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這一代是翥鳳人口最為密集的州郡,氣候比廣陵還要和暖,百姓極喜聚集歡慶。從新年到十五天天都有不同的習俗慶典,月箏去看了江陵有名的新年樂舞,花會,燈會……分散精力的事多了,倒覺不出無人團聚的孤清。擠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之中,衛(wèi)皓和護衛(wèi)們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來,時不時就被擠得離月箏遠遠的。月箏也起過趁亂逃走的心思,幾次刻意不等他們靠近,專往人多密集的地方擠,還成功地拐入胡同,溜到少人的小道上。往往是她還沒來得及高興,衛(wèi)皓已經(jīng)先知般等在她前面的去路,也不揭破她,只是表情淡然地請她回客棧。就連頻頻被她甩脫的香蘭也裝得好像什么事都沒有似的。幾次折騰,月箏也死心了,暗中不知道還有多少雙盯著她的眼睛。
因為怕冷清,月箏很喜歡熱鬧的江陵府,一住月余,江陵的桃花開得漫山遍野,就更不想走了。
幾乎每天月箏都要驅車去城外的桃花林游玩,桃花的花期不長,她覺得十分惋惜。畫了幾幅得意的丹青,非常想給師父看,不知道他還會不會搖頭說有匠氣?月箏放下筆,看著滿眼花雨出神,師父和蔣師叔怎么樣了?
衛(wèi)皓這段時間話更少了,大概是擔當?shù)慕巧珜嵲趯擂巍ky得他主動走上前,躬身說:“小姐,請您收拾行裝,移駕廣陵府。”
月箏看了他一眼,扔下筆,“為什么?我還不想走。”
衛(wèi)皓表情格外凝重,直直跪下,語氣堅決地說:“請小姐移駕廣陵府!”
香蘭急了,跨前踹了他一腳:“你這是逼我們小姐啊?”
衛(wèi)皓不吭氣,算是默認。
月箏冷笑,“他是你的主子,卻不是我的主子,我干嘛要去?”
衛(wèi)皓深吸了一口氣,雙眉皺緊,猛地拔出腰間的匕刺向自己的肩胛,“小姐,衛(wèi)皓受命保護您的安全,還死不得。皇上有旨,衛(wèi)皓必定竭盡所能達成。”匕□,鮮血噴涌,他又用力地刺入自己的上臂,沉聲說:“請小姐移駕廣陵!”
香蘭在他刺一下的時候還強忍著沒說話,嘴唇卻抖得不出語聲。在他刺入二下的時候,香蘭終于“哇”地哭出來,撲過去死死握住衛(wèi)皓要刺三下的手,抖著身子要他別再刺。
月箏渾身顫,氣憤,無奈,不忍……一時間腦袋亂成一團。“好了!”她尖聲高喊,把遠處的護衛(wèi)都驚動了,從四面八方跑過來。“我去!我去!”她的聲音因為氣惱而斷斷續(xù)續(xù),她是怪衛(wèi)皓出這樣的辦法苦苦相逼,她更怪把衛(wèi)皓逼成這樣的鳳璘!
前往廣陵的路上,月箏一句話也不說。越接近廣陵,百姓越是振奮歡鬧,皇上要去廣陵的天元山祭拜是件大盛事,街頭巷尾都在議論不休。一向喜歡熱鬧的她聽在耳內只覺得煩躁。天氣漸漸熱起來,她也不肯掀起車簾。
進了廣陵府,月箏立刻現(xiàn)車馬并不是向行宮去,而是到了一所僻靜的大宅,她在廣陵府住了六年,都沒注意到有這樣一所占地廣大的宅院。她冷笑著看這所巨大卻仆役極少的院落,她現(xiàn)在果然是個他無法昭示于世的人,這是干嗎?金屋藏嬌?
當晚鳳璘并沒來,月箏沿途聽得多了,對皇上此次行程極其了解。他一面領著杜絲雨去天元山祭天,一面卻把她接到這里,真是可恥得幾乎可笑!他為什么要讓她越來越恨他了呢?
二天月箏還沒起床,鳳璘已經(jīng)來了,月箏在臥房內慢條斯理地梳妝洗漱,幸好他還有點兒分寸,只在廳里等她并沒直接闖進來。月箏看著妝臺上的胭脂冷笑,闖不闖進來有什么分別?只有在真正開始恨他的時候才更了解他的心思,這番假惺惺的舉動不過是給她設下的迷障!真要尊重她,怎么會挾持她來這里?一抬手掃落所有的妝物,香蘭嚇得跳了跳卻抑住沒出聲,她理解小姐心中的憤恨。
她干嗎要描眉畫鬢地打扮,等他恩典盼他臨幸?!月箏站起身,連髻都沒綰,面無表情地緩步走去廳里。鳳璘默默坐在椅子上出神,聽見腳步聲,便把目光投注在陽光朦朧的門口。終于,那抹很久沒看見卻又時時在眼前的倩影遮住光線,纖纖剪影看不清臉面卻還是顯得嬌媚萬方。
“箏兒……”他站起身,走向她,就在要伸出雙臂的時候,進入廳內的她不再背光,俏麗眉眼間的冷漠和怨氣煞了他一下,鳳璘停住腳步,背脊一僵。苦苦一笑,他怎么會不知道她的脾氣?“箏兒,別怪我逼你來。”他喃喃輕語,如同嘆息,他只是太想她了,太想。這種想念隨著她離開他的時間而慢慢累積,多到讓他無可奈何的地步。
月箏看著他,生平一次這樣怨恨。
鳳璘吸了口氣,輕咳了一聲,現(xiàn)自己竟然不敢上前擁她入懷,曾經(jīng)這對于他和她是那么自然而然。就算她再不高興,他仍想靠她近一些,抬手握住她緊握的小拳頭,硬硬的骨感一下子刺痛了他的心。“箏兒,時機到了!”他有些急切地說,“祭過天元山,百姓人心安穩(wěn),杜尚書就會告老致仕……”
月箏看著他,突然就笑出聲來,鳳璘愣住,一貫淡漠的臉浮起一片惶然。她的笑聲里充滿諷刺和悲憫,讓他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解說是那么可笑且可悲。他看著月箏,什么都說不出口了……終于承認了心底從剛才看見她就產(chǎn)生的絕望。他苦苦謀劃,要獻給她的寶物……她視為糞土。
“鳳璘。”她耐下性子,最后一次試圖讓他明白,“你現(xiàn)在唯一能為我做的,就是放過我,讓我真正的自由。”
鳳璘沉默,陽光照進房間,他長長的睫毛垂下,月箏看著那兩片小小的陰影,突然心里就泛了酸,“鳳璘,”她無法控制自己毫無預兆爆出來的脆弱,“你別讓我恨你……”如果他肯,很多年后,他一定是她很美的回憶!少年的他,如今的他……無一不是她能想象的夢中人,年華淡漠了傷痛后,她會好好回想起他的美好的,一定會。
鳳璘的睫毛顫了顫,那水亮幽深的眸子看向她的時候,月箏沒有避開,她是真心在懇求他!他非要把一切都毀滅得干干凈凈,連當初那點兒自欺欺人的甜蜜回憶都不留給她嗎?!子碟·論·壇·工資柔。購買
“箏兒。”他咽了下唾沫,眉毛陡然舒展,露出無奈卻決絕的神情,“我做不到。我要你一直陪著我。”
月箏看著他,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
他沒再看她,口氣也變得意興闌珊,這些天來他費盡心血達成的結果現(xiàn)在說來不過是幾句不痛不癢:“我終于可以把你接回身邊,讓你不再過躲躲藏藏的日子,我終于可以讓你做我的皇后。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信不信,我再也不會做傷害你的事。”他淡淡一笑,那么苦澀,“我現(xiàn)是皇帝了,君……無戲言。”他握緊拳頭,在她面前剖開了自己的心,得到的還是她的冷漠和怨恨,這一刻的痛苦和悔恨他不堪忍受。他能怪她么?他能怪誰?
他與她擦肩而過,他必須逃開她的視線,他不想讓她看見他的狼狽和痛苦。
“一派胡言!你現(xiàn)在就在傷害我!”他身上帶的風拂過她的面頰時,她忍無可忍地大聲斥責。
鳳璘頓住腳步,卻實在無力回頭,“我想對你好,就必須讓你待在我身邊。”無論她多怨恨,他也沒辦法。就算這樣近在咫尺,她還像指尖的流沙,更何況放她遠走!之前是他做不到,現(xiàn)在……可以了。
“你想對我好?”眼淚不知道怎么就淌了滿臉,燒毀理智的憤怒戳穿了這么長時間的故作淡漠,“你想對我好,我們就不會是現(xiàn)在這種局面!”是的,她其實一直都看不開!被他逼至絕境她才肯對自己坦白,她不甘心!她愛他不夠深?不夠真?“你既然讓原月箏死了,又何苦非要逼我回來?!你想和杜絲雨雙宿雙棲,做到了啊,干嗎還非拉上我?!旁觀你們的幸福嗎?可悲地成為你三宮六院中的一個嗎?”
鳳璘直直地站著,對她的質問漠無反應,他只是說:“月箏,回來,你就會知道我為什么非要留你在身邊。”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她也絕望了,“我根本就不想知道了!不想!”
這回他什么都沒說,默默地離去。
一切語言都太蒼白無力,只要她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讓她明白……他到底有多愛她!
有多愛?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愿意背棄絲雨一切的好,不顧后宮牽連朝堂的一切絲縷,她想要的生活他全明白,也知道做起來難如登天,但他愿意盡力試一試!(.rbook.)所有的憧憬……先她要在他身邊!不管現(xiàn)在她有多恨他,遲早他會讓她原諒過往種種。他現(xiàn)在,只不過需要一個開始……
后院有座假山,月箏帶著香蘭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走上山頂,半個廣陵府盡收眼底。街道、集市、來來往往的人……月箏默默地看著,從小長大的城鎮(zhèn),看著莫名就十分傷感。香蘭看著也輕輕地嘆了口氣。
一個仆婦快步跑來,到了山頂氣喘吁吁地通報說:“有人來訪。”
月箏皺眉,有些厭煩。
“是宮里的杜貴妃。”仆婦惶恐地偷眼看著月箏。
杜絲雨?月箏舒開眉頭,倒真想去聽聽她來說什么!
杜絲雨端莊地坐在廳里,打扮得雅致而不張揚,看見月箏進來還站起身,禮貌周到。月箏站在廳口,微微冷笑著打量她。
“月箏。”杜絲雨猶豫了一下,主動走過來輕輕拉起她的手。月箏無法抑制自己微微一顫。這一瞬間,她是佩服杜絲雨的,她絕對做不到這樣。“跟我回去吧。”杜絲雨的聲音柔和,卻聽不出她的任何情緒。
月箏笑了一笑,果然沒猜錯,她是來給鳳璘當說客的,來示威或者怨罵都不是杜小姐能做得出來的,雖然那才是比較正常的反應。跟她回去……多么經(jīng)典的正房安撫小妾的口吻,杜貴妃入宮才一年,這副腔調已經(jīng)爐火純青了。“我回去,你怎么辦?”月箏有些惡意地看著她笑,心里也知道自己這是無謂地遷怒。杜絲雨有什么錯?她非但沒有錯,簡直賢惠得足以母儀天下。
聽了月箏的話,杜絲雨那副雍容的神情終于露出一絲悲哀,她松開握著月箏的手,口氣卻極力顯得平淡:“我安心做我的貴妃。畢竟……是你先嫁給他的。”后面那句輕得幾不可聞。
月箏要笑出來了,看見杜絲雨那副自欺欺人的樣子實在可悲才極力忍下,她不該對這個女人太殘忍,她何嘗沒像杜絲雨這樣傻過——只要那個男人高興,她做什么都愿意。
“你怎么沒想過,如果我不回去,皇后之位不就是你的么?”月箏微笑著說。
杜絲雨突然凌厲地看了她一眼,這突兀的眼神讓月箏的笑凝在臉上,她沒想過杜絲雨會讓她看見這樣狠戾的神色,好像突然撕開偽裝露出本相。杜絲雨看見了月箏的驚愕,并沒收斂自己的表情。她真的恨她,聽她這么笑著說起皇后之位真的恨透了她!父親為了她冒險支持鳳璘,又為了她和杜家告老辭官,她離那個位置就差半步!這一年來,她已經(jīng)知道,無論多努力,那半步就是她今生都無法越過的海角天涯!就算原月箏死了也沒用。她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月箏嫁給鳳璘也不過一年時間!
“你知道那種感受么。”杜絲雨挪開眼光,廳里的下人早就識趣地退開,她看著桌子上朦朧的光影,面無表情。“你用盡全部心血去達成某個目標,結果沒能成功,別人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
月箏垂下眼,她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萬壽節(jié)的前一天,她被這種滋味苦透了心肺。
“你把后位看得淡,卻還非要當著我的面說出來,的確很殘忍。”杜絲雨挑了下嘴角。
“絲雨……”月箏皺眉,剛才她的確錯了,她不該把對鳳璘的氣恨在絲雨身上。絲雨……她曾以為絲雨是個幸運的女子,現(xiàn)在看來也和她一樣,是帝王家的犧牲品。當初她還很傻地問鳳璘,他是不是愛絲雨,假大方地安慰自己該安然離去,鳳璘本就應該與絲雨相守到老。現(xiàn)在她終于把他看得更透一點兒,這個生而為王的男人只愛他自己!他以為自己愛上了她,就把對他有恩的杜絲雨拋諸腦后!他不該千方百計地逼她回來,這只能讓她把他看得更清楚,對他更絕望!
“隨我入宮吧。”絲雨淡淡冷笑,正如月箏看她可憐可笑,這個自命瀟灑的女人還不是和她一樣,注定老死宮闈!她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看月箏瞧著后宮妃嬪們的表情了,多一個人“分享”這種煎熬,她就覺得痛快一些。“你也知道皇上的脾氣。”
月箏一凜,杜絲雨口中那聲“皇上”讓她寒透肺腑。
真是太諷刺了,絲雨和她一樣,與鳳璘從小一起長大,鳳璘能登基為帝,絲雨的功勞無法抹煞,這世上最有資格喊他名字的人,他的妻子,也要恭恭敬敬喊他一聲皇上。
“你走吧,再別來找我。”月箏嘆了口氣。
絲雨也不想再與她多話,正色喊了聲:“來人!”
幾個太監(jiān)應聲沖進來,外面隱隱有兵戈的聲音,剛才那個述說幽怨的小女子不見了,廳里只有高高在上的杜貴妃。
月箏并不驚慌,突然她也理解了鳳璘的悲哀,他何以要死死抓住她不放。改變的人何止是他?嬌嬌柔柔的杜絲雨,如今淡定用兵,要把她當成貢品獻給皇帝陛下。龍座的確是太孤高了,即使一路同行的人也變得面目疏離!
“絲雨,你做錯了。”月箏惋惜地看著她,終于知道她的問題在哪。從小就知道自己要嫁入皇家的絲雨,對皇權認識得太過清晰。鳳璘不是皇帝的時候,她能做的很好,一旦鳳璘變成了她從小被教育要去侍奉的人,她就把皇帝和丈夫混淆一團,自己也變成了一個怪物。
“我的對錯,不用你來評說。”絲雨笑了笑,語聲輕柔,“給我拿住她。”
作者有話要說:總算趕在今天更了o(T^T)o
大家都別催之之了,之之算是拼了老命了
我覺得我這人就沒積蓄的命
存款和存稿都像是天方夜譚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