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扶搖身子一側讓開他的手,正色道,“草民是安分良善之民,堅決遵從老大人教化,老大人說枷號就一定要枷號,說站籠就必須要站籠,草民不折不扣,堅決執行?!?br/>
“你……你……唉!”蘇縣丞臉色鐵青的呆了半晌,才尷尬的道,“是老夫不是……老夫給你賠不是……”
孟扶搖等的就是這句話,笑嘻嘻轉過頭來,道,“老大人真要給我賠不是?”
“是老夫唐突失禮……”蘇縣丞抹了一把汗,他向來是個能屈能伸八面玲瓏的琉璃蛋兒,要不然也不會給派了來這戎漢雜居的復雜地盤來給戎人城主做副手,來了之后發現戎人城主阿史那性子剛厲彪悍,就越發的做小伏低,將“調和”戎漢關系的重責發揮得淋漓盡致,凡是戎漢之爭,必偏戎人,凡漢人有所抗爭,必鎮服漢人,換得在阿史那強權下的安穩日子,如今德王大軍就在三十里外,宗越又是德王禮遇的貴客,打死他也不敢得罪宗越的朋友。
“那好?!泵戏鰮u笑得比他還客氣,“老大人那么有誠意的賠不是,我怎么好意思不接受,既然誠心要賠禮,那么老大人放不放我不要緊,先將那家子安頓了吧?安頓了他們,我心情就好了,我心情好了,就決定不枷號了?!?br/>
蘇縣丞悻悻盯著她,進堂寫了個手令交給一個衙役,命他帶老漢一家去安置,看著那家人離開,孟扶搖這才伸了個懶腰,啪啪兩聲,捆的緊緊的繩索隨著她這一懶懶的動作全部斷裂,一截截落在地下。
蘇縣丞瞪著那輕描淡寫被掙斷的繩索,臉色鐵青,眼底卻閃過一絲怯色,趕緊微笑讓客,“后堂請,請?!?br/>
孟扶搖卻站著不動。
“蘇大人不必客氣了,現在也不是客氣的時辰,”她神色慢慢沉靜下來,眉宇間生出凜然之氣,“大人,危難在即,百姓將墮于水火,你當真一點打算都沒有嗎?”
愣了一愣,蘇縣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邊猜測著她是不是朝廷派下來的觀風使,一邊斟酌著答,“這個……戎人勢大,性子又剛烈彪悍,撩撥不得,當徐圖緩之,徐圖緩之……”
緩你個毛!孟扶搖的火氣蹭蹭蹭的上來,上前一步道,“老大人現在‘緩之’也可以,就怕將來輪到刀刃加身的時刻,再想‘緩之’,還來不來得及?”
“小兄弟何必這么危言聳聽?”蘇縣丞笑得難看,“戎漢一家,已經在姚城和睦共處幾十年,何至于刀兵相見呢……”
“我呸!”孟扶搖在心中惡狠狠吐了口唾沫,臉上卻強自按捺了,緩緩道,“大人愿意自欺欺人也由得你,只是大人牧守姚城,將來姚城漢人若真有難,朝廷雷霆震怒,大人也是難辭其咎吧?”
蘇縣丞笑不出來了,沉著臉道,“這與閣下何干?”
孟扶搖注視著他,搖搖頭,道,“無干。”
不等蘇縣丞譏笑,她便一字字接了下去。
“只是本著一個人基本的良知而已——眼見災難在即,眼見百姓將陷兵戈之火,眼見無辜之人遭劫掠欺辱,生而為人,無法坐視。”
她冷笑瞟著蘇縣丞,“大人身為姚城之主,能夠安之若素坦然至今,在下也是佩服得很?!?br/>
“那你又要怎樣?”蘇縣丞給她擠兌得紫漲了臉,半天才憤然道,“我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如何和豢養私兵的城主作對?我一人之力,又如何保護這萬千子民?”
“對敵三策,以智為上?!泵戏鰮u盯著他,朗聲道,“大人可以用的辦法,其實很多?!?br/>
“哦?”
“庇護漢民,集結兵衛,邀護軍進城駐扎,武力鎮服戎人,此下策。”
“荒謬!別說本縣無權請調白亭護軍,就算他們來了,大軍一旦入城,戎人立即便會暴動,到時便是一場無謂的干戈!”
孟扶搖瞟他一眼,一個“原來你也不算白癡”的眼神,若無其事道,“以德王殿下征丁為名,召集漢民青壯年男子,集結操練,這民團說起來是要離開姚城派入德王軍中的,戎人必然不會阻擾,必要時,這便是一支民團軍,此中策?!?br/>
蘇縣丞不說話了,目光閃動,拈須沉吟。
“大人這就動心了?”孟扶搖微笑著湊近蘇縣丞,低聲道,“還有不費一兵一卒,自取戎人的上策呢……”
“哦?”
孟扶搖低低在蘇縣丞耳邊說了幾句,蘇縣丞眉梢一陣急速跳動,目光變幻,半晌卻道,“你瘋了!”
孟扶搖冷笑看著他,不語。
“阿史那的莊子,警備森嚴,阿史那本人也是高手,你想軟禁他,談何容易!”
“那是我的事?!泵戏鰮u淡淡道,“大人甚至不需出面,借幾個衙役給我充個場面混過關就成?!?br/>
蘇縣丞怔在當地,目光變幻,似在將關系利害在心中迅速分析剖解,半晌一咬牙,重重一跺腳,道,“好!給你!”
“大人心系子民,不惜冒險,在下佩服?!泵戏鰮u目光一亮,微笑大贊。
“哎……”蘇縣丞嘆息一聲,悠悠道,“小兄弟你定然是因為先前本縣所為而有所不滿,其實本縣但能盡微薄之力,何惜此身?只是一直被強權壓制,無可奈何罷了?!彼D頭,招手喚幾個衙役過來,道,“你們隨著這位兄弟,去城主莊子一趟。”
“那怪不得大人,大人不過韜光養晦以待時機而已,如今救民重任,舍你其誰?”孟扶搖笑得十分燦爛,“如此,多謝大人仗義?!?br/>
她輕輕一禮,隨即從蘇縣丞身邊走了過去,蘇縣丞下意識的還禮,腰剛剛彎下去,忽覺后心一涼。
仿佛背后突然被開了個缺口,然后塞進了一把冰冷的雪。
他艱難的扭過頭,便見那清秀少年,慢條斯理的從他后心抽出一柄黑色的匕首,匕首上鮮血淋漓,不住跌落,那少年平靜的輕輕一吹,將鮮血吹落。
那血……是我自己的……
這樣一個念頭還沒轉完,蘇縣丞突然覺得撕裂般的疼痛,那疼痛以后背為中心,煙花炸裂般炸開,瞬間遮沒了他最后的意識天空。
他喘息了一聲,如一段朽木般沉重的倒了下去。
出手的自然是“孟吹血”孟姑娘。
孟扶搖平靜的看著蘇縣丞死不瞑目的倒在血泊里,將匕首收回,搖搖頭道,“別總當別人是傻子,以為我和你一樣智商為零咧?!?br/>
蘇縣丞連庇護漢民都堅決不肯,會這么爽快的同意答應她這個大膽計劃?
這么機密的議事,他讓衙役站在一邊聽候?
招手喚衙役,眼睛干嗎眨個不休,抽筋???
孟扶搖最恨吃里扒外泯滅天良不認祖宗助紂為虐的人渣,留下這個熟悉衙門和全城事務的老油條,肯定擋不住他通風報信,很明顯他和阿史那是利益共同體,那么遲早會挨無極朝廷一刀,她孟扶搖比較積極,提前幫砍了。
宗越的眼神飄過來,有詢問的意味,孟扶搖明白他的意思是“你確定現在就對城主動手么?”輕輕點了點頭,不知道為什么,她心中一直有隱隱的不安,先前雖然將戎人全部殺人滅口,但她腦海中總在不住閃回那柄原本平放后來卻莫名其妙豎起來的刀,以及那個匆匆擠進戎人人群的身影,正是這個身影鬼魅般始終浮現在她眼前,激起她不安,她才想先下手為強,掌控目前的局勢。
蘇縣丞愿意出面幫她,最好不過,不愿意,她只好送他永遠休息。
蘇縣丞眨眼間變成尸體,驚呆了那幾個衙役,孟扶搖不急不忙過去,漢人衙役一人嘴里彈了顆藥,戎人衙役則各自在后頸點上一指。
“藥是長生大補丸。”完了她袖手笑嘻嘻道,“也沒什么,如果沒有解藥,你們就真的長生了,靈魂不滅嘛?!?br/>
“后頸那一指嘛,”她斜瞄著那幾個明顯神情不服,眼光閃動的戎人衙役,“更沒什么,不分筋也不錯骨,我知道你們不怕死,你們最怕的是褻瀆真神,所以我只是截了你們的穴,十二個時辰后如果不用獨門手法解開,抱歉,你們會頭腦昏聵,神智迷亂,什么拿刀砍城主啊,放火燒城樓啊,甚至對著你們偉大的格日神撒尿啊,都有可能做一做?!?br/>
不去看齊齊臉色死灰的那幾個衙役,孟扶搖笑容可親的揮揮手,道,“現在,就請諸位陪侍著在下,至城主府走一遭吧。”
夜色沉肅,星子明滅。
一線黑云如鐵,壓上城東一座古怪的莊園。
說古怪,是因為在這建筑風格等同內陸諸城,白墻青瓦層層院落的小城之中,突兀的出現了一座完全是戎人風格的寨子,寨子除了圍墻大門還是漢人風格外,里面的房子都是最原始的杉木樹皮房,南疆特產鐵線木的廊柱毫無裝飾,隱約看見牛角形狀的風燈,在房檐角上悠悠晃蕩,一線微黃的光,很遠的暈染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