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放心,”秦王神色鄭重,“兒子定會部署得妥妥當當。”太后微微一笑,歪在蹋上,和秦王閑話起家常。皇帝、皇后至慈圣宮請安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景象:太后眉目慈祥,秦王一臉孺慕,母子二人說起秦王幼時趣事,都覺好笑。
“母親宮中這紫玉香爐甚好,”團團行過禮,坐下來敘話,秦王開口要東西,“待兒子回太原時,賞了兒子罷。”太后日常用的多是純金香爐,只有一尊罕見的由紫色玉石雕成的佛手狀香爐,很是精巧可愛。
太后笑咪咪道“什么好東西經了你的眼,我還留得住?你既愛上,便賞了你罷,只是要愛惜物件兒,莫糟蹋了。”秦王笑著謝了,“知道母親疼我。”
皇帝在旁剛想說什么,秦王又沖他伸手了,“弟弟昨日去兄長宮中,見案上有一只青銅古鼎,看著像是周朝的罷?想必是古物,是值錢的……”皇帝心疼的答應,“便給了你罷。”確是周朝的古物,他這眼神兒還真好,單揀值錢的要。
秦王如愿要到兩件珍寶,神色大悅,圍著太后、皇帝說了一車一車的好話,把太后、皇帝都逗樂了,“真是小孩子脾氣,不過一兩件希罕物事罷了,把他喜成這樣。”
秦王黃昏時分方出了宮,回到秦王府。如今他的謀士當中多出了一個人:衛念中。和其他文官只是表面上歸順不同,衛念中是真心投靠秦王,急切盼望秦王能成就大業。只有秦王成了事,百姓才有救,大丫兒才有救。
“衛大人睡都睡不安穩,常常做惡夢,”胡大夫低聲回稟,“常常一身大汗的醒來,口中叫著大丫兒,大丫兒。”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衛念中牽掛愛女,胡大夫也至為同情。
秦王沉默半晌,方問道“衛大姑娘,是被馬衡掠去了?”劫回衛念中等人后秦王派胡大夫查過,說是衛大姑娘被錦衣衛指揮使馬衡掠去府中,死活不知。
胡大夫低聲回道“是。”馬衡平日并不是一個好女色的人,既然對衛大姑娘動了情,想必看守會極為嚴密。
秦王命令,“使人過去照看著,即便暫且救不出人來,也要她毫發無傷。”胡大夫俯身答應,出來指派人手去了。
秦王獨自在房中默默坐了半晌。又是一名處境可憐的女子,任人欺凌的女子。閨中弱女被強人擄去,可還會有生路?
這日過后秦王除進宮服侍太后,便是鎮日在秦王府書房中和一幫清客相公們吟詩作賦,或是出門搜羅些古舊典籍,還張羅著“刻出一本書來”。這也是藩王們常做的事,附庸風雅。
偶爾見了皇帝,便是追索古鼎,“是弟弟心愛的”,皇帝一笑置之,不就是一個青銅古鼎么,給他。橫豎他服侍太后過了元旦,便要回太原藩王府。這次離開京城,一輩子也甭想再回來。
秦王和普通進京的藩王一樣,搜羅奇珍異寶,字畫古董,一車一車的裝好備好,等著帶回藩地。藩王們還愛搜羅美女,甚至強搶民女,這個秦王倒沒有,眾所周知,他不好女色。
山東離京城最近,山東兩名原總兵官王力、周軍這日被押解回京,進了兵部大牢。王力家人和周軍家人探監出來,各各含著一包眼淚。
六安侯府。傅解意微笑對侍女說道“你們全都出去。”攆走侍女后,傅解意十指尖尖捏起房內一件件器物,向地上摔去。直把房中的器物全摔碎了,猶自不解氣。
什么?費盡心機討好太夫人,六安侯府才好了沒多久,父親又被就地解職押回兵部受審?我傅解意何其薄命!
傅解意看著滿地的碎片,冷笑起來。難道這就是我傅解意的命?是我命該如些?女人活在這世上,憑的是什么,不就是好命么?任你聰慧也好,美貌也好,都比不過命好的!
侍女們在門外屏住呼息,垂首侍立。過了半晌,方聽到傅解意優雅的命令,“進來罷。”侍女們悄無聲息的進來,悄無聲自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出去,陪笑換上新茶,“大小姐喝杯熱茶。”喝杯熱茶,心里會舒坦些。
傅解意含笑接過茶杯,命令“去夫人那里,說我房中器物損壞了,要換新的。”侍女連連答應,去了魯夫人處,戰戰兢兢回明了,“大小姐房中器物損壞,需換新的。”魯夫人皺皺眉頭,這都什么要緊關頭,還發脾氣,還摔東西?
魯夫人嘆了口氣。女兒也是可憐,這府中一位太夫人,幾十位姨娘,二十多名庶子庶女,她這大小姐做得不易!由她罷,傅家也不缺這幾件物事。吩咐人拿了庫房鑰匙,命心腹陪嫁嬤嬤跟著去“揀上幾件大方素雅的,大小姐素日心愛的。”侍女如釋重負,跟著去了庫房。
當晚,傅解意泡了回熱水出來,侍女給她絞干了頭發,小心翼翼服侍她睡下。傅解意躺在香噴噴暖融融的錦被中,看著煥然一新的屋子,怔怔的留下眼淚。我只能過這樣的日子,我只能越過越好!
事在人為!傅解意輕輕揩去臉上的淚水,暗暗對自己說道“我不認命!”不能坐著等死,要想法子。便是父親不成了,還有兄長在,傅家不能一蹶不振。
第二天傅解意去魯夫人處請安時,容光煥發,“娘。”魯夫人滿意點點頭,“要這般才好。”愁什么,發脾氣作什么,打仗的事從來都是這樣,誰能一輩子打勝仗。“你外祖父,也是打過敗仗的,當時灰頭土臉的,過后也便淡忘了。不必放在心上。”魯夫人寬慰道。
傅解意笑道“娘說的是。‘勝敗乃兵家常事’,父親在陜西也不是打了敗仗,不過是盜匪遍地,‘剿匪不力’罷了。大哥在宣府可是打了勝仗的!”宣府、大同一向要天朝軍事重鎮,常年要備戰蒙古人,傅子沐上月才打退過進犯邊境的蒙古大裕可汗。
魯夫人嘆了口氣。可惜勝仗是傅子沐打的,他一則不是自己親生的,二則向來和自己不親近,“若是你親弟弟打了勝仗,才是可喜可賀之事。”魯夫人嘆息道。自己親生子年紀尚小,身子又弱,便是長大成人后,也是上不了戰場,立不下戰功的。
傅解意微笑道“娘這話差了。大哥雖不是娘親生的,卻也要認娘為嫡母,跟親生的何異?”傅子沐本事再大,魯夫人是他嫡母,他只有敬著的。
魯夫人振奮起精神,“我兒此話有理。”可不是,傅子沐不是自己生的,不是自己養的,可自己是他嫡母!他有再大的功勞,再大的本事,也要尊重嫡母,聽命于嫡母。
母女二人一致盼望傅子沐在宣府多打幾回勝仗,替傅家扳回顏面。傅解意還替魯夫人寫了封言辭親熱的信,連同兩大車日用器物,送至宣府,勉勵傅子沐“殺敵,立功”。而對即將押解回京的傅深,卻并不十分關心。
魯夫人去到婆婆太夫人處,也是絕口不提傅深,只說“子沐是好樣的”,把子沐夸成一朵花,夸成傅家唯一的希望。太夫人歪在蹋上,神情淡然,一言不發。
深兒,你看看,你媳婦這輕狂樣兒。魯氏也好,譚瑛也好,一旦你出事都會躲得遠遠的。深兒,只有娘才是真正關心愛護你!太夫人想起傅深被解職,要被押回兵部,十分心痛。
陜西離京城也不算太遠,傅深等人卻遲遲未回。太夫人一日日在憂心如焚中渡過,并未留意身邊的大姨娘、二姨娘等人都在暗中偷偷搬運財物,為往后單獨開府儲備衣食。
太夫人命令傅子濟,“去趟當陽道,跟解語說,她若不肯認不回來,便是棄自己生父于不顧。”你爹要要蹲大牢了,你便躲開?哪里有這種事。
深兒,娘知道你喜歡解語,娘想法子讓她認回來,你高不高興?太夫人憂傷的想道。即便你回來后前程沒了,總歸女兒還有,也算是個安慰。
傅子濟唯唯諾諾的去了。自然是沒有帶回來人,不過帶回了一封信,解語親筆龍飛鳳舞寫著兩行大字,“聽說陜西匪患猖獗,令郎這待罪將領竟被盜匪劫走,同情之至!”
太夫人先是氣得頭昏,繼而大笑起來。這丫頭真真是個有膽色的,有本事把傅深給劫了,好,好,總比坐牢強,總比在兵部那幫文官手下低三下四強。
當陽道。這晚張雱翻墻過來,抱怨起沈邁,“變心了。”從前沈邁總惦記著張雱,如今惦記起解語,“丫頭,你先是把繼父劫了,如今又把生父劫了,老子喜歡你這樣的!跟著老子來澤山罷,你定會有番作為!”山寨要是有解語這樣的軍師,哈哈,那可熱鬧了,跟岳培好好打一架!
“要不是爹爹奉命去陜西剿匪,”張雱向往的說道“我真想跟著沈邁去澤山。”還是做盜匪,殺貪官污吏,劫富濟貧,才有意思。做什么帶刀舍人,宮中侍衛,乏味。
“大胡子,你很快便會有用武之地了。”解語微笑說道,想殺貪官污吏,想劫富濟貧,機會很快就來。解語揚揚手中一封信,“明日有人約咱們去凌云閣會面,大胡子,你可以為民除害了。”
作者有話要說:太晚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