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榮鹿先生應(yīng)當(dāng)是認(rèn)識我的，當(dāng)即就招呼了一聲，見到洛蕓的時候，神情倒是有幾分意外，不過隨即就溫聲笑道：“洛姑娘好。”洛蕓卻回了句“不太好”。這段日子以來，顧家與降教相斗不休，想來這兩人也并不陌生。
    那榮鹿先生呵呵笑了一聲，卻也沒說什么。
    我沒功夫理會他們之間的勾心斗角，徑直朝床榻走了過去，掀開薄薄的紗簾，就見阿紫那小姑娘臥在床上，身上蓋著棉被，只露出一張雪白的小臉，烏黑的頭發(fā)稍稍有些凌亂地圍在脖頸上。
    她雙目緊閉，嘴唇慘白，沒有一絲血色。我伸手在她額頭上探了一探，觸手冰冷，毫無溫度而言。
    稍稍掀開被子，就聞到一股有些特別的氣味散發(fā)而出，撲入鼻腔。我湊近了去，仔細(xì)聞了聞，那股氣味很是古怪，說不清是香是臭，有些甜膩膩的，似乎是混合了少女的體香和另一種淡淡的古怪氣味。
    掀開被子一角，拉出她一只手，搭在腕上仔細(xì)探了良久，卻是根本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脈搏。只聽那位方老先生在身后嘆息了一聲，道：“沒有脈，也沒有氣息。”
    我將阿紫的手翻轉(zhuǎn)過來，只見原本溫暖柔軟的小手如今已變得冰冷僵硬，每個指甲上都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赤黑色，不由得瞧得心中發(fā)酸。這一番查驗(yàn)下來，就如方老先生所的那樣，沒有脈，也沒有任何氣息。
    照理說如果這種癥狀出現(xiàn)在一個人身上，那就代表這人已經(jīng)是死了。但從阿紫目前的情形來看，應(yīng)該是保持了一絲生機(jī)，并未完全斷絕。方老先生是醫(yī)術(shù)高超的大家，定然不會看錯。
    這是這情形實(shí)在違反了常理。在桐宮的時候，我親眼見過馮宗主進(jìn)入隱死的模樣，但跟阿紫現(xiàn)在的情形又有極大不同。
    “我來看看。”洛蕓擠到我身邊，湊到小姑娘身邊嗅了嗅，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好一陣子，道：“應(yīng)該是中了花骨降。”說到這里，皺了眉頭，“花骨降原本就是傳自我洛家，也不是不能解，但這小姑娘的癥狀……”說著搖了搖頭。
    就聽那位方老先生道：“我這徒兒雖是中了降術(shù)，但這并非是主因。”朝我道，“小景，你看出什么？”
    我沉默了良久，又再次給阿紫仔細(xì)查看了一番，遲疑了一下，道：“似乎是魂魄方面的問題。”
    方老先生嘆了口氣，道：“你也瞧出來了，我這徒兒怕是被人用一種秘術(shù)傷了三魂七魄。”
    我卻還是覺著有些蹊蹺，一般來說三魂七魄被傷的，總是有些征兆，或是變得癡傻，或是變得半身不遂，但從沒有像阿紫這樣的，無脈無氣，不生不死。
    我苦思冥想了好久，卻是沒有理出半分頭緒。只聽洛蕓道：“要不你跟我聯(lián)手試試？”
    我在心中斟酌了一番，說了聲“好”。當(dāng)即與方老先生和榮鹿先生說明了，請幾位先退了出去。那黃老頭進(jìn)屋之后，就喊著肚子餓要吃雞，就被顧思寒他們帶著出了房間。
    片刻之間，房中就剩了我和洛蕓二人。只聽她道：“你怎么樣？”
    我強(qiáng)壓下心中忐忑，微微調(diào)息了幾拍，來到阿紫床前。洛蕓道：“你來還是我來？”
    我瞪了她一眼。那女人登時“格”的笑了一聲，掀開阿紫身上的被子，隨后將她身上的衣衫解開，不一會兒便除得精光。
    小姑娘身上的皮膚倒沒有太大的異樣，只是手臂和大腿之上，白中微微透出一絲粉紅，瞧著有些妖異。
    洛蕓道：“那是花骨降造成的，你可以聞這氣味，就能聞出來了。”說著，把針筒遞了過來。我取了兩枚三棱針，她也同時取了兩枚在手。
    二婆婆傳下來的畫皮術(shù)，歸根究底還是魂魄之術(shù)，最為關(guān)鍵的地方就是以針法封住三魂七魄。
    我與洛蕓聯(lián)手，同時施展刺魂蕩魄之術(shù)，但一番下來，卻并沒有什么所得。我們在三魂七魄上施下去的針，就如同泥牛入海一般，連續(xù)順行逆行九次，卻根本是毫無作用。
    這刺魂蕩魄之術(shù)尤其耗費(fèi)心神，這連番下來，洛蕓那女人臉色煞白，連走路都有些踉蹌，給阿紫穿好衣服后，就出去歇息了。我?guī)托」媚锇驯蛔由w好，又將她有些凌亂的頭發(fā)理了理，靠在她床邊，瞧著她怔怔發(fā)愣。
    這哪還是平日里活潑可愛的柚子。
    只聽到吱啞一聲，有人推門進(jìn)來。
    “你也別太難過了。”是顧思寒的聲音，嘆了口氣，在我旁邊坐下。
    聽著他的安慰，我心中反而越發(fā)地難受，如刀割一般，又是心酸，又是自責(zé)。要不是因?yàn)槲遥⒆辖^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屋中寂靜了一陣，只聽顧思寒道：“這些日子以來，我爸聚集了所有的名醫(yī)，也沒有一個有辦法的。”
    我聽得心中酸楚。這時候，就見方老先生與那位榮鹿先生聯(lián)袂進(jìn)來。那方老先生打量了我一陣，道：“小景，你心神損耗太劇，趕緊歇息一下。”
    我搖了搖頭，一時間心中茫然若失。過了一陣，總算是回過神來，強(qiáng)打起精神，見那方老先生和榮鹿先生一直在看著我，似乎有什么話想說，但欲言欲止的。
    我心中微微有些奇怪，就見那榮鹿先生笑了一笑，道：“還是我來說罷。”朝我道，“小景，要救阿紫，還有個辦法可想。”
    “什么辦法？”我聽得精神一振，差點(diǎn)跳了起來。
    那榮鹿先生笑道：“昆侖府。”
    我猛地恍然，暗罵自己之前實(shí)在是有些慌神了，居然沒想到這茬。我之前被煞氣灌頂，這樣必死的傷勢都被救回來了，說不定阿紫這情形他們也有辦法。心中不由得一陣狂喜。
    就聽那榮鹿先生道：“其實(shí)之前，我們已經(jīng)帶著阿紫上昆侖別院，找過陸小姐。”
    我一聽，忙道：“怎么樣？”
    榮鹿先生遲疑了一下，道：“陸小姐看過之后，卻說……她救不了。”
    我聽得心中咯噔一聲。只聽那位方老先生道：“我們當(dāng)時就求她，能不能讓昆侖府上幾位前輩給阿紫看看。”說到這里，猶豫了一下，道，“只是你家陸小姐并沒答應(yīng)，說是我徒兒這病，無藥可醫(yī)。”
    我聽了，當(dāng)即如寒冬之際被當(dāng)頭潑了一盆冷水，希望一下子變成了絕望。
    就聽那位榮鹿先生道：“我與方老商議來商議去，覺著阿紫這病癥雖然古怪，但未必比煞氣灌頂來得重，想來……還是陸小姐不太愿意管我們這檔子事。”
    方老先生跟著道：“不過現(xiàn)在你來了就好了，你家陸小姐與你關(guān)系非同一般，只要你去說，這事自然沒什么不成的。”
    我這會兒總算是聽出了他們話中的意思，怪不得他們剛才欲言又止的。他們原來是認(rèn)為青子之所以拒絕了他們，是因?yàn)椴幌肜頃@事。但我深知青子那死女人的性子，她不愛搭理人是沒錯，但從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
    方老先生他們找上門去，她如果不想搭理，那就會干脆地說不想救，或者索性連人也不見。但她說的是“救不了”，那就絕對是真救不了。
    那位榮鹿先生道：“小景，我們都知道你與陸小姐的關(guān)系，只要你去求了她，她必然不會推脫，咱們阿紫也就有救了。”
    我看著兩人殷切的目光，又看了看滿懷希望的顧思寒，心中卻是愈發(fā)地難受。我想，這世上沒有誰比我更了解青子了。
    阿紫小姑娘的傷，怕真的是兇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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