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中的人默了一陣，像是下定決心似的，語調忽然變得很輕很奇怪，“因為我……我禮服的抹胸，剛剛好像……崩開了……”。
　　手冢：“……”。
　　青窈等了半天，也沒見上方有點反應。她只好微微偏了頭，從指縫里偷偷觀察手冢的臉。
　　那張臉還是原來的樣子，寬闊而高潔的額頭，挺俊的鼻梁，薄薄的唇線，整個面部輪廓流暢完美。此刻卻像被某種困惑的情緒所苦惱，眉心微微起皺。
　　氣氛旖旎，她忽然就被強大的心虛沒頂，僵硬的直了下腰。
　　“你別亂動。”他低沉的聲線。
　　手冢極細極輕的吁了口氣，眨眼間，冰雪一樣的冷靜重新凝結在琥珀色瞳孔里，“替換的衣服帶了沒？”
　　“在床上的袋子里。”她不敢看他，輕輕地回答。
　　手冢雙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兩人的距離拉開一些。
　　隨著他的動作，被銀鏈串起的一顆顆圓潤珍珠歡快的四下彈落，青窈微低著頭，臉頰緋紅，捂在胸口的布料柔軟，燈光在雪白的起伏間霜一樣流轉。
　　手冢略有些不自在的別開眼，他徑直站起來，拎起床頭的紙袋放在茶幾上，帶上門之前輕輕咳了一聲，“我到外面等你。”

　　看完煙花后，兩個小家伙都睡熟了。宴會散場，和跡部、水萌道了別，青窈抱著孩子在酒店門口等計程車。
　　手冢走在她身后，問，“你開車了沒？”
　　她的確是開了車過來的，不過剛才喝了點紅酒，好在這里是繁華的商業區，打車不會很難。
　　手冢沉吟了一下，“我來開吧。”
　　“不用了，”青窈連忙推辭道，“你這么難得才回日本，肯定有很多事要忙，我們等下打車就好了。”
　　手冢淡淡看她一眼，“不急，我先送你們回去。”
　　見他堅持，于是她也不好意思再婉拒，把車鑰匙給了手冢。
　　青窈報了地名，把孩子擱在兒童座椅上綁好了安全帶。很快白色的BMW打過一道白光，頃刻駛出了酒店前的小廣場。
　　手冢的車技很好，平穩又妥當。發藍的天際升起了淅瀝星光，圣誕夜街道上五色的流光從他臉上快速的掠過去，俊秀的五官在半明半昧間有一種不真實的錯覺。
　　嫌車子里的氣氛太過沉悶，青窈抬手打開了電臺，一檔類似于情感傾聽性質的節目，一男一女兩位搭檔主持，此時一位年輕男士正緩緩述說著他和妻子的故事。
　　“她是我的初戀，結婚后我在外面打拼事業，她在家操持家務，我們一直很相愛的模范夫妻，”他緩緩的說，“直到前不久，我才知道，妻子在認識我前，有過一個談了幾年的男朋友，而且，她的第一次也不是跟我……”
　　“男人果然還是會介意這種事啊。”女主持人附和道。
　　“這種感覺怎么形容呢，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彼此的唯一……”
　　“那你們有孩子嗎？”主持人又問。
　　“哦是的，我們有一個可愛的女兒。”男人的聲音依然有些沮喪。
　　“可是現在的你們很幸福不是嗎？每個人都有過去，而人生的道路上她選擇了你陪伴，”逗逼男主持人好心安慰他說，頗有些感慨，“先生，這年頭，就不要糾結什么第一次了，第一胎是你的就不錯啦。”
　　手冢把著方向盤，感覺自己左右膝蓋各中了一槍。
　　他默默換了個頻道。
　　晚間新聞的主持人用字正腔圓的聲線播報著，“日前芝加哥大學年輕的日裔教授遠山哲成帶領他的團隊，在獨創的基因算法研究中取得突破性進展……這一療法將首先為血液腫瘤、再生不良性貧血癥、重度地中海型貧血癥以及一些先天性免疫缺乏癥或代謝性疾病患者帶來重生希望。其研究成果發表在世界頂尖醫學雜志《柳葉刀，The Lancet》上，引發業界轟動……”
　　這時青窈伸出了手指，飛快的掐掉。
　　手冢唇線輕抿，眼底依稀有余光在身側女子身上掠過，又不動聲色收回。
　　于是她狀似無辜的朝他笑笑，“我想聽歌。”

　　封閉的車廂里微微沙啞的女聲低低吟唱，手冢終于開啟了話題，他的姿態閑適隨意，隨口的一句問話就像閑談一樣平常，“他是做科研的？”
　　“什么？”她抬起頭，纖麗的睫毛下，一雙秋瞳里波光閃動。
　　“我是說，豌豌的父親。”碎雪落在冷杉上的聲線，將化未化般冰冷又愜意。
　　青窈低頭看自己糾結在一起的手指，如釋重負的安心和不明所以的失望潮水般洶涌而來。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她自嘲般的想。
　　她其實并不想討論這個話題，卻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嗯。”
　　這個時候手冢又說，繼續波瀾不驚的調子，“那個時候，他經常來復健中心找你，是在追你么？”
　　把視線投注到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細碎的雪花翻飛，落在車窗上，頃刻融化。她看見自己在那些流光溢彩中又點了點頭，“是啊。”
　　這次手冢很是沉默了一會，打過方向盤，車子轉過街角。
　　駛出鬧市區后，路面變得空曠起來，踩下油門，銀藍色的儀表盤指針旋轉，一點點加碼，速度瀕近追風。
　　手冢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淡定一如往常，“那你喜歡他哪一點？”
　　青窈嘴角隱約的笑痕終于凝固。
　　她知道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一手導演了孩子的出世。她也想過，要把真相告訴他，特別是孩子快要出生的時候，想要見他的念頭強烈到瘋狂。
　　她甚至自私的想過，以手冢這樣責任感爆棚的個性，肯定會把她們母女留在身邊。
　　可他是那樣一個執著耀眼的男人啊，沒有任何東西能牽絆他的腳步，認準了夢想絕不回頭，眼睛里看到的，永遠是更高更遠的地方。
　　那時他們都還太年輕，背負不起太過沉重的情感，她寧愿彼此保留著美好回憶，也不愿意，有一天，他會怨她。
　　眼底有霧氣涌上來，她凄然彎了彎嘴角，“我也說不清啊，也許愛情就是這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車子緩緩駛入小區，在一幢二層小樓前停下。
　　“謝謝。”青窈松了安全帶，把女兒抱起來。小家伙臉紅撲撲，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什么美夢，小嘴巴咂吧咂吧，“PAPA……”
　　這時有人敲了敲車窗，然后某個熟悉到欠扁的男人聲音透過車窗的細縫傳了進來，“哎呀小青窈你終于舍得回來了，這么晚，是不是約會去啦？”
　　羽張青窈毛骨悚然。
　　這時車窗緩緩搖下。
　　遠山哲成的嬉皮笑臉頓時轉換成一副見鬼的表情，他指著坐在駕駛室里的男人，結結巴巴的道，“你，你不是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