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晴冷。
暖陽遍灑周身,有熏熏欲醉的熱度。閑不住的母親早已在廚房里忙活開,食物的香味慢慢飄散在和式屋子里。手邊一杯清茶熱氣裊裊,手冢穿著最平常的白色套頭衫,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著助理給他發來的郵件。
年終是手冢國光難得的休息調整時間,一整年輾轉于世界各地,東京,柏林,巴黎,羅馬,為了積分趕赴下一個賽場。當他捧起,美國網球公開賽的冠軍獎杯時,就提前鎖定了年終世界第一的寶座。他18歲出道,十年來戰績輝煌,征服了無數球場和球迷。如今,面對榮譽和光環,他已經能夠做到寵辱不驚。
當然,他的職業生涯并非一帆風順。
雖然從出道,到獲得參加大滿貫的資格,再到拿到第一個法網冠軍,他只用了短短三年。專業人士和媒體,對他大加溢美之詞,認為他是繼越前南次郎之后,亞洲網壇最閃耀的新星。然而,在一場巡回賽中,他意外舊傷復發,此后便是長達一年的沉寂。從公眾視野里完全消失的那一段時光,有人為他惋惜,然而職業生涯是殘酷的,鮮花和掌聲只為勝利者而準備,沒有成績,你很快會被人遺忘。
沒有人知道手冢是如何撐過了最枯燥漫長的復健,才有了今天的光華璀璨。
滑動著郵件列表,他知道,這已經是挑選過的了。手冢在私生活方面一直保持低調,他更希望旁人能夠將關注點放在他的比賽上。助理知道他的脾氣,沒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大部分是正常的商業邀請,還有一些采訪和公益活動。
淡金色的日光里他微低了頭,眸色疏淡,卻難掩清俊奪目。
興致寥寥的,修長的手指滑動著,邊看邊按刪除鍵。這時他想起助理苦哈哈的臉和她說過的話。當體育明星呢,其實也跟當演藝明星差不多,我知道你清高,你大牌,但是關系好的贊助商那邊,大冰山你總得賞個臉吧!
手指停頓,其中一條信息引起了他的興趣,來自青春臺小學的老校長。
大意就是,青春臺小學的體育設施陳舊,但苦于經費不足,希望向彩虹基金會申請云云。
彩虹基金會最初是由一位退役后經商的網球選手發起,后續又有很多知名運動員和熱心企業家加入,手冢也是其中一員。他們會接受來自全國各地的申請,所捐善款,專門用于支持青少年體育事業。
說起來,手冢當年也是青春臺一帶有名的大家閨秀(并沒有),他在青春臺幼兒園和小學度過了無憂無慮的孩提時代。
激起了些許懷舊的心思,他當即決定,吃完午飯后,就去那里核實一下情況。
上班時間。
暖風系統熏的人微微發熱,坐在辦公桌后的女子長發盤起,露出蔥白纖細的脖頸。幾縷碎發垂下額頭,眉眼靈動。她有雙白皙漂亮的手,骨節秀美,此刻正用一種專注虔誠的姿態——削蘋果。
俗話說,每一個狂霸拽的CEO背后,都有一個與他(劃掉)相愛(劃掉)相殺的CFO。一邊是,“要錢要錢,要花錢,不花錢怎么賺錢?”另一邊是,“沒錢沒錢,掐預算,總裁您又超支了”。
在如此深刻對立的階級矛盾下——叮咚叮咚,集團內專用的聊天系統,發出歡快的提示音。將一整條完美的蘋果皮丟進垃圾桶,剛翻開內審被告的青窈不怎么優雅的翻了個白眼,點開對話框。
“你到底有沒有把本大爺當老板,本大爺都同意的投資計劃你竟然敢不批?!”
跡部景吾用了一串連續的感嘆號,以表達他的憤怒和不滿。
還沒來得及回復,那邊又嫌不過癮,又連發了一連串呼啦呼啦發怒的表情。
青窈咬著蘋果呱唧一口,嘖了一聲,指尖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回他兩個字:“淘氣”。
“不要用哄你女兒的語氣跟本大爺說話!”跡部景吾怒了。
跡部這愛炸毛的脾氣,這么多年是一點都沒變呀。這個時候得順著毛捋,“會把Reject的理由放在月報里向你報告的,總裁大人。”明明他自己也覺得這個投資計劃有值得商榷之處,才叫人先拿給她過目的。作為一個被壓榨的高級打工者,青窈一面安撫老板,一面哀嘆自己平白無故多出來的工作量,有錢真好,有錢就是任性哇。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況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跡部景吾只用了五年時間,就將董事會擺平得七七八八。力求完美的年輕總裁意氣風發,五年前他以鐵血手腕,在集團高層全面洗牌,所有不和諧的雜音必須全部肅清,正如他最鐘愛的瓦格納。
現在卻不同,在瞬息萬變的經濟全球化時代,信息紛繁復雜,權力的膨脹和獨斷專行是可怕的,年輕的掌權者深知這一點。
因此,他將很多青年才俊,提拔到重要的職位上。他們必須忠實,勤勉,高明,又敢言。
成本管理課的課長給她發來了下個月的現金預算。青窈掃了一眼未讀郵件列表,看來她今天是不可能去幼兒園接小豌豆回家了,很可能還要加個班。
認命的掏出手機,給放假在家的弟弟打了個電話搬救兵。
青春臺小學占地并不大,和邊上的幼兒園只有一墻之隔。
手冢停了車,順著記憶中的路走,郁郁蔥蔥的常綠灌木后面,應該就是小學的操場。
二十多年過去了,他還記得,那些紅色的鐵絲網,已經被刷成了綠色,如今就連那些綠色油漆,也早開始斑駁脫落。
已經是下課后的時間了,操場上很熱鬧,人聲起伏,各式各樣的體育社團正開展的熱火朝天。
他立在鐵絲網后面,白色的長風衣將身線拉的修長又挺拔。
凝視著這群夕陽下精力無限的小家伙們,手冢不禁想,自己第一次打網球是什么時候?
五歲,還是三歲?久遠到不太記得了,似乎從他還沒有網球拍那么高的時候,還不知道興趣為何物,爸爸拿網球逗他,他就對那個會飛的黃綠色小球著迷了。
他出了會神,忽然,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抱著他頂啊頂。
手冢低頭。
約莫四五歲的一個小丫頭,歪歪的沖天小辮,糯米團一樣肉嘟嘟的臉,琥珀色大眼睛。
她以一種標準的抱大腿姿勢,仰頭看他,“叔叔,你是不是那個打網球的手冢國光?”
軟軟的,棉花糖一樣的童音。
手冢愣了一下,“嗯。”
在日本,手冢國光可算是國民偶像家喻戶曉,但是,為了不引人注目,他今天還特地帶了茶色的墨鏡,居然被這么小的孩子認出來了。
“太好啦!”她拍手歡呼,從背包里面掏出一張相片,雙手遞給他,“叔叔你能幫我簽個名嗎?我媽媽可喜歡看你的比賽了。”
小丫頭玉雪可愛,又懂禮貌,手冢接過照片,輕輕點頭,“好的。”
相片是在清水寺拍攝的,四月櫻花艷,年輕的女子抱著小女兒,卻是人比花嬌。
琥珀色的瞳孔微縮,手冢望了一眼期待的看著他的小丫頭,不自覺的攥緊了相片,“這個是你的……”
“這是我媽媽呀。”她滿臉純真。
“你幾歲了?”
“四歲半。”
手冢的聲線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艱澀,“那你爸爸呢?”
聽到爸爸這兩個字,小丫頭突然就沮喪起來,“嗯……我沒有爸爸,爸爸不要媽媽和小豌豆了。”
算算日子,這小女孩應該就是青窈和她那位當醫生的學長生的,原本他還以為他們之間并不是男女朋友關系,看來是他自作多情了。
如今她一個人撫養孩子,那個男人一定傷她很深。當年她不辭而別,就連結婚,也沒有告訴他。
這一切,都與他手冢國光無關。
一股前所未有的失落和不平席卷了身心,手冢閉了閉眼,甚至有一種要苦笑的沖動。
小豌豆看不懂他的臉色,疑惑的歪頭,“叔叔,你可以給我簽名了嗎?”
手冢回過神,垂眸斂了神色,很快在背面簽上自己的名字,將相片交還。
“謝謝叔叔。”她甜甜的道。
手冢實在很喜歡小豌豆,他彎下腰提議道,“你家里人來接你了嗎?我送你去門口吧。”
“小舅舅!”豌豌看到等在門口的人,歡快的飛奔過去。
“豌豌你跑到哪里去了,我都找了一圈了。”來人是一個清瘦的少年,因為焦急,額頭滲出了汗。
“因為我一直等不到你啊,所以去旁邊玩,”小豌豆眨巴眨巴大眼睛,“是手冢叔叔帶我回來的。”
少年沖他抱歉的笑,“豌豌不懂事,麻煩你了。”
“沒關系。”手冢淡淡的說。
和手冢道別之后,少年拉起小外甥女的手,一大一小兩個影子被夕陽拉長。
“今天姐姐要加班,所以只好我來接你啦。”
“哼,媽媽老是說話不算話,虧我還給她帶了禮物,”拍拍小書包,小豌豆撅嘴,“我要罰她一個星期不許吃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