍不得太夫人的私房。
“我跟您說,她在定府大街有三間陪嫁鋪子,可賺錢了!您能要著一個就成。”傅子濤把太夫人的陪嫁數來數去,決定能要個鋪子也就知足了。二姨娘跟傅子濤低下頭盤算了半天,哪兒的莊子出息好,哪兒的鋪子賺錢,將來自家要哪個。母子二人算的興興頭頭,半日方散。
傅子濟行色匆匆進了萱茂堂。見了廳中長跪不起的魯夫人、傅解意,他楞了片刻,頗有些尷尬的沖魯夫人行了禮,低下頭急急進了內室。
傅解意和魯夫人相互看了一眼。他來見太夫人,會有什么事?室內響起低低的說話聲,側耳聽去,卻是什么也聽不清。
“休想!”突然聽到太夫人的怒吼聲,接著似是茶杯落地的聲音。想是太夫人發了脾氣,還摔了茶杯。只聽室內“撲通”一聲,似是傅子濟跪了下來,在哀求什么。
太夫人粗重的喘息聲,室外也能聽見。傅子濟急切的說話聲卻還是低低的,聽不清楚。傅解意凝眉細思,傅子濟雖然年長,卻一向也沒太大建樹,交游也不算廣闊。這會子他能知道什么消息,又會對太夫人提出什么?
室內又響起太夫人怒罵的聲音,摔東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傅子濟狼狽的被攆了出來。他身上濕了一大片,上面還有茶葉沫子,明顯是被潑上了茶水。
傅子濟急急沖魯夫人行了禮,走了。添福添壽陪著小心服侍,快手快腳把桌上、地上收拾干凈。二人迅速互相看了一眼:大姨娘累病了,二姨娘總偷懶,怎么辦?太夫人如今挑剔得很,等閑人物根本不許近身。
好在大姨娘善解人意,抱病趕了過來,幫著添福添壽勸解太夫人一番,服侍她睡下了。傅解意母女二人在廳中跪了足足一夜,太夫人并不理會,大姨娘也沒法子,只能沖魯夫人和傅解意溫婉又歉意的笑笑。
雖然來之前就知道會被太夫人好好折辱一番,卻也料不到她竟會如此執拗,傅解意又羞又氣,簡直要昏過去。魯夫人在旁早癱軟了:早知道是這樣,當初真該繼續忍氣吞聲!
自己所受的這些痛苦,本來該是那個名叫解語的女孩受的!傅解意想想從小到大那些戰戰兢兢的日子,眼淚一滴滴掉下來。那名叫解語的女孩衣飾光麗,神態雍容,明顯是生活得不錯。還劫持過太夫人,肯定是個敢作敢當的。哪像自己,在傅家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唯恐被人抓住了錯處。
添福出了屋門,命人“傳二少爺”。之后傅子濟又過來了,在屋中跟太夫人低聲說了許久,這回太夫人沒有發怒,沒有摔茶杯。傅子濟出來的時候,形容也不狼狽。
就在傅解意快要昏倒之前,太夫人終于開恩了,“讓她們進來罷。”添壽忙答應了,出來恭恭敬敬請魯夫人、傅解意進去。
可憐傅解意母女二人已是跪得身子麻木了,被添福添壽攙扶著顫顫巍巍進到內室,俯伏在太夫人腳下。太夫人含笑欣賞了半天魯夫人跪地求饒的窘態,心中很是輕蔑:就憑你這樣的,也敢跟我叫板!
傅解意含淚叩頭,“求祖母憐憫!求祖母憐憫!”她自幼在傅家長大,最明白太夫人的心思。太夫人心很硬,別的人傷痛她是不會放在心上的;可太夫人很愛面子,她喜歡趾高氣揚的坐在上首,看著別人跪倒在她腳下苦苦哀求。
太夫人悠閑自在歪在蹋上,笑道“媳婦起來罷,意兒也起來。”這女孩倒有幾分巧心思,也有幾分狠勁兒。前陣子知道在自己床前提及西北戰事難打、六安侯府世子還小,提醒自己要顧慮兒子、孫子;如今更能拉著魯氏長跪不起,跟自己服軟、求饒。好,是個識實務的。
魯夫人和傅解意被扶到一邊坐下。太夫人微笑道“難得你們還能想起來我這老婆子,生受你們了。”語氣中不無譏諷。
傅解意恭敬站起來回道“祖母身子欠安,孫女日夜惦記,一刻不敢忘。孫女常在佛前祈禱:愿減十年陽壽,換祖母身子安康。”魯夫人也有樣學樣,“媳婦也是。這陣子京城的佛堂都拜遍了,求佛祖保佑母親早日康復。”
這鬼話說的不錯。太夫人含笑點頭,“你們都是孝順的。許是你們孝心感動天地,如今我身子已是大好了。”既然你們要我出面做戲,你們也要先把戲做足了!
魯夫人大喜,忙道“母親身子好了,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后日是黃道吉日,少不得擺上幾席酒,叫上一班小戲,請上些老親舊戚,為母親慶祝慶祝!”又興興頭頭的加了句,“朝云班如何?母親最愛聽他家的。”
太夫人悠悠道“好啊,很該擺酒唱戲的慶祝。咱們傅家,有喜事了呢。”魯夫人陪笑道“極是,極是。母親身子大好了,這可不是喜事么,這是傅家最大的喜事。”
“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算什么喜事。”太夫人搖搖頭,看著魯夫人那張滿是笑容的臉龐,頗有興味的說道,“我深兒的原配夫人,和她所出的嫡長女尋到了,要重回我傅家,這方是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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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北京冷得要死,暖氣跟不管用似的,從昨天開始天好象暖和了一點兒。今天尤其暖和,坐在屋里都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