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2
天色已晚。
林奕揚沒戴帽子沒戴口罩, 這地方不需要。有老翁牽著耕地一天的牛兒經(jīng)過,并未多看他們一眼。
孟昀說:“你來干什么?”
林奕揚說:“不讓我進去么?”
孟昀沒講話。
林奕揚問:“家里有人,不方便?”
孟昀不客氣地看他一眼。他能找來這兒, 肯定也打聽到陳樾近期不在清林。她不想引人注意,側(cè)了身。
林奕揚邁過門檻, 小貍貓站在天井拐角處, 沖他“喵嗷”一聲齜牙, 極兇。林奕揚停了一下。
“她又不咬人。”孟昀語氣很難說不是奚落,上前撈起小貍貓抱進懷里摸摸頭,貓咪乖覺了。
林奕揚跟在她身后,繞過走廊進了天井。
山里的夜, 天空是墨藍色的。照壁上方, 云月相牽。
照壁兩旁的堂屋都亮著燈,燈光交叉鋪在天井里, 石榴樹的影子畫在壁上。
林奕揚看了看景, 說:“你不是不喜歡養(yǎng)貓么?”話一出,發(fā)覺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這貓必然——
孟昀說:“不是我養(yǎng)的。”
她走進西邊那屋, 林奕揚跟進去,環(huán)顧四周,木墻木窗木板木樓梯, 有方桌, 藤椅。吉他掛在墻上。
很干凈,但也簡陋。
林奕揚難以想象孟昀這種嬌生慣養(yǎng)的人竟能在這種地方生活數(shù)月。他扭頭看天井對面, 那頭的堂屋也亮著燈, 沒人, 屋內(nèi)很有生活氣息, 桌上堆滿資料,書架上滿滿當當。樓梯臺階上擺了幾雙男士運動鞋,藤椅背上搭著一件男人的t恤。
孟昀坐在藤椅里擼貓,抬眼見他側(cè)臉落寞,心里不太是滋味,語氣緩了:“要喝水嗎?”
林奕揚搖了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孟昀將眼神移開,說:“坐吧,站著干什么?”
林奕揚卻到墻邊取下吉他,坐到桌邊的藤椅里彈了兩下和弦。
孟昀忽就想起曾在一起的日子。兩人抱著吉他,能坐一天。
他們也曾有過說不完的話。他性格冷,跟著她學會了罵人,學會了刻薄,學會了偶爾的發(fā)泄,卻只在她面前表露。是有過真心的。
但今時不同往日,再彈吉他又有什么用呢。
她把他看得透透的,不太爽快,說:“雅玲說你最近在寫歌?”
“寫得不好。”他簡短說完,直接問,“你喜歡他什么?”
孟昀不想答他這問題,摸著貓耳朵,隨口找了理由搪塞:“朝夕相處,自然就生了感情啰。”
林奕揚抬眸:“你是跟人朝夕相處就能生感情的人?”
孟昀不舒服了,說:“我是不吃回頭草的人。”
林奕揚表情凝固了一下。曾經(jīng),他以為她只是生氣了,以為哄她就能回來,所以那次在錄音室,他那樣輕挑冒犯地跟她講話,可原來他們已經(jīng)不熟了?他還不肯相信,問:“那微博小號——”
“忘了管。你介意,我會注銷的。”
這下他徹底啞了口,面色差點兒繃不住。他是個性格很冷的人,輕易不示情緒,但孟昀捕捉到了,又有些難受,別過臉去,說:“你來干什么了林奕揚?”
夜里很靜,他聲音很低:“我錯了,好不好?”
孟昀下頜微微繃緊,望著石榴樹下的藍雪花。
她想起和陳樾野餐那天,她身邊的一束野花,無意間露出的一角笑容,以及陳樾的一點肩膀。
好半天了,她很清醒地說:“你看了我的視頻,猜到我戀愛了吧,所以在錄音室里那樣反常地刺激我,所以特地追過來。要是我一直在空窗,你會覺得自己很安全吧?要是我沒有新戀情,你還會等多久?等到你說的站穩(wěn)腳跟?可現(xiàn)在好像也沒到你心里的目標誒,就過來認錯了。能怎么挽回呢?”
她說:“我愛你的時候,很愚蠢;不愛你了,就很精明。”
“昀昀,”林奕揚垂頭捂著額,艱難地說,“到了合適的時候,我一定會堂堂正正地公開。你給我時間,兩年,我一定努力,行不行?”
孟昀聽不得他這示弱的語氣,不舒服地看向別處,張口:“我知道。你不容易。”她有些惘然,“所以我從來沒怪過你。但我什么性格你不清楚嗎?我這人天生就這樣,受不得一點兒委屈。你當時不澄清,我或許被你哄一哄,就繼續(xù)地下戀了。但澄清了,我跟你也兩清了。”
“你恨我?”
孟昀搖頭:“從來就不恨。相反,我看你這樣,很難過。但是,我真的不愛你了。你來的路上看到了很多山吧,我已經(jīng)路過你了。”
林奕揚盯著她看了會兒,抿緊唇,又低下頭去拂吉他弦了。
短促的幾聲。
額發(fā)遮住他的眼,看不出情緒,過了會兒,還是那個問題:“那你又喜歡他什么?”
孟昀沒答話,云朵忽然從她腿上站起,跳下去。她懷里一下空了。
“他懂你的歌,能欣賞你嗎?生活能跟你同步?我希望他是真的喜歡你,不是圖你什么。我也不希望你是因為我,就隨便找了個人在一起。你愛一個人就愛得太認真,我怕你最后又吃虧。”他突然開始扮演起好友的角色,看似關(guān)心,實則戳心。
孟昀覺得他話說得陰險,可還是中了招,莫名煩悶地皺了眉,說:“時候不早了。”
林奕揚瞥見她表情,人倒放松了點,抱著吉他起身,走到墻邊。
孟昀說:“林奕揚。”
他停住,等她開口。
她說:“能不能多拍點這里好看的照片,發(fā)微博宣傳一下。”
他眼中光芒暗淡下去。
孟昀解釋:“我知道導演組會在節(jié)目里把清林鎮(zhèn)拍得很美的,但宣傳不怕多。清林鎮(zhèn)的旅游環(huán)境剛建起來……”
“我知道了。”林奕揚打斷。
孟昀說:“謝謝。”
這時,屋檐上傳來貓爪疾跑的聲響。下一秒,角門吱呀一聲推開,隨后闔上。
有人進來了。
孟昀擔心是柏樹或李桐,給了林奕揚一個眼神讓他別動。她快步出屋,竟見陳樾拉著行李箱進了天井。
云朵兩只前爪在他牛仔褲腿上狂扒拉,喵嗚直叫。
陳樾拎著個蛋糕盒子,松了行李箱,彎下腰一面摸它腦袋,一面抬頭目光找孟昀,沖她一笑:“買了你喜歡吃的蛋糕,不知道路上擠壞沒有。”
孟昀又驚又喜:“你不是說最早要明晚回嗎?”
陳樾笑得有些靦腆,說:“你不是說想我早點回來么?”她天天問他什么時候回來,于是他加了兩個晚上的班。
孟昀拿過蛋糕盒,說:“鬼才想你。”
陳樾低頭,正想碰一下她的臉,有人撥動了吉他,孟昀堂屋里傳出一段悠悠揚揚的和弦。
陳樾循聲看去,一道高高瘦瘦的人影從木窗上劃過。他下意識握緊了孟昀的手腕。屋里,吉他掛上了墻,影子穿過木窗、木門。
林奕揚走出來了。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云朵扒拉著跳上陳樾的行李箱,拿貓爪撓頭。
孟昀的手與陳樾十指相扣,對林奕揚說:“陳樾,我男朋友。”
她沒跟陳樾介紹林奕揚。林奕揚便知,陳樾認識他,或許早就知道他和孟昀的事。這個認知叫他不太爽快。且由于孟昀沒介紹他,先打招呼的禮儀就落在他頭上。他懷疑孟昀是故意的,為了報復他剛才故意彈的和弦。
林奕揚沒有伸手,只簡短說了句:“你好。”
陳樾說:“你好。”
沒話了。
兩個男人不動聲色打量著彼此。
陳樾很隨意的一身t恤牛仔褲,個頭身型都與林奕揚相當,當然了,比不上他會打扮,簡單的襯衣就穿得很有明星范兒。陳樾長相是帥的,五官立體,俊朗中帶點兒清雋,眼睛明亮不說,尤其眼神純凈,又因常在野外,膚色曬得健康偏黑,有種內(nèi)斂的性感。林奕揚則是白白嫩嫩很符合當下幼齡審美的明星。
陳樾對林奕揚的印象是——的確精致,像櫥窗里的奢侈商品。
而在林奕揚看來,陳樾和他想象中太不一樣。說具體點,比他設(shè)想的要好太多了。也是,孟昀能看上眼的,哪里會差呢。她又哪里會隨隨便便喜歡上一個人。
他突然就說:“我跟昀只是朋友見面,你別誤會。”
孟昀覺得他今天陰險得有點反常,他以往私下跟她嘴賤,但絕不會對他人不禮貌。她要說什么,陳樾已開口:“不會。”
他說不會,就能讓人看出來是真的不會,而不是強裝樣子。他說:“我了解孟昀。”
林奕揚說:“那就好。”他莫名有種再跟他多對壘幾句會露怯的窘迫,看向孟昀,說:“下次再聊。”這話說出口,他覺得很失敗。
孟昀送他到門口,兩人單獨一處,林奕揚低聲說:“我明天上午就走了。”
孟昀說:“一路順風。”
林奕揚看著她,目色悵然,最終卻無話可說,轉(zhuǎn)身走進夜色。
孟昀關(guān)了門,回到堂屋。陳樾正在整理行李箱里的衣物和資料,見她進來,說:“先把蛋糕吃了吧,上面有水果,怕明天不新鮮了。”
孟昀打開盒子。陳樾問:“沒擠壞吧?”
“沒有。”
他沒話了。
孟昀吃著蛋糕,發(fā)現(xiàn)陳樾有點安靜。他以往也安靜,但她能感受到細微的差別。他手上一直在忙,一直在收東西,且不看她。
她覺著他反常,邊吃蛋糕邊盯著他看。他可能感應到了,仍只是收拾東西,云朵圍著他的腿繞圈圈。他走到哪兒,小黑云飄到哪兒。
兩人一貓在堂屋里,只有他的腳步聲跟貓兒喵叫聲。她蛋糕吃到一半,他去洗澡了。他手機里響了幾下信息提示聲。
孟昀聽到浴室門闔上,沒忍住偷笑。她心情不錯地去逗貓。但這下,主人回來了的云朵不搭理她了,居然翻了個白眼躲開她,踩著貓步躺去臺階上。
孟昀:“???”
她說:“你這破貓,等哪天陳樾不在,看我喂不喂你。吃老鼠去吧你!”
云朵拿背影對她,尾巴不屑地打了個卷兒。
陳樾洗完澡回來,見到手機里的消息,都是工作上的事。孟昀蛋糕吃完,他正開電腦,見了,笑問:“好吃嗎?”
孟昀說好吃,她發(fā)現(xiàn)他洗了澡回來,人已經(jīng)正常了,又有點小遺憾,還想多看他不正常一會兒呢,便主動說:“林奕揚剛好是這期的嘉賓,來這兒坐坐。他自己跑來的,不是我讓他來的。”
陳樾從電腦里側(cè)眸看她一眼,說:“嗯,我知道。”
孟昀:“……”
陳樾感覺到她在瞪他,很快關(guān)了電腦,過來她身邊,說:“因為提前一天回來,有點工作沒轉(zhuǎn)交清楚。現(xiàn)在弄好了。”
“誰跟你講這個。”孟昀起身湊近他,“說,你剛才是不是吃醋了?”
陳樾一愣:“沒有。”
孟昀一根食指戳他肩膀:“沒有?誒,你不在家,我三更半夜跟前男友在一起,還彈吉他呢,你不吃醋的呀?也不問我跟他在干嘛?”
陳樾垂了下眼睛,沒什么情緒,說:“你不是說了,朋友坐坐么。”
孟昀嘁一聲:“我說你就信?”
陳樾抬眸:“那我不該信你說的話嗎?”
“該信。”孟昀仰臉貼近他,一根手指摸摸他下巴,慢慢說,“要你今晚沒回來,我就跟你說,林奕揚沒來過。你也信哦。”
陳樾盯著她的眼睛看,那近在咫尺的小狐貍一樣的眼神。孟昀激他:“你怎么不問問我們說了什么,你就一點兒都不好奇,陳樾同學?”
陳樾沒吭聲了。
事實上,他不用問。
他猜得到。
她是那種會讓男人后悔,讓男人想要回頭的女人。何況,哪里就那么巧,林奕揚偏偏就是這期邀請的嘉賓呢。
所以,剛才他一絲不茍地整理東西都沒能讓自己平復,反而是余光見她胃口不錯地吃蛋糕,才開解了些。而現(xiàn)在因為她的挑釁逗弄,心里又安穩(wěn)不少。
他于是說:“不好奇。”
她立馬輕打他肩膀:“哼,你不好奇我也要告訴你。他想跟我和好!”
陳樾雖猜到,但聽到這句明確的話,心里仍是刺了一下,目光鎖著她眼睛:“那你怎么說?”
孟昀瞧出他緊張,這下舒服了,笑瞇瞇反問:“你覺得我會怎么說?”
陳樾看她一秒,移開眼神看天井:“不想知道。”
他下頜繃緊了一瞬又松開,她開心死了,推著他坐進藤椅里,自己也擠進椅子跨坐他身上,食指輕戳他嘴唇,跟勝利者品嘗戰(zhàn)利品似的得意洋洋:“跟我撒謊了哦?你也會自己生悶氣哦,我還以為你不會生我氣呢。”
陳樾嘴唇掠過她手指,說:“沒生你的氣。”
孟昀狡黠一笑:“那是生他的氣了。”
“沒有。”陳樾仍是不看她。
孟昀輕輕笑,摟他脖子撒嬌:“給我講講你進院子后的心路歷程好不好,給我講講,給我講講。”她賴在他身上扭扭,在他耳邊吹氣,“我想聽呢。”
陳樾看她:“下去。”
“你真要我下去呀,”孟昀蹭蹭,柔聲,“怎么個下法?”
她摟著他的腰。
西瓜紅的睡裙,花一樣鋪開在藤椅上。
他感受到了,面色微僵,不開口。她含咬他下巴:“你說不說?不說,我也不讓你好受~”
她手指從他臉頰上滑下去,因坐在他身上而居高臨下俯視他,問:“說,你是不是心慌了?說說嘛。”她似乎坐得不太舒服,緩慢地挪一下位置。
女孩的.唇柔軟,濕熱。
“孟昀你——”
陳樾身子僵了一下,呼吸隱忍地急促起來,他咽了下嗓子。
精神身體在受雙層煎熬。
“說嘛。嗯——”她呼吸細長。
他紅了臉,啞聲:“那時候……就想抓住你。”
當時他的確條件反射般抓緊了她的手,她記得清楚,心里笑了,嬌聲:“繼續(xù)啊……”
她也繼續(xù)磨他。
“想,萬一你跟他走,我該做什么?”
孟昀的手臂復而繞上他脖頸,手指輕抓著他喉結(jié)處的肌膚:“想到了嘛,怎么辦呀,要是我跟他走?”
“就想,把一切都給你,讓你拿走。但我也沒什么東西,給不了你什么,就慌……”
孟昀忽然就心疼了,不想聽了,吻住他的嘴唇,不讓他講了。
這一瞬,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管,什么都不愿計較了。稀里糊涂也罷。
她吻到他耳邊,軟聲說:“陳樾,我什么都不要。你好好愛我吧。我只要你愛我。要很愛很愛我噢~”
我也會很愛你的。
她如上癮了般深深壓著他,與他交纏,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確定他對她的愛意,藏在每一寸親吻里,每一絲隱秘里。
他托住她,仰起頭親吻她的唇,她的脖頸。
白熾燈照著她,散著粉粉的柔光。
夏夜,吊扇在頭頂上方轉(zhuǎn)動,扇不去親密的灼熱。
孟昀歪頭靠在他肩上,看見他們的影子纏綿在一起,鋪在天井里。
有夜風吹過,石榴樹葉唰唰作響。
云朵把自己掛在門檻上,小貓屁股對著他倆,搖了下貓尾巴。
她聽見自己柔弱的聲音,細碎的,散進了夜里。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