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太夫人已是一臉慈祥的宴過了客,六安侯府全家人在老親舊戚、世交好友面前真是親熱諧睦一團和氣,“母子失和”“忤逆不孝”的傳言早已煙消云散。自己已經連著接到晉國公府、江夏侯府兩張詩會請貼,可以重新花枝招展的出門見客去。府中,便由著太夫人折騰罷,傅解意用憐愛的目光注視自己白嫩嬌柔的雙手,不無惡意的想著。
想起為求太夫人出面自己所做的事情,想起當初長跪不起的難堪,傅解意至今還是覺得屈辱。對太夫人,對六安侯府,此時她都有恨意。
魯夫人尋思了下,“要不,給她們火上澆澆油?”她們不是擺架子不回來么,偏不由著她們。既然她們回來有好處,便逼著她們盡早回,盡早跟太夫人對上。
傅解意皺皺眉,低聲說道“您千萬什么也別說,什么也別做!這當兒咱們只能以不變應萬變,以靜制動。”坊間傳言她也是聽說過的。那傳言編得像模像樣,明顯是有心人所為,明顯是對譚瑛母女有利。形勢根本不明朗,這時候瞎攙和什么呀。
魯夫人忿忿道“裝模作樣!我就不信了,六安侯府這樣的門弟,她們能不想回來!安家是什么人家,傅家是什么人家,能比么?”魯夫人越想越覺有氣,沖口說道“沒準兒啊,那傳言便是她們母女二人傳出來的!”
“不管是誰傳出來的,總之咱們都不能動。”傅解意慢條斯理說道。她一邊說著話,一邊想著明日去晉國公府赴詩會要穿什么,戴什么,如何說話,如何行事,想得很是入神。
“為什么不能動,咱們怕了誰不成?”魯夫人自重新向太夫人低頭后,心中頗為郁郁,頗想借此機會展展神威,出出怨氣。
傅解意眼神變得冰冷,她看著魯夫人,一字一句說道“因為,當初譚夫人‘病逝’后只不到一個月,您便嫁進了六安侯府!”她心中極是惱火,怎么會這樣呢,哪有原配夫人去世還不到一個月,您這世家嫡女便急著嫁進來的。
魯夫人有些訕訕的,“那,不是為太夫人沖喜么。”當時已有把抦在太夫人手里,只好匆匆忙忙嫁了。為這個,母親掉了多少眼淚,父親發過多少回脾氣。
傅解意輕輕嘆了口氣,“既如此,那咱們便什么也不能做。”譚夫人是隆化四年五月“病逝”的,太夫人不早不晚也是隆化四年五月生過一場重病,魯夫人便是沖喜嫁進來的。若沒有太夫人這場重病,無論如何也不能夠嫡妻剛剛病故,傅深便另娶。再怎么著也要守夠一年的。
人家原配過世不到一個月您就嫁進來了,這時候還敢提及舊事?閑瘋了不成。這時候只有躲是非的,您倒好,偏偏還想迎上去。
“娘,咱們最好便是坐山觀虎斗,”傅解意對著魯夫人微笑,“是父親和太夫人對上也好,是譚夫人母女和太夫人對上也好,都是大快人心,對不對?”那可恨的老太婆,也該有人來教訓教訓。
“您啊,在太夫人面前扮好孝順兒媳,管好府邸,”傅解意親親熱熱拉著魯夫人的手,“最要緊的是,您要教養好子浩,子浩可是您后半生的依靠。”太夫人為什么這么神氣,不就因為有個繼承侯爵爵位的親生兒子。
“至于我,要出府會會京城這些名門貴女,多交些有用的朋友了。”傅解意正值妙齡,云英未嫁,自然要多在京城名流中露露面,讓各世家名門的當家夫人們,知道六安侯府的大小姐是如何才貌雙全,溫柔可人。
說到這個,魯夫人來精神了,“極是!你是該多出出門,多見見人。乖女兒,娘這就去給你打新首飾,做新衣裳!”心下盤算著哪家鋪子首飾樣式新穎好看,哪家鋪子衣裳料子巧奪天工,一定要把解決打扮得花團錦簇。
傅解意嫣然一笑,跟魯夫人提到,“去年人人戴金絞絲頂籠簪,如今卻是要戴犀玉大簪了。娘,您替尋兩支品相好的。”魯夫人自是滿口答應,母女二人細細說起衣裳首飾來。
當陽道。
張雱看了眼面前兩個楠木首飾盒子,不經意問道“這便是您說的寶貝?”岳培說要送些寶貝給他,原來是首飾。張雱對首飾可沒興趣。
岳培微笑道“爹爹真正的寶貝,當然并不是這些。”張雱毫不客氣的要求,“您倒是把好的給我啊。”真正的寶貝是什么呢,寶刀?寶劍?盔甲?
岳培微笑搖頭,“你不會要的。爹爹真正的寶貝,是你小時候玩耍過的小木劍,你第一回寫的字,畫的畫。”雖然字寫得歪歪扭扭,畫也畫得亂七八糟,可是在做父母的看來,都很可愛。
張雱泄了氣,“您又逗我玩兒。”打開首飾盒子看了看,“爹爹,這些很值錢?”岳培教給他看珠寶,“無忌你看,這顆貓睛石色澤金綠,晶瑩剔透,似貓兒眼睛一般;還有這顆祖母綠,顏色綠中帶點黃,又似帶點藍,嫩樹芽綠,何等的賞心悅目!”
“禮冠需貓睛、祖母綠”,貓晴石、祖母綠都是名貴寶石,自然價格不菲。張雱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是很好看。”同樣是顆石頭,好看的就能放進首飾盒子里,戴在美麗女子修長的脖頸間。不好看的,就被人踩在腳下,或根本無人理會。
岳培想起這些首飾曾戴在那人身上,心中一酸,寶石還在,人卻已是去了!大有物是人非之感,“無忌,這些都是你娘親的遺物,如今便交付與你了。”
張雱見岳培眼圈微紅,心里也很不自在,低聲應道“是,知道了。”說完后聚精會神看著寶石,這顆好看,這顆也好看,若是戴在解語身上,那便更好看了。
岳培又拿出兩張地契給他,“城外兩個莊子。”張雱嘟囔道“太夫人不是說過,靖寧侯府的產業我沒份?”名不正言不順的,憑什么分家析產。
岳培笑道“傻孩子,這是爹爹的私產,可不是靖寧侯府公中的。”靖寧侯府公中產業,還真是沒有無忌的份。他連族譜也沒上。
一開始,是遠在遼東;回京后便是一連串的事情:被罰,被劫,另居當陽道。如此,無忌想認祖歸宗便難了。再往后,沈媛病逝,無忌無人管教,常常流浪江湖,更是不為靖寧侯府所容。
“您留著罷,這些往后我自己掙。”張雱認真說道“您能掙出來,我也能!”老子英雄兒好漢啊,解語說的。
“那也是往后的事了,”岳培樂呵呵,“可你眼下便要這些呢。”這傻小子,娶媳婦哪是容易的事,總要有房子有地才成。
我要這些做什么?張雱用眼神問著這個問題。岳培舒心笑道“如今朝中即將大赦,獄中犯人只要不是罪大惡極的,怕是都有了生機。”匪患,災荒,邊患,人心惶惶,朝廷為了穩定局勢穩定人心,下令理清刑獄,一律從寬。如此,安瓚出獄有望。
“無忌,上回安大人不是要了你的八字么?”連八字都要了去,可見安瓚對無忌是多么滿意。待他出了獄,也該央人上門提親了。媒人請誰好?要德高望重,要和安家有舊,這人選,還要好好想想。
張雱明白岳培的意思后,心中歡喜,快能提親了!解語很快便不用害怕了,自己也不用一個人翻來覆去睡不著的難受。抱著首飾盒傻樂了半晌。
不過,安伯父人很好很斯文,不會貪戀財物啊。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安伯父不愛錢。”才不會一定要有房子有地才嫁閨女。說完后又補上一句,“安伯母也不愛錢。”清高得很。
“人家愛不愛錢的,咱們都要該備好的備好,不能怠慢了。”岳培笑道,“只一樣,無忌,你將來生了兒子,可要跟著爹爹姓岳。”兒子不跟著自己姓,孫子總要跟自己姓罷。
“要不,將來您跟沈邁打一架,”張雱出著餿主意,“您打贏了,孩子姓岳;沈邁打贏了,孩子姓沈!”也不知是誰功夫更高。
岳培瞪了他一眼,“再胡扯,仔細老子捶你!”瞪完后又笑了,“自然是長子姓岳,次子姓沈。”老二姓沈,對得起沈邁了。
您想得倒挺美,沈邁能答應么?張雱心中嘀咕著,卻見岳培笑得開懷,也不忍心出言掃他興,含糊答應了,“聽您的。”我是聽您的,沈邁聽不聽,不知道。
晚上照例翻墻過去安家。張雱想到很快能提親了,時不時的紅了臉,說話也吞吞吐吐的。解語奇怪的看他,“大胡子,你怎么了?”
你不用害怕了,我也不用難受了,到時我們……張雱朦朦朧朧想著一些事,越想臉越紅。解語湊近他面龐,“到底怎么了?”不會是發燒吧。本來就有點傻,可別再發燒燒壞腦子。
解語伸手想探探他的額頭。張雱倏地站起,口中發干,結結巴巴說道“你,你莫動,莫動。”連連向后倒退,驀然轉身,似飛鳥一般躍起,出了屋子,翻墻走了。
解語命采蘋,“去跟采綠說聲,你家少爺好似發燒了,叫個大夫好生看看。”采蘋應了,自去鄰舍傳話。
“少爺發燒了?”采綠很是納悶,“不像啊。”精神這般好,哪像是生病。采綠正狐疑間,只見張雱突然自房中沖出,向著演武場的方向跑去了。
這是怎么了?不是中邪了罷?采綠目瞪口呆。
張雱一路路拳法打下來,法度嚴謹,虎虎生威。“傻小子真不錯!”沈邁坐在墻上,對著地下的張雱夸獎,“照這么著,不用多少日子便能出師了。”教會了他,自己也該走了,去做一番大事業。
張雱躍至墻頭跟沈邁并肩坐著。“哎,你說,我這樣能上戰場不。”學成功夫做什么,總要派上用場啊。建功立業?那要打仗才行。
“上戰場?”沈邁沉下臉,“上了戰場你幫誰啊。”這傻小子,他到底是朝中重臣之子,真上了戰場能跟自己這土匪在一處?他若真上了戰場,是幫著傅深,還是幫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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