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社的工作完成后,阮寧買了火車票準備返程。臨行前一日,阮媽媽燒了一頓好吃的,那會兒是傍晚,外面大雨滂沱,下得肆虐。
叔叔一看有好吃的,可利落了,立刻抱來了一壺酒,兩只小酒杯。阮媽媽生起了煤火,想去去濕氣,這時節,屋子里潮得厲害。煤火上熱著一大塊肉肉下午吃剩的烤土豆,肉肉專心致志地抱著小臉等,火光很暖,使人心安。
媽媽批準,阮寧也喝了幾口米酒。她打小酒量就不錯,每次爺爺和同僚喝酒,開心了也會喂懷里的小家伙一滿杯甜酒,小家伙耐心地碰了一圈,咕咚一口一飲而盡,嘴里還凈說些您多喝我少喝您肚子大我肚子小,小大人兒似的,大人們看著她總是忍不住笑。
阮寧喝了幾杯,又樂了,跟肉肉玩鬧了好一陣,才說困,伏在了媽媽的膝蓋上。她低聲喃喃:“媽媽,我想你了。”
阮媽媽笑瞇瞇:“我在啊。”
阮寧有些委屈:“可是,媽媽,你從我上初中以后,再也沒有親過我。”
“你長大了。”
阮寧氣鼓鼓:“可是小學的最后一天,你從來沒通知過我長大了,又憑什么在讀初中的第一天就不再親我了呢?”
阮媽媽愣了,認真聽著阮寧的控訴,許久,眼角有些潮濕,溫柔地俯下身子,在女兒紅潤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阮媽媽說:“因為,你那時已經告訴我,媽媽,我想快點長大呀,這樣,就能回去上學啦。”
我以為,母親的親吻會阻擋你長大的步伐。
阮寧背著背包,剛推開宿舍的門,就看見澄澄伏在下鋪,肩膀顫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其他人也在勸著,但都是什么“沒關系,過兩天就忘了”“你可以去北京看他啊”“我們再給你介紹個好的”諸如此類,沒什么用的干巴巴的勸慰。
阮寧聽了一陣,才明白,顧潤墨交流課程完成了,交接了一下實踐材料,蓋了章,收拾完行李,準備回北京了。
阮寧到現在還鬧不明白,澄澄和顧潤墨究竟戀愛了沒有。看著他們每天廝混在一起,似乎是再親密不過了,可是一旦外人問起來二人的關系,顧潤墨只是笑,不否認也不肯定。澄澄過度樂觀,覺得這就是默認啊。
所以,她這會兒幾乎抱著古代妻子看著夫君遠游的哀怨心思一把鼻涕一把淚。阮寧縮在眾人中間,安慰幾句,但說話沒什么技巧,只是說:“咱們都快畢業了,多看看書不比啥強。顧潤墨長得是不錯,但是長得好看的還多著呢。”結果被澄澄橫了好幾眼。
澄澄說:“你們不懂他的好!不只長得好看!是長得特別好看!每天早上叫我起床,中午叫我起床,晚上還會跟我說晚安呢!”
阮寧撓頭,小聲嘀咕:“這該不是個鬧鐘吧。”
顧潤墨走的那一天,居然沒和澄澄告別,反而把阮寧叫到了宿舍樓下,遞給她一個信封,微微笑道:“最后一封。”
阮寧愣了,看了看,是一封沒有寄信人的信函,和之前的許多封一樣。
她吃驚地看著顧潤墨,仔細地打量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
她像是從沒認識過他一般地打量著,顧潤墨忙不迭地翻手,像是被飯燙著了:“不是我不是我,阮小姐,怕了你們這群情圣了。我只是信差,截至今天,任務徹底完成。”
阮寧“啊”了一聲,她說:“給我寫信的人是……”
顧潤墨顯然也很吃驚:“你是豬嗎?”
他這句話顯然不是疑問,而是肯定句。
阮寧知道這人生得溫柔,嘴卻毒得沒邊,也不大介意,又問:“我心里也猜了好幾個人,只是不知道對不對,是鄭亮亮、徐奎還是李則?”
顧潤墨吃驚地拍了拍阮寧的腦袋瓜,跟拍一個倭瓜一樣,嘆了口氣,卻面色復雜,不肯正面回答。他說:“你覺得是誰就是誰吧,那人不讓我告訴你。他寄給你的信怕是要在海里漂流很久,遺失的可能性高達百分之八十,所以我便權且做了信差,投進學校的郵筒。”
“他為什么不親自到我面前,把信遞給我呢?”
顧潤墨聳聳肩,溫和回答:“也許只是和你玩玩?畢竟你和澄澄一樣,都是一個可愛的游戲。”
阮寧有些上火,她被顧潤墨輕蔑別人卻自以為禮貌的態度激怒了。她同樣很氣憤,一直強調:“澄澄都哭了!澄澄因為你走都哭了!”
顧潤墨身形瘦削,穿著的衣服卻十分熨帖好看,他轉身揮揮手,聲音好聽:“接著呢,難不成她還妄想嫁進顧氏,跟你整天做著的白日夢一樣?既然只是一個可愛的游戲,就有GameOver的一天。”
“我得罪過你嗎,顧公子?”
顧潤墨微微一笑,目光中帶著一絲茫然,卻并不回頭,只是很溫柔很溫柔地說:“你得罪過我。”
Mr。Unknown的這一封信很簡單,不如之前很長的敘事,滿滿的都是他的回憶,可卻是阮寧忽略得最徹底的。
花園里開了幾千朵玫瑰花,朵朵和你一樣普通。我不會為她們著迷不是因為你很好,也并不是她們很差,其實我親愛的女孩啊,面對任何一個女孩,長久地相處之后,我也會如喜歡你一樣去喜歡她們,可是我這樣做了,卻忍不住為臆想中的你難過。我如果真的愛上別人了,那么,我那么多年喜歡過的你又算什么,又該有多難過?后來又轉念,我哪里是為了你的難過。你就像我衣服上的一塊補丁,它與我的人生毫不相稱,就如同這樣沉默簡疏的感情讓我寢食難安,可又能怎樣,我不想要這塊補丁,卻會因為失去這塊補丁而變成徹底的窮光蛋。
潤墨是我的第一個信使,他是我們共同記憶中的一顆黑色棋子,我們初相見時他就站在你我的身旁。
如果他的出現依舊讓你記不得我,那么,下一顆棋子會是誰呢,讓我好好想想。
每月捎你一封信,今天到時,該說晚安。
晚安,阮寧。
阮寧看完信,呼呼大睡,心想滾你大爺的可愛游戲。
應澄澄睡前問阮寧:“顧潤墨都說了點什么?”
阮寧說:“他說他爸不讓他早戀,讓你別想他了。”
應澄澄“哦”了一聲,覺得怪惡心的,忽然就不怎么喜歡那么芝蘭玉樹的男孩子了。
阮寧做了一個夢,夢里有大片的陽光,在不知是清晨的十點鐘還是午間的兩點鐘,刺得人睜不開眼。她覺得自己的周遭只是一團黑暗,可是緩緩地走向陽光,卻又覺得如同望著永久的太陽,怎么都與它和那光線擁有一段不變的距離。所以,她就止住了步伐,看著那團陽光,也漸漸地,知覺清晰,聽見蟬鳴。
在陽光中,背對著她的是整整四十一張小小的書桌,坐著四十一個小學生。有一個穿著紅毛衣的小姑娘站在那里,腦袋四處亂看。她在看什么?阮寧興致勃勃地看著。
講臺上,是高大的身影。雖然阮寧瞧著只是中等身材,可對這群孩子來說,這身影挺高大。那個高大的身影微微鼓勵地點頭,姑娘便掏出一個方方的本子,挺直胸脯,開始大聲念起來。
阮寧費力地豎起耳朵,卻聽不到她念的是什么。不久之后,全班的孩子大聲哄笑起來。她身旁穿著補丁襯衫的小少年背脊僵直,似乎連每一根發絲都僵了。阮寧看著紅毛衣的小姑娘,她撓了撓頭,卻最終垂下小小的辮。
阮寧捂著臉笑了起來,她知道這是哪里,可是,這記憶為何會這樣出現。
她轉身朝黑暗走去,遠處,卻有一束目光,灼得她十分不安。
她回頭,遠處只剩下一雙十分漂亮的眼睛。那雙帶著煙暖色澤的眼睛,就那樣地看著她,慈悲而溫和,鼻子、嘴巴、耳朵和軀干卻隱藏在黑暗中,不露一點痕跡。
他是誰?
是誰呢?
開了學,沒幾天,就下了幾次雨。一層秋雨一層涼,開始還穿著的裙子都漸漸變成了褲子,妹子們的夏天就這么過去了。
阮靜住在校內的一間寓所里,房子是獨棟的,鄰居也都是些校內的領導。他喊過阮寧幾次到家中吃飯,阮寧雖則十三四歲跟她大哥開始生疏起來,但是她大哥輕易不開口命令誰,一旦違逆他的命令,阮寧便要想出個一二三四來,想不出來,就甭想糊弄過去。阮寧想不出來一二三四,事實上阮靜積威甚重,阮寧在他面前根本不敢齜牙。更何況阮靜煮飯極好吃,而阮寧最好吃,投她所好如果還不行,阮靜一定會想多。BIquGe.biz
阮寧怕他想多。
阮寧坐在客廳有點拘束,阮靜在做飯間隙,到客廳接了個電話,回來時,如同她小時候一般,拍了拍她的頭,又回到廚房。
阮寧有個毛病,發呆的時候,總愛把下巴塞到玻璃杯里,時間長了,下巴在茶水的霧氣里,被氤氳得舒服極了。這個毛病極不衛生,被家里人說過很多回,可阮寧死活改不了。
過了會兒,有人摁門鈴。
阮靜從廚房探頭道:“妞妞,去開門。”
阮寧點頭,準備起身,想抬頭,試了試,嗯……下巴吸在玻璃水杯里,拔不出來了。
她想說大哥你去開門吧,發現自己已經說不出話,拔了十秒鐘,杯子紋絲不動,門鈴卻一聲接一聲,催得人心慌。
她小跑過去開門,開完門,沒來得及看是誰,便轉身抱著杯子繼續拔。
阮寧憋得臉通紅,不知名的客人卻把她的身體轉過,阮寧抬頭,窘得說不出話,想掉眼淚。
但凡她每次發生點什么驚艷全場的蠢事,她暗戀的那個人一定在場。
對,他是電是光是superstar,沒錯,他還是柯南。
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兇案現場。
俞遲雖然沒什么表情,但是心里多少也有點無奈。他知道人和人的構造太過不同,也知道女人和男人肯定不是一類生物,但是站在他面前的這個有點瘦弱的生物究竟是什么材料造的?真讓人嘆為觀止。單純從醫學的角度上說,這種基因也顯然是不利于后代繁衍的。
俞遲面無表情地攬住阮寧的細腰,然后修長、白皙的右手粗魯地把玻璃杯拔了下來。
時間是靜止的,此時此刻。
他說:“阮寧同學,好久不見。”
阮靜已經從廚房里出來,面色復雜地看著兩個年輕的孩子。
他說:“妞妞,這是你俞爺爺家的三哥,他小時候在外地讀書,你沒見過他。阿遲,這是阮寧,我的小妹。”
俞遲點頭,淡淡道:“原來阮寧同學是阮家的姑娘,怪不得呢,這么……聰慧可人。”
聰慧可人,這四個字怎么聽怎么像罵人。
阮靜微笑:“原來你們已經認識。咱們本來是世交,這下也是緣分了。你們同年出生,阿遲稍大些,倒是能玩到一起。”
俞遲淡想,平時能和他玩到一起的都是即將被解剖的青蛙和小白鼠,不包括阮寧這種材質的。
吃飯時,阮寧因為俞遲在,害羞扭捏,雖然饞得牙齦酸,可還是小口小口地咬,看得阮靜忍俊不禁。
他抽出和俞遲說話的空隙,叮囑妹妹:“妞妞,好好吃飯。”
阮寧稍稍掀眼皮,卻見俞遲目不斜視,顯然一個余光也沒拋給她,就沮喪地“哦”了一聲,大勺子舀了一大口米飯,狼吞虎咽起來。
吃著吃著,那張小臉就幾乎全部埋在了瓷碗中。阮靜又嘆了口氣:“妞妞,坐直。”
阮家的家教其實是極好的,看阮靜的模樣就看出來了。可是阮致和阮寧是一個比一個歪。小兄妹倆打小規矩就不帶聽的,比著淘氣,哪個耳朵聽的,哪個耳朵還你。阮致是個男孩子,還好說,又長得那副模樣,大家看著只當灑脫不羈,可瞧著阮寧,阮靜忍不住手癢,恨不得擰這孩子的臉。
阮寧坐直了,嘴角卻沾了一點紅色醬汁,阮靜瞧著俞遲表情中不帶掩飾的嫌棄,心中長嘆一口氣。他今天叫二人一起出來吃飯,本來是有那么點私心,但現在一瞧,倆人興許是多長的桿子都打不到一塊了。
妞妞啊妞妞,到底要懵懂到什么時候?
二人吃完飯,已經晚上八點鐘,樹影綽綽,暮色漸深。外面又淅淅瀝瀝下起了雨,阮靜說“家中只剩一把傘”,俞遲說“沒關系,我自己有準備”,給阮靜鬧了個大紅臉,忍不住瞪了這少年一眼。他本是屬意二人一把傘,制造些單獨相處的機會。可這孩子是有多瞧不上妞妞,雖說是俞家孩子,卻也太狂妄了些。
阮寧不傻,自是瞧得出,在俞遲離開好一會兒后,才磨磨蹭蹭走出阮靜的公寓。
她看著雨中孤寂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時候寫過的那篇作文。那是她夢中出現過的場景。
“今天我給所有同學讀的作文是《最難忘的一件小事》。五年二班阮寧。”
“我最難忘的一件小事發生在小學二年級的上半學期。做這件小事的是我的同桌。我的同桌是個不太愛說話的男孩。”
那個男孩撐著咖啡色的雨傘,穿著白色的襯衣,腿長長的,遠遠地走在黑暗中。
“可是他很好欺負,也很愛笑。嗯,我經常欺負他,所以我知道。但是我不提倡大家欺負他,因為我會揍你們。為了看到他的笑,我經常逗他。可是他依舊不介意地幫助我,時不時讓我感動,眼睛每隔兩天都微微濕潤,好像尿了一樣。但是我沒有放棄逗他,雖然他被逼急了會罵我。”
隔著雨,那個少年的腕表蒙了一層霧氣。水和霧是涼的,他裸露在外的白皙皮膚卻似乎比水霧還涼。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們都還是低年級小朋友的時候,他就這樣幫助了我,讓我感動極了。那天的場景我記得一清二楚,雖然我們現在已經是堂堂五年級的高年級學生。那天下午放學,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
和今天這場一樣大的雨。小樹彎了腰,大樹難以擺脫狂風,葉還未黃,卻落了許多。
“本來我以為我二哥拿了傘,不用擔心,可是二哥一放學,就送鄰居家的宋韻姐姐回家了,跑得比兔子還快。班里的小朋友都走光了,就剩下我和我的同桌。他本來拿了一把黑色的傘,就放在課桌和墻角夾著的角落里,雖然傘架有些壞了,可是他可以拿著這把傘回家。然而,我為了逗他,下課的時候,偷偷把那把傘藏到了女廁所。”
他今天拿了一把咖啡色的傘,傘架干凈锃亮。他素來是個干凈的男孩子。
“我知道我造了血孽,這下誰也甭想走了。他說阮寧你個王八蛋,煩死了,然后飛快地跑到了雨中,然后又飛快地滿身是雨跑了回來,手里拿著那把本該在女廁所里的傘。他拽著我的手,撐開了那把本屬于他一個人的傘,雖然傘下有屎味,但我的眼睛還是有些微微紅。我……有點感動。”
從前,他喊她“王八蛋”,現在,他說話時,言必稱之“阮寧同學”。
“我跟著他一起走,那天我們走了好久,路上有很多泥,等我到家的時候,我媽才想起可愛的我被困在了學校。我媽看到我們,說我們像兩只小臟猴兒,她給了我同桌一把巧克力糖,可是我的同桌只拿了一顆,然后就離開了。他后來告訴我,那是他吃過的最難吃的東西。可是,說著這話的他,還是笑了。”
他討厭苦的,也討厭甜的,可是她的人生從頭到尾只有這兩種涇渭分明的味道。所以,他對她有幾分厭惡又有什么值得驚訝。
“這是我記得的最難忘的一件小事。”
這是我做夢夢到的一件小事,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之后,她念出最后一句話的時候,整間教室哄堂大笑,只有她的小小同桌詫異地抬起了頭。
而十年后的她在雨中停下了步子,遠處的少年也似乎感知到什么,握著傘柄輕輕地轉過了身子。
她喜歡的人在望著她。
而最后一句話,是這樣說的:
“大人常說一報還一報,我長大以后,一定會好好報答他。嗯,爭取讓他一直笑。”
小小的四股辮與晃蕩的馬尾已無法重疊,少年的眼神也從沉靜變得平淡。
愛與不愛都是一己之私,任憑那點自以為是的情緒來得如何洶涌潮漲艷陽高照,去得如何抽絲剝繭褪骨重生,都只在你自個兒的眼中,都不過是那點難忘的小事。
她看著那少年,微微一笑,不顧及落下的傘,揮舞著手說:“天冷加衣啊俞遲,笑一笑啊俞遲,再見啊俞遲。”
俞遲淡淡看著,心中想著:只要你滾出太陽系啊阮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