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得稀里糊涂。我們家確實(shí)是做殯葬的，也可以說是葬尸吧，不過“夜眼”是什么，我是聽都沒聽過，下意識(shí)地?fù)u搖頭。
    “沒有那就算了。”
    我“噢”了一聲，突然意識(shí)到我剛才并沒有說話，只是搖頭，但這女人卻似乎看到了！
    “五帝火會(huì)不會(huì)？”
    我一聽，更是摸不著頭腦，只能繼續(xù)搖頭。
    “去把那幾個(gè)五帝錢拿過來。”
    聽她說到五帝錢，我才突然想起，之前因?yàn)榕聞㈤土治撵o破棺，我取了七枚古銅錢擺在兩人的棺蓋上，排成“一字眉”。所謂的五帝錢，就是指的古錢幣。在我們這一行中，五帝錢是難得的好東西。
    五帝錢又分大五帝和小五帝。大五帝指的是秦半兩、漢五銖、唐朝的開元通寶、宋朝的宋元通寶和明朝的永樂通寶。不過我們行內(nèi)用的大多是小五帝，也就是順治通寶、康熙通寶、雍正通寶、乾隆通寶和嘉慶通寶。
    五帝錢年代久遠(yuǎn)，以黃銅所鑄，廣為傳世，經(jīng)萬人手，是以陽氣極盛。
    我不敢去動(dòng)棺材上的“一字眉”，就把身上的剩余的五帝錢摸了出來，要給她遞過去，只聽那女人的聲音從我左側(cè)傳來：“你拿著。”
    又教了我一段極短的咒文，只有不到五個(gè)字節(jié)，但音極為古怪難記。我背了兩遍，才勉強(qiáng)記下，然后照著她說的方法，把其中一枚五帝錢用食中二指扣住，在心中默誦剛剛記下的咒文，憑著記憶，把五帝錢朝著地面彈出。
    這其中有個(gè)緊要的關(guān)鍵點(diǎn)，是要把五帝錢射到人血上。只不過現(xiàn)在墓室中遍地血跡，都不用我瞄準(zhǔn)。
    只聽得叮當(dāng)一聲，五帝錢射到巖石地面，接著彈了幾彈，但墓室中漆黑如舊，沒有半分變化。
    “再來。”
    我只好又扣住一枚。但接連彈出，卻并沒有一枚奏效。很快的，手里就只剩了一枚。
    青子出聲讓我把錢給她遞過去。我看不見她人，只能憑著聲音把錢托在手掌上伸過去。只覺得一陣涼意拂過，那最后一枚五帝錢已經(jīng)從我手心離去。
    我還沒回過神，就聽到“當(dāng)”的一聲，瞬間眼前光芒閃現(xiàn)，眼睛忍不住一閉，等適應(yīng)后，睜開眼一看，墓室中光明大盛。一枚五帝錢冒著一團(tuán)藍(lán)色火焰，在沾滿人血的地面滴溜溜打轉(zhuǎn)。
    我直愣愣地盯著看了好久，卻見那五帝錢轉(zhuǎn)動(dòng)如故，沒有絲毫停下的跡象，而被那團(tuán)火焰轉(zhuǎn)過的地方，原本暗褐色的血跡，似乎在逐漸變淡。
    “去把她們抱出來。”青子冷清的聲音傳來，一下把我從震撼中驚醒。她的臉色原本太過蒼白，毫無血色，此時(shí)在火光的掩映之下，卻如同染了一層胭脂，更增嬌艷。還別說，這女人雖然性格實(shí)在是太差了些，不過長得還真是好看。
    “你干什么？”見我愣，青子轉(zhuǎn)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被她目光一撞上，忙低下頭，說：“這棺材不能開，會(huì)起尸的！”
    青子冷冷地道：“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我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去推了推棺蓋，一番咬牙切齒，棺蓋紋絲不動(dòng)，說：“我氣力不夠，推不了。”
    青子走過幾步，從袖中伸出一雙白蔥似的手，分別往兩口棺材上一按，頓時(shí)兩副棺蓋平平地推了出去，轟的一聲摔在地上。
    我被嚇了一跳，趕緊往后退開幾步。特別是那姓劉的鬼丫頭，要是被她瞧上一眼，我恐怕就得心肝俱裂。
    “怕什么？”青子臉一板，讓我趕緊把人抱出來。
    我閉起眼睛，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在棺材上一陣亂摸。
    “你作什么怪！”青子冷聲喝道。
    我害怕說：“不能看她的眼睛，看一眼，心就會(huì)被碎成七八瓣！”
    “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把你的心捏成八瓣？”
    我被逼無奈，只得膽戰(zhàn)心驚地把眼睜開，分別看了一眼兩口棺材，見林文靜和劉楠兩人平平地躺在棺中。這么多天的奔波下來，似乎兩人的尸體也沒生什么大的變化，跟之前一般無二。
    等了一會(huì)兒，見兩人都沒有動(dòng)靜，這才跳進(jìn)棺中，先把林文靜給抱了出來。這丫頭除了臉色慘白，嘴唇烏黑，相貌倒是沒有大變，貼在我身上冰冰涼的，只是身子卻依舊柔軟，不像尋常尸體那般僵硬。
    我照著青子的吩咐，把林文靜抱出，立在地上，又緊接著回去抱劉楠。我在這鬼丫頭手底下可吃過大苦頭，一見她就有點(diǎn)怵。見她并沒有起尸的跡象，這才伸手?jǐn)堊∷难阉Я似饋恚瑯影阉⒃诘孛妫c林文靜面對著面。
    “這是什么？”青子走到我身邊，顯然看到了兩個(gè)小姑娘脖子上的針腳。
    我背后的冷汗刷的就流了下來，斷斷續(xù)續(xù)地把死人臉用在兩人身上的手段說了。不過我也著重說明了，這下手的人已經(jīng)慘死在外頭了。
    青子沒說什么，讓我貼著兩人站到對面，成三角狀對峙。我不知她要做什么，緊挨著林劉二人，聞到她們身上傳來的冰涼氣息，只覺得有種十分怪異的感覺。
    我站了一陣子，就覺得渾身寒，身上起了一串的雞皮疙瘩，正想說話，突然就見近在咫尺的林文靜和劉楠同時(shí)睜開了雙目！
    我嚇得來不及出一聲驚呼，就見一根雪白纖長的手指朝我點(diǎn)了過來。那根手指上還帶著殷紅的血痕，正正地點(diǎn)在我額頭上。
    當(dāng)即一股子極冰寒的冷氣從額頭直鉆入腦中，瞬間擴(kuò)散到全身，整個(gè)人就像炸裂了一般，眼前一黑，當(dāng)即就失去了知覺。
    等我再醒過來的時(shí)候，睜眼一片光明，原來已經(jīng)是天亮了。我趴在地上，那冷冰冰的巖石貼在身上極不舒服，只覺得整個(gè)人都還有點(diǎn)暈乎乎的，從地上爬起來，掃了一圈，卻沒見到青子那個(gè)女人，連林文靜和劉楠都不見了。去兩口棺材看了一眼，也沒見到兩人的蹤影。
    昨晚那枚不停旋轉(zhuǎn)的五帝錢也停了轉(zhuǎn)動(dòng)，擱在那里，地面倒有一大半的血跡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跡。
    我出了墓室一看，見青子坐在那塊大石上，支頤于膝，坐在那里呆。
    我掃了一眼，外頭也沒找到林文靜和劉楠的尸體，就問：“她們呢？”
    青子沒搭理我，在那里坐了好一陣子，才從石頭上下來，進(jìn)到墓室，指了指地上的兩灘灰燼：“在這里。”
    我跑過去一看，地上兩灘灰燼的位置，正是昨晚兩人站立的地方，心想，開什么玩笑，難道昨晚我昏迷之后，林丫頭和劉家那鬼丫頭都被這女人一把火給燒了？但就算燒了，也不可能燒這么干凈吧？
    青子冷漠地道：“別找了，我把她們種進(jìn)了你身子里。”
    我一下子沒聽明白她說的什么意思。
    “白家人守我多年，我不能讓他們絕后。”青子面無表情地道，“我用種尸術(shù)把兩人種入你體內(nèi)，等你十八歲后，她們就會(huì)脫體而出。”
    我簡直以為自己是出現(xiàn)了幻聽，什么種尸術(shù)，什么把尸體種進(jìn)我體內(nèi)，尸體又不是莊稼，怎么種？這真是比天方夜譚還天方夜譚！
    “放心，不會(huì)要了你的小命。只是你的命格會(huì)一分為三，陽火也會(huì)減弱，需要你一個(gè)人要養(yǎng)三個(gè)人。”青子不以為意地道。
    我聽得渾渾噩噩，腦子里一片糊涂。她說的這些事情，我根本無法理解。忍不住摸了摸額頭，我記得昨晚那一根點(diǎn)向我的手指，應(yīng)該是青子這女人的，而且還沾了她的血。不過如今額頭似乎并沒有什么異樣。
    青子跟我說完后就自顧出了墓室，又坐在那塊大石上呆。
    我愣愣地站在墓室中，突然覺得肚子一陣抽筋般的疼痛，原來是餓得狠了，我這才想起已經(jīng)有一天一夜沒吃過東西了。我忽然就有些坦然了，我都被困在這山洞里了，沒吃沒喝的，頂多就能再熬個(gè)幾天，然后就一命嗚呼，哪還管得著什么種尸，什么十八歲之后？
    我了會(huì)兒呆，不由有些釋然。見地上散落著昨晚拋出的五帝錢，就撿了幾枚，學(xué)著昨晚那女人教我的手法，把錢幣朝血跡彈了出去。但直到把手中錢幣用完，也沒成功一次。
    我閑得有些無聊，就跑過去把錢幣撿回來。無意中就看到劉楠那口棺材的后頭有一大灘很濃的血跡，已經(jīng)成了黑褐色，似乎其中還混雜著一些血肉碎末，散著刺鼻的腥味。我看了幾眼，突然看到一個(gè)東西，似乎是一截衣服的邊角，被血染得都看不出來了。
    我伸手拽住那片衣角，就扯了出來，竟然是一整件的衣服。多看了幾眼，我心里就猛地一寒，雖然這衣服已經(jīng)被血染得不成模樣，但樣式卻十分熟悉，似乎就是我三叔穿的那一身。
    我心里別別亂跳，抓著衣服的手抖得像篩子，但我始終不肯相信，也不敢相信！或許只是撞衫了而已，這衣服又不是什么特別的樣式，別人也可以穿的，直到“當(dāng)啷”一聲，從那團(tuán)血糊糊的衣服里滾下來一個(gè)金屬小環(huán)，掉在地上滾了滾。
    我一看清那小環(huán)的樣子，頓時(shí)就猶如五雷轟頂，整個(gè)人都失去了知覺。過了好久，我才顫抖著把那枚染血的小環(huán)撿起來。這是枚銅戒，是我三叔一直貼身收藏的。他從不戴在手上，我問他要，他也不給，說是讓我自己去買。
    “馮老三，你個(gè)騙子！”我破口大罵，“你說話不算話！你不是說好了要帶我回去蓋新房子，你還要給我娶老婆，你都忘了！”
    “你個(gè)老東西！”
    “我就罵你了，老騙子！老騙子！”
    “三叔，你快回來啊！你去哪了？”
    “……”
    我罵著罵著，終于跪倒在地，埋頭嗚嗚地大哭起來。我自小就無父無母，與尸體為伍，被人叫做怪胎，但我從不在乎。因?yàn)槲矣腥灏。胰逡蝗司蜕砑媪烁改傅乃薪巧Ｓ腥逶冢揖陀型暾募摇?br/>     我從不羨慕其他小孩，也不羨慕其他孩子所謂的爸媽。我三叔姓馮，我姓6，但三叔就是我唯一的親人。
    以后我畢業(yè)了，三叔會(huì)在人群中欣慰地替我鼓掌；等我娶了媳婦，三叔要坐在堂上喝我倆的新人茶；等我有了小孩，三叔要替我?guī)芎⒆樱坏人系米卟粍?dòng)了，我還要給他喂飯洗衣；等他終于老得要離開這世上了，我要給他送終，給他打理后事。
    可是這老東西居然現(xiàn)在就走了！我娶了媳婦要給誰斟茶？我有了熊孩子給誰帶？我又給誰去養(yǎng)老送終？
    我本來以為自己跟別的小孩一樣，我有三叔，我也有家。但現(xiàn)在我才現(xiàn)，我6景，終究是個(gè)沒人要的野孩子！
    自打八歲之后，我就再?zèng)]哭過，即使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是憋在心里。而此時(shí)，我嚎啕不止，在地上打著滾，把這些年來所有的傷心和怨恨都宣泄了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的嗓子終于啞了，再也不出任何聲音。
    “人都死了，還哭什么？你再怎么哭，他也不知道了。”身后傳來青子的聲音。
    我有氣無力地癱在地上。我從小跟死人打交道，比誰都更明白這句話，有時(shí)候跟著三叔去做喪事，那時(shí)候年紀(jì)小，見死者的家屬嚎哭不止，我也覺得煩，心想人都死了，再哭又有什么用。可是輪到自己頭上，我才真正明白，有些痛，別人是難以理解的！
    大哭過一場之后，我安靜了下來，擦了擦眼淚，從地上爬起。只不過是件血衣和戒指而已，這也不能說明我三叔就怎么樣了。這老東西滑溜的跟泥鰍似的，我不相信他就這樣掛了。
    我極力勸慰著自己，但心里明白，我這終究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出了墓室，四腳朝天倒在地上，看著洞頂那透著天光的口子怔怔呆。
    “把戒指拿過來我看。”青子的聲音飄過來。
    我沒搭理她。后來過了好一會(huì)兒，還是爬起來，把戒指遞了過去，帶著希冀說：“看出了什么？”不過我哭得太厲害，嗓子啞了，聲音卻是不出來。
    那枚戒指是黃銅所鑄，戒身纖細(xì)，上頭雕刻著繁復(fù)古拙的花紋，樣式其實(shí)不好看，跟平常所見的那些個(gè)戒指飾大相徑庭。
    青子放在手中端詳了片刻，若有所思，說：“好像以前見到過。”
    我有些詫異，這女人在棺中躺了這么久，如果她真見過，那應(yīng)該是在百年前了，忙問：“這戒指有什么特別的？”
    其實(shí)我一直對我三叔的來歷并不了解，只知道他是在十年前帶著兩歲的我來到了我們村。至于之前的事，我一無所知，問他，他也總是含糊其辭，蒙混過關(guān)。
    尤其是最近生的這些事情，讓我覺得我三叔可能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如果這女人能看出這枚戒指的來歷，說不定有助于我更多地了解我三叔。
    我想知道他來自哪里，家里還有沒有其他親人。
    青子說：“不太記得了，不過這種戒指應(yīng)該不止一個(gè)。”
    我聽得大為意外，我本以為這戒指是我三叔祖?zhèn)髦铮圆艑氊惖刭N身藏起。但看這戒指，又不像是大街上能買到的大通貨。
    青子把戒指遞還給我，說：“可能是某種身份標(biāo)識(shí)罷。”接著就不再理會(huì)我。
    我自己拿著戒指在手里翻來覆去的看，卻也看不出什么花花來。我大哭了這一場，心中的郁結(jié)散去，倒是輕松了不少。偶爾想起三叔，又是一陣心酸，但想想自己現(xiàn)在深陷絕境，頂多再捱個(gè)幾天，遲早要去陰間相會(huì)，也就釋然了。
    我像團(tuán)爛泥一樣癱在地上，看著頭頂那方寸口子天光變幻，只覺得肚子餓得咕咕叫，抽筋得疼。
    也不知躺了多久，青子從大石上下來，從我身邊經(jīng)過，說：“躺夠了沒，走罷。”
    我懶洋洋地爬起來，說：“去哪啊？”眼見她走進(jìn)墓室，只得跟了上去。
    青子站在室中，掃了一圈墓室，指了指她原先躺的那口棺材，說：“去那邊石璧看看，有有沒有塊凸起的石頭。”
    我不知她要做什么，只得走過去。這棺中堆了一棺材的人頭，臭氣熏人。我蹲下來往棺材隔壁的石壁摸了摸，果然摸到一塊凸起來的石頭，就沖她點(diǎn)點(diǎn)頭。
    “順著轉(zhuǎn)一圈。”青子說道。
    我手腕用力一轉(zhuǎn)，果然能轉(zhuǎn)動(dòng)，于是照她說的順時(shí)針轉(zhuǎn)了一圈，頓時(shí)就聽到喀拉拉一聲巨響，墓室劇震，碎石落下如雨。我嚇了一跳，一個(gè)站立不穩(wěn)，就摔倒在地。地動(dòng)山搖之中，目瞪口呆地看到巖壁上裂開了一條大縫。
    “走罷。”青子率先走了進(jìn)去。那墓室搖晃得厲害，室頂開始崩塌，我差點(diǎn)被一塊巨石給砸到，急忙追了進(jìn)去，看到墓室中躺了滿地的青龍鎮(zhèn)煞釘，就順手撿了一根帶出去。
    那裂縫起初很是狹窄，大約能剛好容下一人行走，越往里走卻是越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