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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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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垂下眸, 一步步慢慢的朝著紗帳的方向走。
    她心中沒來由的, 有些愧疚和不安。
    紗帳里的女人輕咳了一聲, 沙啞著嗓音問道:“可是翠枝?給我倒些水來……”
    因著郁暖進去了, 故而便沒有另外侍候的人, 故而郁暖便親自撩了袖管, 給女人斟了一杯茶。
    紗帳有三層,具是逶迤在地上,郁暖小心翼翼的護著茶杯,越是到里頭, 藥味便越是濃郁些。
    不知為何, 其實她自己也很熟悉這樣的味道,仿佛一室的藥香味實在很尋常。
    郁暖輕聲道:“您的……茶來了。”
    她說著撩開簾子,便見一個素色衣裳的女人規整躺在錦被間, 長發披散著,只側著身子并不理會她。
    郁暖卻又聽見女人意興闌珊的道:“擺在一邊兒去罷,茶涼了不好喝。”
    她摸了摸,很認真的道:“沒涼啊?!?br/>     女人轉過身來, 因為生病而有些憔悴的眉眼靜靜看著郁暖,就連呼吸也有些顫抖起來:“人走了, 茶也涼了?!?br/>     郁暖一時間, 也不知怎么說話。
    她只是低下頭, 把茶杯放在了一邊。
    南華郡主笑了笑, 對她慢慢道:“扶我起身罷?!?br/>     她伸出的手有些消瘦, 被郁暖拉著起身時仿佛有點吃力。
    郁暖看著她,心里也知道,南華郡主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誰呢?
    于是郁暖干脆些,選擇坦誠,對南華郡主道:“……我回來了?!?br/>     她原本想要叫母親,但南華郡主是郁大小姐的母親,郁暖不認為自己完全是郁大小姐,故而不敢認這重身份。
    她只覺得這樣叫母親,有些難以啟齒。
    南華郡主嘆息著搖頭,緩慢道:“給我洗漱罷?!?br/>     郁暖有些驚訝,她也不曉得為何南華郡主竟可以這般自然,難道也不問問她到底去了哪里,又做了些甚么,還有更多更多可以問的話,郡主卻從沒說出口了。
    郁暖沒有服侍過人,但卻見過丫鬟們是怎么做的,故而也并不顯得多么生疏,但的確也不如何熟稔。
    她服侍得并不好,南華郡主看著女兒,垂著眼眸,微微一嘆。
    郁暖服侍著她,南華郡主才問道:“怎么想到要歸來的?”
    她母親道:“不是在江南住著,近年也不打算回來了么?”
    南華郡主的語氣里并無多少責備,甚至平和而滄桑。
    只像是又見到了離家多年的女兒,無限感慨藏于心,終究只問了一句最普通的話。
    郁暖站在光影里,看著紗帳到一角,輕聲道:“聽聞您病了,我便回來瞧瞧。”
    事實上,南華郡主也不曾病的多嚴重,只是舊疾犯了,頭疼腦熱的在所不免,但她也明白,這些話是不能和女兒說的。
    這么些日子里,她也聽聞郁暖誕下皇子公主的事體,卻始終沒法見到女兒,也不曉當年的事體到底是為何發生。
    前些日子女婿歸來瞧她,只說起郁暖脾性倔,梗著脖子不想回長安。
    忠國公和郁成朗對著女婿,從沒幾分家人的模樣,大多時候還是敬畏又恭順的,南華郡主卻還坦然。
    陛下的原話是這樣的:“阿暖年輕,貪玩也屬尋常,岳母不必心焦。朕亦盼她能早日舒去郁結,回到朕身邊。”
    皇帝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緩,甚至平易近人至極。
    南華郡主卻聽出,陛下雖似只在敘述自己擔憂和縱容,但就“貪玩”和“郁結”而言,分明頗有深意。
    況且陛下唇邊還有點似是而非的笑意,故而南華郡主更不敢大意。
    于是燕明珠才道:“陛下,臣婦只覺江南無甚好的,到底比不得長安人手充沛,阿暖身子又不好,到時……說句不好聽的,若又起了從前的心疾該如何是好?也無人陪著她?!?br/>     “只臣婦自未嫁時便對她管教無方,縱得她當了母親仍不懂事,既是一國之母,就不能久居江南。她身子弱,激不得,不若就由臣婦把孩子哄回來,咱們再另行準備。”
    她言辭懇切認真,又愿自己主動把女兒誘回來,如是陛下便能哄得佳人心肝顫,抱得美人歸,談情說愛哄老婆時也不必落下把柄,正是上乘良策。
    到底,叫阿暖再作下去可怎么好?
    南華郡主一向認為,男人都要吊著虐著才忠心。
    但陛下又不是忠國公,即便吃那套,也是小來來,若矯情大發了,皇帝說不得命人把阿暖綁回長安,逼著她回宮一心一意安分當她的中宮皇后。
    為了孩子好,還是把她乖乖哄回來罷。
    陛下果然溫和笑了笑,對于她大膽的謀劃,捻著佛珠慢慢道:“岳母果真女中豪杰?!?br/>     可見是皇帝這樣冷情克制的男人,動情時仍是很不講道理。
    她的乖暖還這么小啊!
    給他生了一對龍鳳胎啊,怎么有這種男人!
    江南好,風景好,養生好!
    她的阿暖呆個半年又怎么了?
    男人的劣根性,饞得您喲!
    想是這般想,南華郡主吃著酒,卻和陛下碰杯含笑道:“哪里,還是陛下您寵著咱們姑娘,臣婦感激還來不及。”
    一旁的郁成朗和忠國公默默無言。
    郁成朗是認為,妹妹不容易,還是不要賣妹妹了。
    忠國公是認為老婆更可怕了,和陛下對酌的姿勢都豪邁霸氣的緊,回房肯定又要罵他廢物點心,連陛下想什么都看不懂。
    南華郡主這頭思緒萬千,看著女兒卻覺有些難過。
    郁暖只是笑了笑,給她喂了些茶水點心,中間也不知說什么,故而便沉默居多。
    南華郡主也不知為何,阿暖的性子會有這樣的轉變。
    從前也不是最軟和,但長輩講的話,她都認真聽進去,遇到事也懂得妥協,可現下卻不同,這孩子有本事吊著陛下,恃寵而驕了。
    也不知是福是禍。
    她也并非不想見女兒,只是礙于身份,她就連送信給女兒都沒有途徑,而這小白眼狼也不曾央陛下使她見見娘家人。
    陛下不提,以南華郡主的謹慎,便也不會多言。
    因為她知道,陛下思慮各樣都很周全,尤其是在阿暖的事體上,既是周全,便不會真的無意落下這樣事……更有些偏執過深。
    郡主只好嘆口氣,每隔一日吃齋念佛,夜里也要撿佛豆,只祈求女兒安康,偶爾也去女兒從前住的閨房歇息。
    這個女人想的很多,卻很少嘴上掛著女兒,大多時候都很平靜,少了女兒的日常仍是風風火火。
    教兒子罵丈夫懟無恥貴婦一樣不落。
    只是在深夜里,徹心徹骨的酸疼無奈。
    把阿暖誘回來,是依照女婿的心思,但也是她一直極為期盼的事體。
    而懂得揣摩圣意的人,往往更成功些,盡管南華郡主是個女人,但卻比很多男人都聰慧。故而陛下用忠國公府做任何事,大多都很順心。
    郁暖先頭把女兒扔外頭了,現下卻有些想念,如是便走了點神,猝不及防南華郡主倒是咳嗽起來,撕心裂肺的咳,滿眼都泛著紅血絲,倒一下把郁暖給嚇了一跳。
    她立即起身,又給母親倒了杯溫水,服侍她一口口吃下了,才聽南華郡主嘶啞道:“孩子,娘親這是……命不久矣,娘走后,你一定要安生過日子,不要叫娘擔心?!?br/>     郁暖有些發愣,倒是眼圈紅了。她原以為,南華郡主沒有她想象的那樣病重的,可現下郡主自己都這樣說了,或許……是真的支持不住了。
    她也不知自己怎了,就是心里難過。
    郁暖垂下眼睫,帶著些顫音道:“怎么會呢,您方才還起的了身的……”
    然而郁暖分明卻看見,南華郡主攤開來的一方帕子上,又隱約的血跡。
    燕明珠看著女兒,露出慈愛的微笑。
    南華郡主嘆氣,又躺會紗帳里,屋里的藥味經久不散,她的聲音沙啞而隱約:“你既歸來了,你兄長和原姑娘的昏禮便不得再拖。該籌備的,我都籌備過了……你兄長先頭只說,阿暖若有事,他也沒臉這么快就成婚啊,即便你原姐姐家里催著,他也是不肯的?!?br/>     郁暖也沒想到,這事兒竟這么大,她不回來,自己清凈了,卻叫許多人都不好受,于是便有些羞愧。
    郁暖拉著南華郡主道:“我、我會去求陛下,讓他請最好的大夫醫治您,您千萬不要放棄……我還帶了阿花妹妹回來,她也想喊您一聲外祖母呢。”
    南華郡主沒想到,郁暖還帶了外孫女回來。
    可是之前都沒人和她說?。?br/>     然而孩子還小,帶進病人的屋子十分不妥當。
    南華郡主想了想,立即有氣無力道:“我之前一直拖著,也沒好意思叫人同陛下說……聽聞陛下身邊有位神醫,專能治我這咳血之癥的,如今你來了,便替我求求陛下?!?br/>     郁暖不敢糾結,立即起身道:“我立即就去宮里,去叫他救救您。”
    郁暖的邏輯很簡單,人命大過天,她即便想和陛下掰扯清楚他是不是太偏執太嚇人不給她自由這樣的問題,還是要靠邊放的。
    然而問題來了,她怎么去皇宮啊,皇宮不是她想去,想去就能去的啊。
    于是郁暖就很認真的扯來周來運家的,對她道:“你與陛下說說母親的情況,讓他撥個可靠的太醫來給母親診斷。”
    她知道他們都是陛下的人,沒道理聯系不了。而且這事兒也輪不到她出面,直接叫御醫來便是。
    疑難雜癥,多看看好大夫,說不得便有解。
    周來運家的身為干練盡職小秘書,很快便向上打聽到,陛下今日傍晚會在瑞安莊湖心宴客,一整日都排得很滿,更遑論現下都已是后半日,送上的信件若非是朝政大事,都得放在后日午后才能有空閑查看。
    郁暖聽了便有些面無表情起來。
    這就是他十天半個月不回信件的理由?還后日午時才有空看......
    怎么有這種男人?說好的談戀愛呢?一月前的信現在都沒回,問他一句兒子最近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日常進甚么,他就回個“他甚好”。
    其余都在說他自己。
    好什么啊好?!
    于是郁暖便道:“收拾收拾,我要去瑞安莊?!?br/>     周來運家的便勸她:“夫人的病也非是一日兩日了,好的大夫也盡請過,況且夫人歇得早些,今日怕是來不及了?!?br/>     郁暖認為這不可以。
    要治肯定得趁早啊,方才南華郡主咳血那般憔悴樣,叫人怎么能再等兩日,這不得急死人么?!
    盡管她之前一心逃避,而且非常惱他國事繁忙,但其實也沒法和他鬧這些。
    她現下卻想湊上去尋他,不但尋他,或許還得態度軟和些,那才是求人的態度。
    但不求卻于心不安,南華郡主是活生生的人。
    故而郁暖并不猶豫。
    周來運家的又追上去,快步道:“我的姑娘,陛下宴大臣的地兒您進不去,若是白跑一趟還累著了,豈不……”
    郁暖頓了頓腳步,慢慢道:“我會見不著我夫君?”
    周來運家的:“…………?”
    郁暖難得軟綿綿哼一聲,穿著仆從的衣裳毫不自知,尾巴也能翹上天:“咱們抱上阿花妹妹見父皇去,我可得扯著他呢?!?br/>     阿花妹妹被郁暖抱在懷里,葡萄似的眼睛睜大了,奶聲奶氣學道:“戶網......撲杭......撲撲撲昂......”一圍兜兜都是口水。
    郁暖用袖管擦擦自己的臉,睜著杏眼認真對女兒道:“太好聽了,咱們乖寶寶要對著爹爹的臉多說幾遍......”
    阿花妹妹半聽不懂,皺著包子臉:“撲撲......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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