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谷抄了周歇、葛培源和毛詩章家,盡收其家財和妻女、奴婢,挑選了一些看的上眼的古玩字畫和美姬送回自己家,又喝了葛培源珍藏的一瓶好酒,這才心滿意得地騎上馬優哉游哉地回天圣宮,行至太平縣衙外,忽覺口干舌燥,遂下馬去縣衙討水喝。
王正安和石元怡率眾突然殺出,曹谷所率拱辰軍和監門軍將士恨曹谷暴虐,立即反戈一擊。曹谷親隨死傷殆盡,他本人則一頭扎進了太平縣衙。王正安抄道后門外設伏,石元怡率眾殺入縣衙,逢人便砍。曹谷窮途無路,一頭鉆入縣衙大牢,絞斷頭發,身穿囚衣,冒充囚徒,混在大牢里。
石元怡殺光縣衙官吏,卻尋不到曹谷下落,出門與王正安會合,二人判斷曹谷應該還在縣衙,遂折回頭搜尋,尋到縣衙大牢,問牢子有無人來,牢子心虛不敢吭聲。王正安丟個眼色給石元怡,驟然拔刀砍殺了牢子,斬開牢門率眾殺入,不問死囚活囚,還是羈押待審者,逢人就砍。曹谷見勢不妙,拔出貼身短刀連殺同室三個囚徒,末了在自己胸口劃了一刀,往死人堆里一趟,裝死。
禁軍尋到該牢房,見曹谷胸口的血還啵啵直冒,誤判為已死,遂離去。
陳蘇的運氣就差的多,請動楊卓家小入宮后,他又趕到姬禇府上,誆騙姬禇妻陳氏隨其進宮見駕,姬禇妻疑心有詐不肯離家,陳蘇畏懼姬禇家衛士眾多,不敢用強,正口吐蓮花哄騙陳氏,忽聞姬禇胞弟姬刃和拱辰軍將領牛空孫趕到門外。陳蘇心知不妙,拔出短刃捉姬禇妻陳氏為人質。
姬刃大步上前,先一刀劈倒其嫂,又一刀劈翻陳蘇。牛空孫率眾一擁而上將陳蘇剁成爛泥。姬禇妻陳氏被一刀剁倒后,并未氣絕,翻身呼痛,求姬刃救命。姬刃面若寒霜,置之不理。牛空孫請姬刃補上一刀,解其痛苦,姬刃不肯,反將手中血刀塞給牛空孫。牛空孫料自己不殺陳氏,事后必為姬刃所猜忌,遂狠狠心剁下了陳氏的人頭。
從一片狼藉的看臺火場共搜得十六具尸體,皆焦糊不可辨認。只能從身上所配物件判斷死者身份,趙上都和張孝先的尸體上都帶有金屬和玉石掛飾,身份很快判明。
兩具焦糊的尸體糾纏在一起,面對著面,似擁抱親吻狀,死前糾纏親密,分開后的待遇卻就有了天壤之別。趙上都的尸體被仔細修飾后穿上盛裝放置于紫金楠木棺槨,張孝先的尸體則胡亂用蘆席一卷裝入了一個布口袋,貼上封條移交有司衙門,待其罪案結束后,再挫骨揚灰,用天釘釘住魂魄,使其永世不得超生。
趙上都的靈堂就近設在彰德殿附近的成化殿,諸王輪流守靈。在亞王趙晟登基前,諸王除有王弼的準許,不得離開天圣宮半步。
守衛天圣宮的軍隊,除了拱辰軍外,左佑圣軍、左右監門軍和羽林軍也派人進駐,左佑圣軍中的半數士卒都由諸王府的衛隊易裝改扮,調兵權統一交給王弼掌管。
當日亥時以后,輪到李熙和毛耀一起守靈,閑坐無聊,二人就聊起了當年“大周天子”姬德高死后的一些故事。姬德高在廣州兵敗后,回到了春州老家,他自知難逃官府的追緝,為了不連累子孫,自己上吊自盡,為了防止官府得到他的尸體做法鎮壓,姬德高做出了一個駭人聽聞的決定,他讓自己的家人將他的尸體拋入鱷魚池,任鱷魚吞食。待尸骨無存,鱷魚被放生。官府查到了鱷魚池,卻找不見鱷魚,連他的一根毛發和骨頭渣子也找不到。
毛耀驚嘆道:“這老兒不愧為老江湖,心機真是深不可測。”
李熙吁嘆道:“人死如燈滅,這么折騰有何意義?”
毛耀道:“什么叫人死如燈滅,那是匹夫的愚見。人的肉身可死魂魄是不死的,人死后七天內魂魄就在肉身附近游蕩,是不會走遠的,七日后他回來看自己肉身最后一眼,然后才會趕去地府,喝一碗孟婆湯,再入輪回道,投胎轉世,或為人,或為畜生。有些魂魄不愿意投胎轉世,就游蕩在人界和幽冥界之間,若不被神力所催化,就會變成鬼仙。”
李熙打了個寒顫,說:“半夜三更,你不要說這些嚇人的東西。”
毛耀不以為然道:“閑著也無聊,我說來讓你長長見識。姬德高是老江湖,明白人死魂在的道理,也知道有些高明的法師懂得拘魂術,可以憑借人的一根毛發一塊血肉做法把還沒來得及轉世的魂魄拘回來,將其拘束在肉身內。你想想看,你明明是死了,魂魄卻離不開肉身,你既不能趕去投胎或做鬼仙,又不能像活人一樣走動,那該多難受?你躺在一口密閉的棺材里,暗無天日,看著自己的肉身慢慢腐爛,卻又無可奈何,那是個什么感覺?更要命的是,被施了拘魂術后,你的肉身腐而不爛,渾身發臭,蛆蟲亂爬,人卻還是有知覺的,你想想看……”
“呃……”李熙捂著嘴巴想要嘔吐,他擰著眉頭,沖毛耀發火道:“深更半夜的,你能不能不要說這些惡心人的東西?”
毛耀笑道:“我不說明白點,你怎知姬德高的高明之處?他讓鱷魚把自己吃了,又把鱷魚放了生,誰還能找的到他的蹤影?”
“哼!”李熙不屑地哼了一聲,“他還不如找條巨蟒吞了自己呢,多少還能留個全尸。”
“我聽說姬禇有個侄子叫姬觀,這小子人聰明的不得了,頗有乃祖遺風。”
“聰明人通常短命,像你我這樣的才能活的長久。”
毛耀道:“你擔心他們不會放過姬禇?”
李熙道:“換成你,你會放過他嗎,你敢放過他嗎?”
毛耀道:“其實他還是有辦法自救的,就看他能不能看穿了。”
李熙搖搖頭,說道:“以我跟此人打交道多年的經驗來看,他未必能看穿其中的關節,春王和東王的一番苦心,我看怕是白費了。”
“當局者迷呀。”毛耀吁嘆一聲,“他要是能覺悟過來,你我以后的日子還好過些,他要是看不穿,你和我,自然你的日子好過的多,畢竟你還有福建,我就倒了霉了,想做一介草民而不可得呀。當年窮,想富貴,而今富貴了,卻又思念窮時的平安自在。”
李熙正要罵他少要矯情時,忽聽得殿外傳來一陣喊殺聲,二人臉色一變,起身奔出,衛士攔住不讓出去。喊殺聲是從成化殿西北的瓊林閣方向傳來的。瓊林閣是趙上都修媛曾氏的宮苑,曾氏素得曹曛寵愛。夜間若開小朝會,曹曛必宿瓊林閣,即便無朝會他隔三岔五的過去幽會。毛耀聞聲面露喜色,能在天圣宮內攪起殺機的,諸王中除了王弼和張仃發,任誰也做不到。他二人不愿背負殺害諸王的惡名,這才重用姬禇,沒有削奪他的兵權。其用心就是要驅使姬禇去火并曹氏兄弟和陳蘇。
曹氏兄弟和陳蘇被張孝先削奪的權柄最多,姬禇卻是得力最大,二者間有你無我,絕無調和的可能。作為旁觀者即便是毛耀也看的一清二楚,姬禇只要沒有剛愎自用到誰的意見都聽不進去,總會有被人點醒的那一天的。
問題是曹氏兄弟和陳蘇能不能給他醒悟的機會。
現在看來,他醒悟了,也抓住了機會,曹氏兄弟和陳蘇必死無疑,他成功了。
“看來春王和東王的心思沒白費,大周天子的子孫終于開竅了。”毛耀興奮地說道。隨即他又為曹氏兄弟和陳蘇鳴不平:“飛鳥盡,良弓藏,卸了磨,就殺驢,為什么功勛總是沒有好下場。”
“少在這為叛逆打抱不平了,小心新王把你當叛逆一鍋絞了……”李熙默然退回了成化殿。毛耀樂呵呵追上來,興奮地問李熙:“姬禇立了這么大功,你說該封他個什么王?”李熙雙手一攤,苦笑道:“一定強過你我。”
一夜騷動,一夜不安,到天明時分,圣京城恢復了安寧,這安寧是立于屠刀之下的,蒼白的,充滿了死亡的恐怖。人人都知道出了大事,卻沒人能確切知道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白色的寧寂持續到黃昏,在如血的夕陽下,坊官和里正們一身縞素,手里敲著金鑼,挨門挨戶告知:圣王完成了在人間的使命,在萬壽節盛典上,化烈焰中焚化了肉身重返仙界。秋王張孝先、南王曹曛、西北王曹谷和東北王陳蘇化身為護法,護送他老人家重登仙界。
圣王遺命,亞王趙晟已經成年,法力強健,可繼位代他繼續佑護江南百姓,佑護大圣國萬代昌盛不衰。
坊官和里正囑咐各家自設香臺,焚香朝東南方向叩拜,未來三天內,香火不能斷絕,成人不準出戶,不準升火煮食,不準穿花衣,不準戴珠翠,不準興聲樂,不準行房事。
違逆者,視為不忠,官法如爐,感覺自己是塊鐵的大可過來熔煉一下。若覺得委屈,城內設有十八處升天臺,干柴烈火侍候著,隨時可以升天去跟圣王他老人家訴屈,不過官府只負責送,不負責迎,能不能從天上下來,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百姓噤若寒蟬,按照官府的吩咐設香臺誠心叩拜。稍有閱歷的人都知道官府瘋了,而且瘋的不輕,跟一個瘋子較勁,吃虧的只能是自己,實在是爭不過,還是跟他一起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