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下了馬車,從車篷里拿了一襲灰色淺絨斗篷,抖開來,給蘇換披上,又用兩條牛筋狗繩套好達達和小二,示意蘇換牽著達達小二,進店里去等他。
蘇換拉上斗篷帽子,小聲說,"你快些回來啊。"
霍安笑了一笑,握握她的手。
達達和小二一跳下車,將那剛邁出門的伙計嚇得往后一躲,"喲,好大的狗。"他說著,卻瞄了瞄牽狗的姑娘,那姑娘低著頭,面目都遮在灰絨斗篷帽子里。
蘇換剛走進客棧門口,便皺了皺鼻子,空氣里有股奇怪的霉酸味。還有,這客棧也真心讓人嫌棄,走進去就是一個廳堂,鋪了陳年老舊的灰褐色木條地板,已有許多皸裂和毛邊,落滿灰塵。廳堂右側是一個曲柜,想來是掌柜賬房算賬收錢的地方。廳堂中間歪歪扭扭排了四五張方桌,坑坑洼洼的桌面上,結了厚厚一層油灰。
廳堂正對面,則是一扇厚木屏風,呈現出斑駁的暗紅色,鏤刻了簡單的花紋,或是年深月久,已看不清紋脈。
此時,一個身穿黑褐色對襟衫子,外套墨綠短褂的瘸腿掌柜,一瘸一拐從屏風后轉出來,約莫四五十歲,留了山羊小胡子,滿面笑容一展右手,"幾位客官,這邊請這邊請。"
白慶薰轉頭向愣在門口的蘇換招招手,"四姑娘,來,這邊坐。"
蘇換趕緊牽著達達小二走過去。
瘸腿掌柜打量她一眼,又盯著她身邊兩條黑狗看,嘴上卻笑道,"喲,姑娘出門還帶著兩只大狗吶。"
白春撿了一張稍微干凈的桌子來坐,搖搖手,"掌柜的,倒幾壺熱茶來。"說完,抽出一條青帕子,擦擦長凳,殷勤道,"少爺來,四姑娘你坐。"
瘸腿掌柜笑著回頭喊一聲,"毛頭,快出來,給客人倒水嘞。"
不片刻,一個二三十歲的漢子提著一只銅茶壺,從屏風后跑了出來,身材矮墩,穿灰色褂子,頭發亂草一樣堆在頭上,憨笑著過來倒茶水。
白慶薰嫌棄地瞅一眼他黑黑的指甲縫,揮揮手,"不要了不要了。白春,待昆爺他們來了,你領著白忠白義再去后院,把茶具搬來煮茶喝。對了,記得拿顧渚紫筍,四姑娘喜歡。"
白春點點頭,正要應下,屏風后已傳來昆爺暗啞的聲音,"不用了少爺,茶具已搬來了。"
話音落,戴著斗笠的昆爺從屏風后穩步走出來,手里提著一只陶土水罐子,身后跟著白忠白義兄弟倆。白忠手里捧著小火爐和茶具茶葉,白義懷里抱著幾個油浸浸的黃紙包。霍安走在最后,黑衫黑褲,面目平靜無波。
白慶薰笑瞇瞇點頭,"還是昆爺想得周到。"
瘸腿掌柜面含笑意看著這講究的大少爺,揮揮手,提著茶壺訥訥站在一旁的毛頭,便不聲不響轉過屏風,回了后院。
蘇換側頭看了看,原來那堵屏風后,是個穿堂,大概走過穿堂,就是后院了。
霍安走過來,坐到她身邊,她頓時心安下來。
昆爺走過來坐下,也不取斗笠,淡聲道,"大東家,不用忙活,我家少爺出門講究,向來自備吃喝用度,今晚借寶地歇一宿罷了。"
那叫大東家的瘸腿掌柜點頭笑道,"那是那是,幾位爺不嫌小店粗鄙,那是小店的福分。"
白忠正忙著伺弄茶具,白義將油紙包往桌上一放。白春轉過頭,客氣地對大東家道,"大東家,您歇著,給我們備四間房,干凈就好。"
霍安環顧四周,發覺小店很是冷清,只有他們一桌客人。
大東家看看昆爺,又看看霍安,再瞅瞅霍安身邊的蘇換,點頭笑著退下了。
這時蘇換已拉下斗笠帽子,散著一頭烏發,伸頭去看那幾個油紙包,很好奇講究的白少爺出門都自備什么吃食。哦哦,油酥餅,白饅頭,椒鹽面馕,辣干咸菜,三指寬的肉干,還有一大包帶殼五香花生。
白慶薰撥弄一下油紙包,"咦,沒有果子吶?"
白春少年好頭痛,"少爺,昨日早上在柳城買的鮮果子,都被你啃完了。您老人家屈就屈就,明日找著地兒再買成不?"
白少爺委屈地點點頭,指揮道,"白春,煮茶。"
然后,他將油紙包推到蘇換面前,"四姑娘,出門在外,吃食粗陋了些,屈就屈就。"
蘇換看一眼霍安,有些不好意思,"白公子,這怎么好意思,要不我們..."
白慶薰笑瞇瞇接過她的話,"要不給點銀子?四姑娘,我像是缺銀錢的人么?相逢是朋友,不過幾張油餅面馕,我還收銀錢,咱們白家的六義春關門得了,沒臉皮開了呀。還有,就這小店的模樣,他們弄的吃食,四姑娘咽得下去?"
盛意難卻,蘇換忍不住笑了笑,也不忸怩,大大方方拿了一個油酥餅來啃。
白慶薰笑瞇瞇,"四姑娘笑起來,跟桃花一樣。"
白春趕緊咳一聲。少爺,你把持點好不好,人家四姑娘的夫君還坐一旁呢。
可惜他家少爺一點不把持,羨慕地望一眼霍安,羨慕道,"阿安,有福氣吶。"
霍安微微一笑。
蘇換歡快地招呼,"白公子,昆爺,你們也吃吶。"
于是一桌人開始津津有味地吃東西。
白春一邊吃一邊忙煮茶,昆爺和白忠白義都只吃不說話,霍安原本就不會說話,因此,一張桌上,只聽得蘇換唧唧喳喳和白慶薰說話,一會兒說,除了顧渚紫筍其實太湖碧螺春也不錯,一會兒說,咦這個五香花生蠻入味,是不是鹵過了再炒制的呀。
天已越來越黑,陰風愁慘,從門口卷進來。剛才那提茶壺的毛頭又跑出來,提了兩盞銅絲紗網的油燈,點頭哈腰地來上燈。放下燈時,聽得蘇換咯咯的輕笑聲,忍不住偷瞄一眼,趕緊又轉身走了。
那瓜皮帽伙計也從后院進來,跑到曲柜后,坐在那里打瞌睡。
剛吃完,屋頂上猛然響起了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樣的聲音,十分驟密,又脆又響。
蘇換歪頭看去,搖了搖霍安的手臂,"哦哦哦,真的下大雨了,好大的雨。"(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