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2010年的春天,很多人都知道古城里有個酒吧叫太想,里面的老板是個醇厚溫和的男人,有個歌手細長眼睛,偏瘦身材,喜歡抽紅河,手很漂亮.每天下午天氣好的時候會唱會兒歌,有時候唱自己的,有時候唱別人的. 3月中旬有個慕名而來的客人過來玩兒,結(jié)果看到陸林他們淘來的留聲機傻住了.沒過幾天帶來一個老人家,對方也很激動.這款留聲機是這位老年收藏愛好者一直尋找的,當(dāng)時就開出個令人驚奇的價格,希望他們能讓給他.陸林原來碰到這種事表現(xiàn)的還算鎮(zhèn)定.留聲機被搬走后,顯得空空的.老板呆呆的對陸林說:唉,你去做古董吧.陸林撓撓頭也說不清這樣的事自己老碰上是不是好事,反正的確是有點兒小錢了.對半兒一分,老板好幾天都心不在焉,周末沒開張,挺認真的跟陸林說想去束河,想把酒吧托付給陸林.
這樣的變故讓陸林有點兒意外,也有些生氣,總感覺自己遭到了背叛.老板想想提議要不兩人一起去.陸林實在不好當(dāng)面拆穿他,就因為新年時來了個女記者說4月份會在麗江或者束河,這位就動心了,只恨沒有足夠的錢.陸林想了一個晚上,在平遙呆了快小半年,要是老板走了自己又一個人,反正是出來走走,不如跟著去云南.
就這樣,倆人用一個星期的時間把酒吧盤給了看到留聲機的中年人,整理酒吧里的東西,收拾起簡單的行李,在一個清晨離開了平遙.臨走,陸林把(追逐貝殼的記憶)送到傳奇?zhèn)b的奶奶家,希望她周末回來的時候能看到.剩下那本正好路上看.
離開的一瞬間,陸林有些后悔.自己曾無數(shù)次登到城墻上散步,從林林總總的亭臺小窗邊走過,在小巷子里靠一小會兒想想可樂,吃一個老奶奶的雞蛋灌餅,酒吧旁邊飯店的莜面窩窩和平遙牛肉加小二,老板總試圖讓他嘗試自己釀的酒,自己總笑著說下次.老板生怕陸林后悔,不停的安慰他鼓勵他,甚至唱他的歌:我是陸林,你是好漢,江湖上傳了一百年,我是陸林,你是好漢.終于上了火車,一切木已成舟,老板才松了口氣.
離開時已經(jīng)跟可樂說好,到了馬上就給他消息.火車上陸林開始非常思念可樂,說不上的感覺,像跑很久的人停下來有些氣短.老板偷偷發(fā)短信給他的女神,剩下的時間和旁邊的人打牌.陸林在旁邊和一個高中生下五子棋.連輸5把,急了,問道:你真的17歲 對方推推眼鏡,漫不經(jīng)心的說:你白長10年.陸林聽著那叫個刺耳,現(xiàn)在的小孩兒怎么這么囂張.想當(dāng)年可樂算夠叛逆了,自己還不是說訓(xùn)他就訓(xùn)他.陸林惡狠狠的說:沒10年,也就7,8年.男孩兒他媽媽正在跟大家奮戰(zhàn)斗地主,聽他兩個對話有些不忍,說到:他是五子棋的專業(yè)選手,每年都跟著省隊去打比賽.陸林不由傻了,五子棋還有專業(yè)的那男孩兒嘿嘿一笑,說不出的不屑,非常惡作劇的表情.
大家都玩兒累了,陸林躺在鋪上開始看那本帶在身邊一直沒看的書(金秋蟹黃),竟然是個愛情故事.當(dāng)時沒看清楚,陸林一直以為是一本和做飯有關(guān)的書.一個女孩子的暗戀,愛上那個叫霄的男人,是因為他在秋天帶著她到陽澄湖吃螃蟹.里面詳細的描寫了蒸螃蟹的過程,如何準(zhǔn)備螃蟹的醮料,準(zhǔn)備梅子和花雕等等,細致到每個動作和味道,陸林看著看著口水都滿了,這也太折磨人了.那兩人的故事陸林沒敢往下看,這樣不可觸摸的未來有時候夜里醒來想起真的很折磨人.
倒一心想著讓可樂看看準(zhǔn)備螃蟹那段,饞饞他也好啊.火車有規(guī)則的震動著,耳朵慢慢習(xí)慣了嗡嗡的聲音,周圍靜下來,陸林又開始想可樂.后來無論他怎么說,可樂真的沒有給他一張照片,現(xiàn)在想起來還是那個17,8歲樣子的少年,可話語間卻是平淡沉穩(wěn)的樣子,讓陸林感覺上有些錯亂.
在火車上最后一點兒時間,陸林根本坐不下去,煩躁的在狹小的空間走來走去.老板看著丟人,罵他:少上會兒網(wǎng)會死人啊.陸林本來就心煩,回頭怒視老板.老板趕忙知趣的道歉討好,畢竟去云南這事兒是他牽頭的.火車到站后,本著能害一個害一個的原則,陸林把書送給了和他下五子棋的那個男生.
終于到束河了.一到旅店陸林就打聽哪里有上網(wǎng)的地方,服務(wù)員說到處都有,旅店里有兩臺舊電腦也能行.老板已經(jīng)快累癱了,先回去睡覺.陸林強打精神去論壇上看看,打開□□.終于看到可樂的留言,這幾天可樂留了好多言,放假了,我每天打工到很晚,你到哪兒了,知道你也看不見,就是忍不住.我吃到一種很奇怪的香腸,想過來嘗嘗嗎.云南那么遠的地方都去了,愛爾蘭就不能來嗎我以為你有錢了第一個會想到我,結(jié)果還不是.陸林看著眼睛有些酸,看他沒上線,寫了留言: 我到束河了,很想你.真的.等安頓下來,再聯(lián)系.
陸林很想等可樂上線,可是已經(jīng)困的惡心了.不甘心的爬回房間睡覺.
老板和陸林在旅館里睡的昏天黑地，晚上活過來，洗把臉去找在這里開酒吧的朋友,在北京和平遙時都見過面,很熟，那人在束河有間酒吧。夜晚的束河安靜且喧鬧著。走到哪里都能聽到潺潺水聲，讓人錯覺有個美麗的小導(dǎo)游一路輕輕談笑,自帶著少許傷感的愉悅，這里的酒吧另外一種氣候，風(fēng)格和他們的不一樣，也許是因為大家四面八方的趕過來所以沒什么分水嶺,不聚堆兒,自來熟,是一種溫暖的異鄉(xiāng)情節(jié),外國人很多，融在燈火闌珊處挺和睦。五彩朦朧的燈光照在濕潤的石板路上，有些高底不平，縫隙處有些閃光的點帶著兒童般的天真。
朋友的酒吧快到了，是臨河岸較大的一間，遠遠聽見歌聲傳來，陸林和老板兩人聽傻了：年代久遠記起蘋果樹下吻你的臉，日落到清晨沒人把你的歌忘掉，沿海岸奔跑望見淚光建起的橋，醒來到睡去都能哼你拼出的調(diào)，姑娘，你在蘋果樹下，姑娘，我到蘋果樹下，我們的故事還沒明了，只是這樣的夜，它靜悄悄。。。。
陸林小心翼翼走過去，有人坐在二樓看見他們立刻伸長手臂熱情的揮舞，大聲叫他們：陸林，老板。朋友聽見喊聲跑出來,推他兩進去,邊走邊說:怕你們找不到,就一直在唱你的歌,還有些人呢.
朋友的酒吧是麗江一家酒吧的分支,叫金俠.大家叫他店長.陸林打量兩人,一個老板,一個店長,笑起來.這也太有意思了.金俠的規(guī)模遠比那人說的要大,兩層滿滿的,外面也擺出幾張木頭桌子.進去真看到很多熟面孔,有原來賀蘭山的,也有在平遙古城碰到的,還有那年從天津趕來的幾個鐵桿.店長無不驕傲的說,我群消息一發(fā),他們聽你要來,離得近的都趕來了.
看著好奇或熱情的眼神,冉冉生輝的面孔,陸林的心頭一會兒酸一會兒熱渾身有些抖,轉(zhuǎn)頭看老板已經(jīng)哭了,哼哼唧唧的說:早知道你們這么熱情,我就不關(guān)賀蘭山了.大家都笑了,打趣他:你就是個罪人.
那天晚上在束河逛酒吧的人都因為金俠的熱鬧而駐足,對岸柳樹旁停留了很多路過的人,輕聲詢問今天金俠是在歡聚嗎陸林喝了很多酒,抽了些朋友給的紅河,唱起久違的歌謠.因為太高興了,只挑俏皮的唱,鄧麗君的(嘿嘿,小可愛),嘿!嘿!小可愛,嘿!嘿!小可愛,像那雪花一樣潔白,人見人愛,我喜歡你那沉默,靜靜的姿態(tài),更喜歡你那含羞,默默的情懷,嘿!嘿!小可愛,嘿!嘿!小可愛,像那雪花一樣潔白,越看越可愛…
唱的所有女士都心花兒怒放.大家都在喊(賀蘭山下月光一笑),陸林習(xí)慣性磕在琴上目光閃爍映照出久違的光彩: 神仙說緣分不是想求就能得到,磕頭獻寶苦熬到月圓花好.為見你人海中全力尋找,今生夢橋只愿能放心擁抱。
何必讓你知道我武功高強不怕熊抱，何必讓我知道你唯美飄飄不愛暖寶。他們說賀蘭山下愛情修真成道，你卻冷意寒冰僅是月光一笑。我要~哼哼哼，我要~，大俠我不能哭，大俠我不能逃。賀蘭山上，情牽霧繞，賀蘭山下，月光一笑，。大俠我不哭鬧，愛情終能修真得道。賀蘭山上，情牽霧繞，賀蘭山下，月光一笑。
唱的時候，陸林一直在笑，朦朧的夜燈中又看到那個夏天，他們在又悶又小的排練室里唱著歌，看見可樂站在門口遞過水來，笑盈盈的模樣，習(xí)慣性先看看地面再抬頭打招呼，叫他陸林哥。陸林的眼睛突然一熱鼻子一酸眼淚流下來，走這么遠的路那記憶還是鮮明清亮從未模糊過，他愛他，在心底里，在第一次見面時，在分別后的每一個夜晚。
人們看見陸林哭了，都笑著起哄，喊著：我是，你是。。。陸林被逗笑了，也不伸手擦淚，回他們：我是陸林。大家都笑著喊道：我是好漢。
我是陸林，你是好漢，驕陽似火我苦練身段兒，我是陸林，你是好漢，兵臨城下你搖旗吶喊。江湖傳了一百年，我是陸林，你是好漢。
這夜如愿以償?shù)纳钌钽郎缌颂旃猓_下無數(shù)熱切的眼星云般讓人好醉一場。陸林用心記住這個晚上，讓自己的心更加明確，等下次再有錢，就去愛爾蘭。
第二天，老板到了中午都沒起來。陸林強打精神去上網(wǎng)，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還是上次自己的留言，可樂似乎一直沒上線。他似乎想起他們4月份有個較長的假期，也許去玩兒了。下了網(wǎng)，陸林有些失落，頭還微微疼著，悶頭準(zhǔn)備回旅館再睡一會兒。手機短信的聲音，是傳奇?zhèn)b，問他們束河怎么樣。陸林邊走邊發(fā)著短信。中間一個陌生號碼來電話，順手接聽：陸林哥？
一種陌生熟悉的聲音讓周圍的水聲都遠去了,陸林半天沒說話,慢慢坐在旁邊的石頭長凳上,4月份風(fēng)柔柔吹到心里去,是可樂.兩邊都靜了很長時間,陸林的嗓子還有些沙啞,問道:可樂可樂那邊回他:嗯.是我.我回國了,在北京.
這話讓陸林一陣激動,而后突然不知所措,問道: 好久沒回來了,習(xí)慣嗎
可樂笑了,答道:嗯,還行.剛到,有點兒困.
陸林低頭看身旁的河水,沉默著.
可樂問他: 束河好玩兒嗎陸林答道:嗯.挺好.
兩人又沉默了,可樂的聲音有些低,遲疑的說: 那,你好好休息吧.再聯(lián)系.
陸林突然叫住他:可樂.
嗯
來束河吧.
………很長時間,那邊沒什么動靜.陸林等的心臟都快停了.
可樂的聲音傳過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