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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江予奪沒說話, 繞過桌子站到程恪身邊,看著桌上的畫,看了一會兒又進了臥室, 把正在睡覺的喵抱了出來。
    “喵,”他抓著喵的腦袋往下按了按, “你看,這是那個少爺用鹽畫的你,如果你覺得這個像你, 畫得好,你就叫一聲,你要是不叫,就算他輸了。”
    “你要臉嗎?”程恪看著他。
    “喵你看,”江予奪不為所動,繼續按著喵的腦袋, “我數到五, 如果你覺得像你, 你就叫, 一,二……”
    “喵~~~”程恪突然在他身后叫了一聲。
    江予奪愣了愣。
    學得還挺像?他差點兒以為是喵叫的了。
    正想回頭的時候, 抱在手里的喵突然跟著程恪叫了一聲。
    喵。
    “我操?”他頓時僵住了, 低頭看著喵, “你這他媽什么毛病?”
    “它叫了。”程恪說。
    江予奪把喵扔到沙發上,轉過身:“你學得挺像啊?”
    “嗯,”程恪靠著桌子, “我怕老鼠,小時候覺得學貓叫能防身。”
    “能防嗎?”江予奪突然有點兒好奇。
    “不知道,也沒機會跟老鼠有什么正面沖突。”程恪說。
    “哦。”江予奪拿過茶幾上的碗,把里面的酒喝了,回到桌子旁邊,看著桌面上用鹽畫出來的喵。
    “我數到五,你再想個耍賴的借口,”程恪說,“想不出來就愿賭服輸,三哥。”
    江予奪轉頭看著他。
    “一,二,三,”程恪不急不慢地數著,“四……”
    江予奪突然勾了勾嘴角,沖他笑了笑:“行。”
    “五。”程恪頓了一下,但還是堅持數完了。
    “你想怎么玩?”江予奪嘴角還是帶著笑,手往下,手指勾著褲腰往下拉了拉。
    程恪感覺自己突然有些卡殼,論不要臉,他的確是不能跟江予奪這種估計從會走路就在街頭混著的人相比。
    他挺感謝江予奪還有最后一絲理智,再往下一寸他差不多就能重溫之前的果奔場景了。
    本來他也沒想怎么樣,一開始這個所謂的賭注就沒誰當真,他也只是順嘴一說,嘲笑一下江予奪作為一個老大,輸了第一個反應居然是把貓抓過來陪他耍賴。
    現在江予奪問出這么一句來,他一時半會兒都找不到合適的臉皮來面對了。
    要換了劉天成那幫人,也許能扛得下來,有時候他們喝多了,玩得也挺出格。
    是啊,喝多了。
    程恪掐了煙,拿過碗,喝了口酒,要不是喝多了,誰他媽在這兒跟江予奪扯這么多有的沒的。
    “不敢?”江予奪說,“給你三秒想好,過時不候,我愿賭服輸了,是你不敢。”
    程恪看了他一眼,江予奪嘴角挑著的微笑里帶著輕蔑和挑釁。
    真不爽啊。
    程恪拿起碗又喝了一口酒。
    去你媽的讓你囂張。
    碗里就還有一個碗底兒的酒,他干脆一口全喝光了。
    囂張個屁。
    順滑的酒從嗓子眼兒一路往下熱進胃里。
    自己廢物是廢物,可也從來沒怕過什么事兒,這種情況之下,更經不住挑釁。
    他放下碗,抓著江予奪的肩膀往后面的沙發上狠狠一推。
    江予奪摔進沙發時,挑釁的笑容都還掛在嘴角:“勁兒挺大?”
    “嗯。”程恪傾過去,胳膊撐在了他頭頂的墻上。
    江予奪還想說話,他伸出手抓在了江予奪脖子上,拇指在他咽喉上方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江予奪的話沒能說出口。
    在江予奪皺了皺眉想要扒拉開他的手時,程恪松了手,一把按在了他腦門兒上,江予奪往后一仰頭,他吻了下去。
    程恪能感覺到在兩人的唇貼上的那一瞬間,江予奪抬了抬腿,身體也弓了弓,接著就僵住了。
    操。
    還囂張嗎!
    一直到程恪的舌尖在他唇上帶了一下離開時,他都保持著半抬著一條腿僵坐著的姿勢。
    程恪手背在嘴上擦了擦,盯著他看了幾秒鐘,轉過身在桌上抹了一把,從鹽袋里又捏了一小撮鹽。
    江予奪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摸了摸自己的嘴。
    唇上還殘存著程恪的嘴唇壓上來時那一瞬間的觸感。
    不過說不上來什么感覺,就知道帶著酒香。
    “我操,”江予奪看著程恪的背影,“你可以啊,牛逼。”
    程恪沒說話,手在桌上勾劃著。
    “就是有點兒快啊,”江予奪說,“你是不是完事兒了?”
    “還沒來得及有反應。”程恪沒回頭,捏了點兒鹽繼續在桌上撒著。
    “那你不行啊。”江予奪說。
    “三哥,”程恪說,“我勸你一句,說話要給自己留退路,你再激我一次,我現在就扒了你,套我都不戴,你最好考慮一下你現在倆夾板捆著是不是我的對手。”
    江予奪沒說話。
    說實話,今天晚上的程恪讓他有些意外……不,是非常意外,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個平時逼急了都沒多大脾氣的少爺喝了點兒酒還能有這種狀態。
    但對著程恪的后背愣了半天之后,他又覺得哪里不對勁。
    “我有個疑問。”江予奪說。
    “我就是被趕出家門之后不知道要去哪兒,”程恪說,“這片兒以前總跟朋友過來,我就到這兒來了,你也可以認為我是過來翻垃圾桶的。”
    “不是這個,”江予奪說,摸了煙過來發現只有最后一根了,他拿了煙叼上,“你對著個男的也能說干就干啊?”
    “嗯,”程恪點點頭,“我就得對著男的才能說干就干,對著女的我就心如止水。”
    江予奪拿著打火機準備點煙的手定在了空中。
    一直到程恪拍了拍手上的鹽,走到旁邊倒了碗酒喝的時候,他才輕聲說了一句:“我操。”
    “你不讓畫個你嗎,”程恪說,“畫好了。”
    江予奪愣了愣,趕緊站起來走到桌邊,看到之前的喵已經被抹得只剩了條尾巴,桌子中間現在是他的臉。
    他對自己的臉其實不是特別熟悉,看別人,一天能看很多次,看自己也就是早晚洗臉那兩次。
    所以他忍不住拿出手機,打開了前置攝像頭對著自己拍了張照片,然后把手機放到了桌上。
    “還真是我。”江予奪說。
    “我第一次見有人確定是不是自己得現場拍照的。”程恪嘆了口氣。
    江予奪拿起手機,對著桌上的畫又拍了幾張照片,想想也嘆了口氣:“這畫一會兒就沒了吧?”
    “嗯,”程恪說,“就算留著不動,鹽也會化的。”
    “那你們這種藝術很可惜啊,”江予奪轉頭看著他,“畫完就沒了。”
    程恪笑了笑:“很多事都是這樣的,只在腦子里。”
    江予奪沒說話,感覺自己眼神有些對不上焦,最后坐到了椅子上,點著了最后一根煙,對著桌上的畫出神。
    “我困了,”程恪倒到沙發上,“幾點了?”
    “快五點了,”江予奪看了一眼手機,“你能睡得著了?”
    “嗯。”程恪拉過被子往身上胡亂卷了卷,翻了個身沖著沙發靠背躺好了。
    江予奪在桌子旁邊又站了一會兒,伸手把桌上的鹽都給扒亂成了一團,然后過去關掉了客廳里的燈,把團在程恪腿邊被子里的喵拎了出來抱著。
    “你是同性戀?”江予奪往臥室走了兩步又停下了。
    “是,”程恪說,“害怕的話關好門,天亮以后你幫我拿了鑰匙我就走了。”
    “你是不是因為這個被趕出家門的?”江予奪又問。
    “不是,”程恪轉過頭看著他,“我要能有我弟一半出息,我跟個狗上床家里都不會有人管。”
    “……是么?”江予奪說。
    “我爸說的,”程恪轉回頭繼續沖著沙發靠背,“在我們家,這事兒不算事兒,我二十七年都白活了才不能忍。”
    江予奪沒再說話,進了臥室。
    也許是喝不少酒,也發了酒瘋,整個人有著放肆過后的酥軟,程恪閉上眼睛之后就覺得自己身體慢慢地往下陷,松得像是能陷進沙發里。
    甚至還沒來得及再品味一下江予奪的態度,就睡著了。
    一直到有人踢他屁股,他才睜開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還是沙發靠背,跟昨天閉上眼睛時不同的是他看清了布藝靠背上有無數的線頭,估計是被貓抓出來的。
    他回過頭,明亮的陽光里,江予奪和陳慶并排站在沙發前低頭看著他。
    “靠,”他用手遮了一下太陽,大白天的被兩個人這么圍觀睡覺,實在有些別扭,“幾點了?”
    “十點,”江予奪把一串鑰匙放到他枕頭上,“我現在要去拆夾板,鑰匙放這兒了,你開完門不用送過來,我回來的時候去你那兒拿,順路的。”
    “嗯。”程恪還有些迷瞪地點了點頭。
    “桌上有早點,”陳慶說,“還是熱的,你起來了吃吧。”
    “謝謝。”程恪說。
    江予奪關上門,跟陳慶上了車。
    今天陳慶開了店里一輛保時捷,紅色的。
    “怎么樣,”陳慶拍了拍方向盤,“挑了輛紅的,慶祝你拆板子。”
    “感動。”江予奪揉了揉眼睛。
    “昨天晚上又失眠了吧,”陳慶看了他一眼,“還暈嗎?”
    “不暈,”江予奪閉上眼睛,“有點兒難受。”
    “不行就吃點兒安眠藥什么的,”陳慶說,“茜姐不是幫你要了點兒嗎,睡不著就吃一片。”
    “不吃。”江予奪說。
    陳慶嘆了口氣,把車往醫院的方向開了過去。
    “診所拆。”江予奪轉頭看著他。
    “醫院,”陳慶咬了咬嘴唇,“今兒不順著你了,換藥都去診所也就算了,拆板子還是得去醫院,醫生還得檢查一下愈合情況呢……”
    “掉頭。”江予奪聲音沉了下去。
    “頭可掉,血可流,醫院不能丟,”陳慶說,“上夾板的時候不是沒事兒嗎,拆板子也沒多長時間。”
    “你他媽!”江予奪往他肩膀上抽了一巴掌,“押韻都押不上!”
    “打死我唄,”陳慶一臉堅強,“臨死之前我也會把你弄醫院去的。”
    江予奪擰著眉瞪了他半天,最后嘆了口氣,靠到窗戶上閉上了眼睛。
    走進診室的時候,江予奪感覺自己就跟還沒好似的,全身都疼。
    幫他拆夾板的是個實習醫生,看著他笑了笑:“怎么一臉的汗?是還疼嗎?”
    “不是。”江予奪咬著牙回答。
    “他就是緊張,”陳慶在邊兒上說,“麻煩您動作快點兒,唰唰唰就給拆了就行。”
    “拆起來快的,”醫生點點頭,“一會兒開個單子給你,拍張片子看看骨頭的愈合情況……”
    “不拍了,”江予奪說,“肯定好了。”
    說完這句話,醫生還說了什么,陳慶又說了什么,他都聽不清了。
    混亂的聲響過后,耳朵里是一片死寂,眼前也是一片迷茫,什么都能看得見,又什么都跟沒看見似的,看到了什么都不知道。
    江予奪閉上了眼睛。
    陳慶把他架出診室,又拖著去交費,再去拍片,他躺到操作臺上時都還是呼吸不暢的。
    每個人看他的眼光都有些奇怪。
    當然了,一個大老爺們兒,身上屁傷都沒有,卻緊張得汗如雨下,走路都快飄忽了。
    所以他不愿意來醫院。
    他害怕醫院。
    害怕到甚至已經不記得自己到底為什么會害怕。
    如果打針不算的話,他的記憶里似乎根本沒有對醫院的任何恐怖內容,記憶里他甚至都沒來過幾回醫院,但這種緊張得后背都快抽筋的抗拒和緊張,卻始終如影隨行。
    離開醫院走到街上時,江予奪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去哪兒?”陳慶問。
    “去程恪家拿鑰匙,”江予奪看了看手機,“他這會兒應該在家里了。”
    “好。”陳慶幫他拉開車門。
    車快開到小區的時候,江予奪給程恪打了個電話。
    那邊響了好半天才接通了,程恪有些迷糊的聲音傳了出來:“我操,我還……在你家?”
    “你在哪兒自己不知道嗎?”江予奪問。
    “不好意思,”程恪聲音清醒過來,一連串地說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剛又睡過去了,我還在你家的沙發上。”
    “你挺能睡啊,”江予奪非常羨慕,“行了你在我家等著吧,我們回去接了你給你送回去。”
    “不好意思。”程恪說。
    江予奪嘆了口氣掛掉了電話:“回去,他還沒起呢。”
    “我靠,”陳慶說,“這么能睡。”
    “他昨天晚上沒睡。”江予奪說。
    “……他干嘛了?”陳慶有些吃驚,“也失眠?”
    “嗯。”江予奪捏了捏眉心。
    “那你倆晚上有伴兒了,”陳慶說,“倆瞪眼兒睡不著的,一塊兒喝個酒聊個天兒什么的……對了我都忘了問了,你倆干嘛了?桌子上那都是鹽吧?”
    “洗衣粉。”江予奪說。
    “不可能,我舔了,齁咸的!”陳慶說。
    “你是不是有病,”江予奪看了他一眼,“你都不知道是什么你就上嘴啊?”
    “我看著像鹽,”陳慶說,“你倆大半夜的撒一桌子鹽……做法呢?”
    “滾。”江予奪說。
    昨天晚上的事兒,因為沒有被睡眠打斷,所以記得特別清楚。
    從看到程恪哭,到他說聊聊,再到喝酒吃肉,畫沙畫,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吻,再到最后程恪說自己就得對著男的才能說干就干……
    江予奪皺著眉搖了搖頭。
    他說不上來聽到程恪說出這句話時是什么感覺,除了吃驚,就是無語。
    程恪應該沒有騙人,畢竟就算是斗氣,他也沒辦法對著個男的親下去,哪怕是……他轉頭看了陳慶一眼,算了,陳慶一臉嚴肅開車的樣子讓他有點兒想笑。
    真要去親一口陳慶,估計離著半米就得笑場。
    不過想到這些,他猛地有些別扭。
    程恪居然是個同性戀?
    他對程恪有過不少猜想,但怎么也沒想到還會有這么一層。
    回到家的時候,程恪已經收拾好了,被子疊好了放在沙發上,枕頭碼在被子上,桌上的鹽也都清理干凈了。
    “鹽呢?”陳慶隨口問了一句。
    “倒垃圾桶里了。”程恪說。
    “我靠,那么多呢,倒垃圾桶了?”陳慶看著他,“你真他媽浪費啊。”
    “……不扔還留著吃嗎?”程恪問。
    “又沒弄臟,”陳慶說,“我掉塊兒肉在地上我媽還讓我洗干凈了吃呢。”
    “你快得了吧,”江予奪看了一眼茶幾上放著的早點,轉頭看著程恪,“早點沒吃?”
    “腦袋有點兒沉,沒什么胃口。”程恪說。
    “帶著吧。”江予奪說。
    “不用……”程恪說了一半又收住了,拿過了那兜早點。
    不知道陳慶是干什么的,每次見到他都開著不重樣的車,程恪拿著一兜早點坐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發愣。
    “你倆昨天晚上玩什么了?撒一桌子鹽。”陳慶一邊開車一邊問。
    昨天晚上。
    程恪一聽這四個字,立馬抬眼往前看了看坐在副駕的江予奪,江予奪腦袋靠在車窗上沒有任何反應。
    昨天晚上他借著酒勁放肆了一把,現在想起來都還有點兒臊得慌,以前他干不出來這種事兒,這陣兒大概是憋屈大發了。
    在性向這件事上,他不介意誰會對他有什么看法,他以往接觸的那些人,也沒誰特別在意這些,但畢竟他跟江予奪……不熟,江予奪也說了,沒把他當朋友。
    不過江予奪一直沒有什么特別反應。
    “玩什么了啊?”陳慶又問了一句。
    程恪嘆了口氣:“你畫我猜。”
    “……真牛逼,拿個筆拿張紙畫不行嗎?”陳慶有些吃驚,“弄一桌子鹽,這么有創意。”
    “啊。”程恪應了一聲。
    “下回叫上我,”陳慶說,“我喜歡玩這個,以前我跟三哥我倆總玩。”
    “你滾吧,”江予奪說,“我他媽畫個太陽你都猜不出來。”
    “那你怎么不說是你畫得太差,”陳慶說,“你隔壁小孩兒都比你畫得好。”
    “你猜的是什么?”程恪問。
    “西瓜土豆洋蔥柿子。”陳慶說。
    “你是餓了吧?”程恪說。
    “不是!”陳慶不服,“他畫個太陽都沒把欻欻欻畫出來!我怎么猜!”
    程恪看著陳慶的后腦勺,沒太明白這個欻欻欻是個什么玩意兒。
    “三歲半的小孩兒畫太陽都知道得有一圈兒欻欻欻吧!”陳慶說。
    “……哦。”程恪總算明白了。
    江予奪嘖了一聲,拿出手機,在屏幕上戳了幾下,把手機往后遞到了程恪眼前:“這是什么。”
    程恪看了一眼,上面是個圓,周圍一圈波浪線:“煎蛋。”
    “操,你跟陳慶結拜去吧。”江予奪把手機放回了兜里。
    陳慶樂得停不下來:“就你倆這樣,昨天是怎么玩下去的,沒打起來嗎?”
    “沒打,”江予奪說,“還摟一塊兒親了呢。”
    程恪猛地抬頭看著他。
    “我靠,”陳慶還在樂,笑得嘎嘎的,“下回親的時候叫上我,我叫倆女的一塊兒。”
    “嗯。”江予奪偏過頭看了過來,跟程恪對視了一眼。
    江予奪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也平靜得很。
    只是這看似什么內容都沒有的一眼,讓程恪覺得有些不舒服,他似乎感覺到了江予奪這份漠然之下的不爽。
    但賭注是江予奪自己開的頭,也是他自己挑釁的。
    就算親了,也是他自找的。
    這會兒不爽個什么勁?
    不是一向都較真的人么,客套話都能強行被嚴格執行,自己說的愿賭服輸又不干了?
    程恪仰著頭閉上了眼睛。
    也許不是為那一個吻,是因為同性戀這三個字吧。
    陳慶把車開到了樓下等著,江予奪跟程恪一塊兒進了電梯。
    “我拿下去給你也行的。”程恪說。
    “沒事兒,”江予奪說,“我正好檢查一下房子。”
    “哦,”程恪點點頭,“可以再拍個照,下回檢查的時候對照一下。”
    江予奪看了他一眼:“沒睡醒呢吧?”
    “醒了老半天了。”程恪說。
    “那這會兒撒什么起床氣啊。”江予奪說。
    “……我嗎?”程恪也看著他。
    “難道是我,”江予奪說,“我他媽一夜沒睡,起床氣想撒也是昨天的了,過期了都。”
    程恪一時無言以對,只好盯著樓層數字。
    打開了房門之后,程恪把鑰匙還給了江予奪:“檢查吧。”
    “嗯。”江予奪進了廚房,剛進去就出來了,“你出門不關燃氣灶開關?”
    “我關了閥門啊。”程恪說。
    “理由真充分,”江予奪說,“注意點兒安全吧,我怕你中毒死這兒了。”
    “天然氣沒那么容易中毒。”程恪給自己倒了杯水。
    “那要炸死了呢?”江予奪說。
    “……謝謝啊。”程恪嘆了口氣,坐到沙發上。
    江予奪又進廚房去把灶臺的開關給關上了,然后從兜里拿了張香煙殼出來,寫了個號碼放到了他身邊:“盧茜的電話,下回沒帶鑰匙可以找她,晚上十點以后就不行了,會挨罵。”
    “嗯。”程恪點了點頭。
    江予奪出去之后,他倒在沙發上,感覺還是挺困的,但是已經睡不著了。
    躺了一會兒他起身去臥室拿了換洗衣服,進了浴室。
    熱水開到最大,兜頭沖下來的時候他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他很少有喝這么多酒的時候,更沒有喝了這么多酒還失眠的時候,這會兒撐著墻就感覺身上雖然松快了,但腦袋還是發沉。
    宿醉未醒的那種恍惚。
    偏偏這會兒還睡不著了。
    他狠狠甩了甩頭,用腦門兒頂著墻,煩躁。
    熱水從皮膚上滑下,裹著熱氣,從一開始的舒適,慢慢變得有些呼吸不暢。
    這樣的不暢,卻并不難受,反倒是會讓人莫名其妙會有些聯想,比如會想到另一些讓人呼吸不暢的場景。
    雖然程恪并不愿意再去回想昨天晚上的那個吻,但腦子還是自作主張地不斷給他回放著。
    江予奪的果體。
    半果。
    干凈清晰的肌肉線條。
    嘴角挑釁的微笑。
    ……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程恪看了一眼手機,比平時洗個澡多用了差不多一倍的時間。
    以往在浴室里干點兒什么也用不了這么久,今天那點兒什么干完之后他又站在噴頭下邊兒裹著熱水沖了半天,差點兒睡著,腦袋撞了一下墻才清醒過來,趕緊把水關了,把窗戶打開了一條縫。
    回到臥室,他連被罩帶被子胡亂往身上一蓋,閉上眼睛打了個呵欠。
    這種時候就是補覺的最佳時機了。
    “我回店里了啊,”陳慶坐在沙發上,拿手機對著自己整理著頭發,“有發膠嗎?”
    “我這輩子都沒用過那玩意兒,”江予奪低頭看著手機里的小說,“你別每次都問,煩不煩。”
    “有空我拿一瓶過來放這兒,”陳慶說,“你看到哪兒了?”
    “回憶殺,”江予奪說,“回他媽三章憶了還沒回完。”
    “他想起來上輩子是誰殺的他了嗎?”陳慶問。
    “沒有,”江予奪點了根煙,“現在就想起來了后邊兒一百多萬字還怎么扯。”
    “也對,”陳慶點頭,又問了一句,“你充值了吧?”
    “嗯。”江予奪應了一聲。
    “那我晚上用你號看吧,”陳慶整理好頭發站了起來,“走了啊。”
    “你沒發工資嗎?都淪落到蹭小說看了。”江予奪抬起頭。
    “我現在開始攢錢了,老婆本兒,”陳慶說,“不攢點兒錢戀愛都談不起,胳膊都粗了兩圈了。”
    “快滾。”江予奪沖他揮了揮手,唰唰唰地在屏幕上翻了好幾頁,想把回憶部分趕緊翻完了。
    他看小說就想蹭蹭往前竄,什么回憶不回憶的他都沒有興趣,哪怕是跟重要劇情有關,他也不樂意看,哪兒就那么多回憶了,還記那么清楚。
    特別是那些讓人痛苦的回憶,誰他媽樂意沒事兒就往回倒騰一圈兒的。
    不過今天看到這樣的內容,比平時要煩躁得多,煩得他把回憶翻完了也不想再看下去了。
    都不知道自己在煩什么。
    愣了一會兒他又把手機拿了起來,繼續耐著性子看了幾章,結果連講的是什么都沒看明白。
    失眠的痛苦就在這兒了。
    他起身穿上外套出了門。
    這兩天說是大幅降溫,外頭的風的確是刮得猛,江予奪把塞在兜里的帽子拿出來戴上了,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悠著。
    許丁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程恪還在夢里,最近夢多,還總有情節,醒過來了都還能記得。
    他摸過手機:“喂?”
    “在睡覺?”許丁那邊的聲音有些嘈雜,人不少。
    “嗯,”程恪看了一眼時間,快五點了,“你到了?”
    “到了,”許丁說,“不過準備工作還沒弄完,你現在出發到這兒應該正好,吃個飯就可以開始了。”
    “行,”程恪坐了起來,“吃個面什么的就行,別太復雜了,我這陣兒食欲不振。”
    “那就門口拉面館。”許丁說。
    “我半小時到。”程恪掛了電話跳下床。
    專家說午睡不要超過四十分鐘,大概還是有道理的,他一個午覺睡到了下午五點,走路腿都發軟,進廁所的時候差點兒跪到馬桶跟前兒。
    洗臉的時候手機又響了,拿過來看了看,是之前定的提醒鬧鐘,明天要交房租了。
    他看著手機上的日期,終于又過去了一個月,都不知道是怎么過的。
    這個月過得尤其無聊,除了跟許丁吃過幾次飯之外,別的時間他都呆在家里沒有出門,干了什么都沒有記憶。
    之前并沒有覺得日子會有這么悶,也許是因為他這份波瀾不驚的生活里唯一的波瀾很久都沒有出現過了。
    自打上次拿完鑰匙,他跟江予奪就沒再聯系過。
    他畢竟不是真的程·弱智·恪,這屋里也沒什么東西再需要找江予奪來解決了。
    而江予奪直接把盧茜的電話給了他,這樣的讓人尷尬的暗示,他不可能領悟不到,就算還有什么弄不明白的玩意兒,他也不會輕易再給江予奪打電話了。
    想想突然覺得有些悵然。
    他并沒想過跟江予奪之間要有點兒什么,但至少不應該是眼下這樣的狀態,最后的事件居然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吻,尷尬而生硬。
    許丁的工作室換了地方,程恪下了出租車之后發現弄錯了門,又找了半天,最后還是打了許丁的電話,讓他出來接。
    “你是不是快破產了,”程恪跟在許丁身后,“之前那個獨棟小樓多好,現在跟這么多公司擠在一個樓里。”
    “這邊有氛圍,”許丁說,“而且樓層高,看得遠。”
    “多遠。”程恪問。
    “能一直看到看不到。”許丁說。
    程恪笑了笑。
    許丁之前有個工作室,跟他公司經營范圍完全不挨著,做各種裝逼的視頻,組織各種裝逼的活動,每次的合作也都是這個工作室。
    現在工作室搬到了一個看起來很高端的大樓里,接近頂層,面積很大,比以前三層小樓大,但程恪還是更喜歡小樓里的氛圍。
    許丁帶他轉了一圈,工作室的風格跟以前也有了很大的區別,以前偏寧靜田園,現在看上去現代而抽象。
    “變化很大啊。”程恪說。
    “我喜歡不一樣的東西,”許丁把他帶到自己辦公室里,站在落地玻璃跟前兒看著外面,“一種生活過久了就想變一變。”
    “我一種生活過了二十多年。”程恪說。
    “現在還迷茫嗎?”許丁轉過頭笑著問了一句。
    “還行吧,”程恪走到玻璃前,“湊合。”
    “這兒能看到……你爸公司那棟樓。”許丁指了指遠處。
    “是么?”程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很遠的地方,遠到幾乎看不清,只能看到集團兩個字,要不是頂上那個熟悉的標志,他還真注意不到。
    “那個樓蓋起來以后,我好像就去過兩次。”程恪看著那邊。
    “吃東西吧,”許丁說,“我讓助理買了拉面,這會兒應該回來了。”
    “不是說過去吃嗎?”程恪說。
    “我去看了一眼,環境不太好,”許丁說,“怕你不習慣。”
    “我現在……”程恪回頭又看了一眼那邊的大樓,“沒那么講究了。”
    許丁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拍視頻的流程程恪已經很熟悉,他只需要確定畫的是什么就行。
    這次拍的是一套風景,許丁給他照片,他把風景變化一幅幅展示出來,不需要完全相同,意境和想要表達的東西出來了就行。
    以前他都會用自己的沙畫臺,更習慣一些,這次所有的東西都許丁幫他準備的了。
    “行嗎?”許丁問。
    “我比我原來那個好,我那個挺舊了。”程恪笑笑,想到自己那個最終歸宿是某個垃圾站的沙畫臺,他頓時心里猛抽了一下。
    “用得習慣我就讓人給你拉過去吧,”許丁說,“我都怕你現在懶得去買。”
    “行。”程恪說。
    這次用的是彩沙,不過只用灰綠色,程恪挺喜歡的一種顏色,不過分明亮,也不會沉悶,穩重里帶著輕快。
    他抓了一把沙子在手里握緊,感受著沙子在掌心里慢慢壓緊交錯,忍不住閉了閉眼睛,沙子在指尖細細摩擦時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踏實了下來。
    果然還是比鹽摸著舒服。
    “開始吧。”他把沙子放回。
    許丁叫了攝像進來調整了一下機位,程恪在腦子里快速地把之前的構思過了一遍,撒下了第一把沙子。
    細沙從厚到薄,鋪在了泛著暖白色光芒的玻璃上。
    鋪了幾層之后,他用手側在沙面上輕輕一帶,隨著光芒再次出現,他暫時忘掉了這兩個月來的那些煩悶。
    視頻反反復復幾次,拍完的時候九點多,街上閃爍著的燈光已經連成了片。
    程恪走出大樓的時候伸了個懶腰,這大概是兩個月以來他過得最愉快的幾個小時。
    許丁想開車送他回去,但他拒絕了,以前完事了他都是自己回去,就算現在他沒車可開,也不希望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許丁也沒有堅持,只是把他送到了方便打車的路口:“做完了我給你電話。”
    “嗯。”程恪點點頭。
    “下月那個現場,你考慮一下,如果沒什么問題,我們改天談一下細節。”許丁說。
    “好。”程恪摸了摸兜里的煙盒,發現已經空了,頓時有些郁悶。
    許丁遞了盒煙過來:“幾個小時憋死你了吧。”
    “你出去抽了幾回煙我都數著呢。”程恪接過煙,走到墻邊點了。
    “現場的事……”許丁猶豫了一下,“你不要跟人提前說。”
    “嗯?好。”程恪愣了愣。
    許丁這話說得有些奇怪,以前他們也合作過現場,但許丁從來沒有要求過他保密,也沒什么保密的必要。
    坐在出租車上他一直琢磨著是為什么。
    車開出去十多分鐘之后,他猛地皺了一下眉,拿出手機撥了許丁的號。
    “怎么?”許丁接了電話。
    “你工作室為什么要換地方?”程恪問了一句。
    “我說了啊,”許丁說,“想換換感覺,原來那兒呆了太長時間了。”
    “行吧。”程恪沉默了一會兒,掛掉了電話。
    許丁不說,他再問也沒什么意義。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畢竟以前什么也不想,現在突然一琢磨,就容易想得太夸張。
    也許并沒有想多。
    許丁是他那些“朋友”里唯一跟他關系沒有變化的,程懌以前未必能注意到許丁,可要真注意到了,似乎也沒什么是他做不出來的。
    這個城市里,一不留神就會有某個樓盤或者某一塊地是老爸公司的,程懌現在接手了哪些業務,他也弄不清。
    這些他沒興趣,也不想弄清,只是想到這層了,心里就還是堵得慌。
    在小區門口下了車,他站在路邊看著車開走了都沒動。
    現在不困,也不累,沒有特別迫切地需要躺到床上的**,倒是忙活了幾個小時有點兒餓了,一碗面根本扛不住。
    許丁問他要不要吃點兒東西的時候,他偏偏又還沒感覺到餓,這會兒大概是心情影響,突然就在一片郁悶里餓得胃里都像是有人拿個勺把最后一點兒食物給刮沒了似的,空蕩蕩的。
    餓得都有點兒想吐了。
    這是什么狀態?
    程恪嘆了口氣,猶豫了幾秒,轉身往路口走了過去,去星巴克坐會兒吧,吃點兒喝點兒。
    其實他現在還挺想吃燒烤的,就街邊那種亂糟糟的小店。
    以前統共也就去過兩三次,他們那幫人覺得太吵太臟,桌上都是油膩,凳子坐著也不舒服,服務還差,他那兩三次吃完回去就拉肚子,比下毒還靈。
    但現在他每次去超市,都會經過幾個燒烤店,寒風嗖嗖的夜里,大棉簾子一檔,里面的光和熱氣,有著另一個世界的熱鬧。
    他看著就挺想進去的,可惜他連找個跟他一塊兒去的人都找不到。
    這么一想就更堵了。
    他拉了拉衣領,風吹得太猛,這外套有些扛不住了。
    身上的衣服都是兩個月之前隨便買的,一次買了不少,感覺夠一星期換洗,他就沒再去琢磨買衣服的事兒。
    昨天他被老北風頂著腦門兒拍的時候都還沒想起來該買厚些的冬裝了,現在被拍得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他才回過神,明天再不去買衣服,估計就快出不了門了。
    從這里去星巴克,說遠是一點兒都不遠,晃過去也就五分鐘,但要說近,被風這么吹透了也用不了一分鐘,接下去的幾分鐘里他會非常難熬。
    傻逼了,剛直接叫出租車開過來不行嗎?非得下車了才想著去吃東西。
    可是都走到路口了,現在轉頭回去也不近了。
    還不如剛才直接回去了叫個外賣呢。
    ……操!
    怎么就晚上餓了這么一點事兒,到了他這里就這么麻煩呢。
    他皺了皺眉,順著路口,轉進了小路,他記得上回跟江予奪往這邊走的時候,有條岔路可以直接通過去,出口就在他翻的那個垃圾桶旁邊,離星巴克很近了。
    晚上估計要下雪,這種天氣,這個時間街上已經沒什么人了,走在路上只有兩邊窗戶里的光,看著格外寂寞。
    走了一段他看到了一個三岔路。
    哪兒來的三岔路?
    他回頭看了看,確定自己應該沒走錯。
    他不得不拿出手機,打開了導航,導航告訴他,最右那條就是了。
    “走吧。”他小聲說了一句,拿著手機跟捧著個指南針似的,順著指引走了過去。
    走了一小段他才發現自己似乎是剛經過了江予奪家門口,之前應該是走過頭了,路口是在江予奪家前頭。
    他并不是個路癡,卻在老北風中被自己餓得慘叫的肚子帶迷路了,穿出小路走回街上時,比他預計的那個出口遠了能有二百米。
    不過距離應該差不多,他已經能看到星巴克的牌子了。
    這條街十點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各種酒吧夜店都在黑色背景里閃著光,不過路上的人沒幾個,都是開著車往門口一停,就一頭扎進了熱氣騰騰混著酒香的笑鬧聲和音樂里。
    程恪把手機放回了兜里。
    往前走的時候突然感覺到背后有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沒有看到人。
    也許是身處這種被隔絕在熱鬧之外的黑暗里,讓人不安。
    也有可能是……旁邊沒多遠的兩個垃圾桶旁邊站著的幾個人,看不清樣子,只能看到嘴邊和手里忽明忽滅的煙頭上的那點火光。
    幾個人聊得挺開心,但笑得特別讓人不爽。
    壓扁了嗓子憋出來一般的笑聲,聽著就能想象出聊天的內容。
    程恪皺著眉想要走到對街去的時候,一個人邊狂笑邊愉快地飛起一腳踢在了垃圾桶上。
    這個垃圾桶沒有蓋上,而且裝得挺滿,這人用的勁兒不小,垃圾桶被踢倒的瞬間,程恪就感覺一片垃圾涌了出來。
    雖然他曾經跟江予奪在垃圾桶上打架打得桶都壓形了,此時此刻還是一陣惡心,但沒等他快步走開,一個不知道裝什么什么玩意兒的盒子飛了過來,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落了地,盒蓋被砸開,連湯帶水兒地濺了他一褲子。
    強烈的惡心中他甚至感覺到臉上都被濺上了。
    “操!”程恪抹了一把臉,罵了一句。
    他這一句“操”聲音并算高,但還是很快得到了對方回應。
    “再操一個——”一個人喊了一嗓子,跳起來對著一個長得像快餐盒模樣的東西狠狠踢了一腳。
    這么一腳在平時不會有什么威力,快餐盒會直接被踢碎,然后里邊兒的渣子會散落一地。
    但現在不同,現在有風,而程恪站在他們下風處。
    他躲開了張牙舞爪撲過來的飯盒,卻沒能躲開里頭的菜渣子。
    那邊傳來了一陣哄笑。
    程恪實在想不明白,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生活而已,這里他以前來過無數次,就算碰上事兒,也都是在酒吧里頭有人鬧事,現在卻一次一次在大街上碰到這種讓人暴躁的破事。
    到底是怎么了?
    感覺自己胸口都快讓突然燃起來的怒火給燒炸了。
    程恪往幾個人那邊走了過去,踩著一地垃圾。
    垃圾里有一根金屬條,看著像是從窗戶上拆下來的,他經過的時候往金屬條的一端輕輕踢了一下。
    金屬條彈了起來,在空中轉了兩圈,他伸接住了。
    幾個人的笑聲低了下去。
    傻逼。
    這招是程恪無聊在院子里玩練出來的,后院的樹每次修剪都會散落一地的枝條,有粗有細有長有短,他一開始只是踢著玩,慢慢找到了規律和用力的方式,只要角度找對,他可以從地上把任何條狀的東西踢到空中再用手接住。
    打架的時候這招沒屁用,但是造勢一流,可以給對手帶來不小的壓力,產生一種“媽的這人好像挺厲害”的錯覺,然后他就可以出手了。
    程恪一棍子抽在了踢快餐盒那人的大腿上。
    那人愣了大概半秒,怒吼了一聲就撲了過來,程恪側身躲過,抓住了他的手腕,按著他胳膊肘往前一帶。
    那人頓時就繼續沖了出去,程恪對著他后背蹬了一腳,那人撲到了地上的垃圾里。
    耳邊有風,距離太近了,程恪沒有辦法躲開,只能錯了錯角度,讓本來應該砸在他肩上的這一棍子砸了他手臂上,手臂上畢竟有肌肉,不容易傷到骨頭。
    砸過來的是根水管。
    程恪抓住水管另一頭,往前一拽,身后的人被他拉了過來,順勢一拳又砸在了他后腰上,不過沒什么力度。
    程恪抓著他手腕一擰,這人嗷了一聲就從身側翻到了地上,膝蓋跪地死撐著沒有倒下去。
    程恪對著他肋條一腳踩了下去,于是這人也撲到了地上。
    爽。
    比跟江予奪打架爽多了。
    這些人戰斗力太弱,他可以做到每一次出手都準確,動作不變形。
    幾個人同時向他掄過來的時候,他彎了彎腰,對著第一個倒地剛爬起來的那位又踹了一腳,那人再次撲倒,發出了憤怒的叫罵聲。
    程恪手里金屬條往后砸了過去,把身后圍過來的人逼開了兩步,他也沒回頭看,這個角度反正也不會砸到腦袋,只要不砸腦袋,就無所謂。
    接著又一腳踩在正要去撿水管的第二個人肩上。
    他身上也挨了幾下,但他感覺不到疼痛,只要沒被撲倒在地,他就盯著最開始出手的這倆打。
    往復循環了不知道多少回合之后,那倆鼻子和嘴上都糊滿了血,他后腦勺上也終于傳來了可以覺察得到的疼痛。
    操他媽下手這么沒數!
    程恪轉過身,對著身后那位的鼻子重重砸了一拳,那人捂著鼻子發出了短促的一聲慘叫一屁股摔坐到了地上。
    后腦勺的劇痛讓程恪過去對著他捂在臉上的手又蹬了一腳。
    再轉身的時候,他看到了刀。
    但拿刀的人一直到被他劈中手腕刀落了地也沒有出手。
    程恪發現他站在原地沒動。
    回過神再看另幾個時,也都或坐或站或弓腰地凝固住了,齊唰唰地都往他身后看著。
    程恪緩了緩,順著他們目光的方向回過了頭。
    真是……巧啊。
    江予奪叼著根煙站在風里,沉默地看著這邊。
    “三哥。”有人出了聲。
    “滾。”江予奪咬著煙吐出了一個字。
    “三哥,”另一個人也開了口,“我們……”
    “多說一個字你今天就只能爬出這條街。”江予奪說。
    幾個人迅速爬了起來,依次排隊似地從程恪面前經過,每人瞪了他一眼之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一陣沉默之后,江予奪往他面前走了兩步,看著他:“你抽什么瘋?”
    程恪沒說話,這種四周一下變得冷清的氛圍里,他身上的燥熱瞬間就消失了,緊跟著后腦勺的竄痛就漫向了全身。
    腿跟著也感覺到了疼痛。
    操。
    程恪不受控制地往前跪下去的時候,腦子里只有這一個字。
    多么精采的場面,一場亂戰之后,他對著這片兒的老大跪了下去,說不定還會沒撐住地再磕個頭。
    操!
    不過這場面沒有出現。
    在他身體往下的同時,江予奪已經往前過來架住了他,嘴里的煙差點兒戳到他臉上。
    程恪偏頭避開煙頭,晃了一下站穩了。
    江予奪松開他,往自己手上看了一眼之后,伸手在他衣服上擦了兩把。
    程恪莫名其妙地低頭看了一眼:“干嘛?”
    衣服是黑色的,看不出來江予奪往上頭抹了什么玩意兒。
    江予奪沒說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掌心里有血。
    “你受傷了?”程恪一驚,他弄不明白江予奪是怎么會受傷的。
    “這他媽是你的血,”江予奪看著他,“傻逼!”
    “……啊,”程恪愣了愣,反手往自己脖子后頭摸了一把,手指上果然全是血,他非常震驚,“我操。”
    江予奪把煙在旁邊垃圾桶蓋上掐了,旁邊他過來時的那條小路走了過去:“走。”
    “去哪兒。”程恪問。
    “我家,”江予奪回過頭,“不去就自己打個車去醫院,你看這片兒有沒有出租車肯拉你。”
    程恪沉默地跟了過去。
    江予奪家還是原來的樣子,甚至他上回來的時候蓋的被子和枕頭都沒收起來,還放在椅子上。
    程恪脫掉外套,坐到桌子旁的椅子上。
    屋里暖和,他身上的寒意快速地退去,被凍透的身體開始恢復知覺,疼痛也隨之而來。
    跟炸開了花似的,哪兒哪兒都疼。
    “上衣脫了。”江予奪拿出藥箱放到了桌上。
    這個藥箱程恪認識,之前放他那兒的就是這個。
    程恪猶豫了一下脫掉了上衣,本來想扔到沙發上,但看了一眼發現領口上都是血,他把衣服扔在了旁邊的地上。
    江予奪過去把衣服撿起來放到了沙發上。
    “一會兒弄臟了。”程恪說。
    “我沒你那么講究,”江予奪打開了藥箱,拿出了酒精,“先清理一下吧,我現在也看不見傷口在哪兒。”
    程恪看著那瓶酒精,應該不是上回那瓶了,上回那瓶被江予奪往腦袋上跟澆花似的一次就澆掉了大半瓶……
    想到江予奪處理傷口的風格,程恪立馬有些緊張:“要不我自己來吧。”
    “慫了?”江予奪看著他,“動手的時候不是挺囂張嗎?”
    “隨便吧操。”程恪感覺后腦勺都快疼麻木了,也懶得再跟江予奪斗嘴,胳膊肘往桌上一撐。
    剛撐上去還沒撐穩了,胳膊肘就一陣刺痛,他趕緊抬起手看了看,一條挺深的口子,不過不長,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弄上的……衣服又破了?
    江予奪用手指戳在他后腦勺上往下按了按:“低頭。”
    “就在這兒?不去廁所嗎?”程恪問,“一會弄得血了糊嘰的。”
    “我讓你干嘛你就干嘛!”江予奪吼了一聲,“是不是還得幫你放缸熱水撒點兒花瓣啊!”
    程恪閉了嘴,直接趴到了桌上,順便閉上了眼睛,咬緊牙關等酒精潑上來的那一瞬間。
    人真挺奇怪的,打架的時候不怕傷,傷了也能忍得住疼,甚至感覺不到疼,但處理傷口時這一點小痛卻會讓人緊張。
    也許是因為事先知道要疼了,越琢磨越等待,就越怕疼。
    突如其來的疼,都不是疼。
    江予奪沒有直接把酒精倒在他腦袋上,而且是拆開了一大包藥棉,扯了一半,團了團,看著比一個大饅頭還大一圈兒。
    然后往上倒了點兒酒精之后,江予奪拿著這團棉花在他脖子后頭擦了擦。
    “這就用了一半了,一會兒處理傷口還有嗎?”程恪問。
    江予奪沒出聲,一巴掌甩在了他背上。
    因為光著上身,這一巴掌甩得脆響,屋子再大點兒都能有回音了。
    程恪壓著差點兒再次騰起來的怒火,咬著牙沒再說話也沒動。
    江予奪在他脖子和肩上都擦了擦,再慢慢往后腦勺的頭發里倒了點兒酒精:“是這兒嗎?”
    “不是,再上一點兒吧,”程恪說,“我感覺是上面疼。”
    江予奪放下東西進了臥室,拿了盞臺燈出來,對著他后腦勺打開了,又在他頭發上扒拉了兩下:“看到了。”
    “嗯。”程恪應了一聲。
    “不深,還行,現在沒太出血了,不過這傷要在我頭上,估計兩天都止不住,”江予奪說,“我得……找個剪刀。”
    “干嘛?”程恪嚇了一跳,抬起了頭。
    “頭發剪掉點兒,要不怎么洗?”江予奪在藥箱里翻了翻,拿出了一把粉色的,小小的,圓頭圓腦的兒童手工剪。
    程恪不愿意被剪成斑禿,更不愿意被這樣的剪子剪成斑禿,他一把按下了江予奪手里的剪刀:“不。”
    “不什么不?”江予奪問,“你去醫院的話,醫生直接給你把這片兒都剃了。”
    “我不去醫院。”程恪說。
    江予奪沒出聲。
    “我下月有個現場表演,”程恪嘆了口氣,“沒幾天了,我總不能禿著個后腦勺去吧?”
    江予奪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現在是不是就靠這個吃飯呢?”
    “嗯。”程恪應了一聲。
    “……行吧,”江予奪放下了剪刀,“慢點兒洗吧。”
    “謝謝。”程恪說。
    江予奪應該是個處理傷口的熟練工,程恪趴在桌上,能感覺到他一點點捏起頭發,再用小棉花團往上點,動作很輕,除了酒精碰到傷口時的刺痛,沒再有別的戳到碰到時的疼痛了。
    程恪不知道為什么他處理自己的傷口時會是那種風卷殘云的效果。
    后腦勺這點兒傷不知道弄了多長時間,酒精刺痛過后傷口就麻木了,不疼,也沒什么感覺,只有頭發被撥動時的輕癢。
    程恪趴在桌上莫名其妙居然有種按摩似的舒適感,客廳的暖氣應該修過了,這會兒熱乎乎的,他開始感覺到了困意。
    舒服得快睡著了。
    大概是被砸出腦震蕩了吧。
    江予奪處理過很多傷口,自己的,別人的,他那些小兄弟受了點兒傷跑他這兒來,他都會給湊合包扎了一下。
    但這么多人里,他第一次碰到處理傷口的時候能睡著了,還能打呼嚕的。
    他在這弓著個背快半小時了,腰都酸得不行了,程恪居然趴桌上睡著了!一開始他以為呼嚕是喵打的,結果轉頭的時候看到喵正端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他這才確定了程恪不光睡著了,還睡得挺香。
    這要換了陳慶,衣服都不帶披的他就能給扔到外頭去凍著了。
    但對程恪他卻有點兒下不去手。
    比起從小在街上混的這些人,眼前這個前大少爺,估計心里要苦得多,他們習以為常的很多事,在程恪這里,都得算得上是重大挫折。
    而且看得出他挺憋屈。
    所以江予奪雖然對他喜歡男人的事兒有些膈應,剛才卻還是幫了他。
    要換個別的同性戀,他肯定就蹲對街點根煙看熱鬧了。
    傷口清洗完,江予奪先用膠條把程恪的頭發往兩邊貼住,露出傷口,然后再把紗布蓋了上去。
    貼紗布的時候,程恪哼了一聲,像是要醒,他停了手,等了一會兒,發現這人只是哼了一聲而已。
    一直到他拽出程恪的胳膊要看看手臂上的傷時,程恪才猛地一下坐桌上彈了起來坐直了。
    他倆對瞪了好幾秒之后,程恪才問了一句:“我是不是睡著了?”
    “嗯。”江予奪點頭。
    “不好意思,我就覺得特別困,”程恪搓了搓臉,“我都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包好了?”
    “好了,”江予奪說,“你去藥店買點兒藥,有那種能加快傷口愈合的,自己涂點兒就行。”
    “哦。”程恪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我試試。”
    “你過來的時候不是有個加油站嗎,”江予奪說,“后頭有個診所,你弄不好就上那兒讓人幫你涂。”
    “好。”程恪舒出一口氣,然后動了動胳膊,“這個傷我自己來吧。”
    江予奪把藥箱推到了他面前。
    不得不說,如果程恪玩沙畫時的動作流暢度是十級,那他給自己處理傷口時估計得是負無窮級。
    別別扭扭拿哪兒不是哪兒的動作看得江予奪幾次都想沖上去抽他兩巴掌。
    “你要是看不下去了,”程恪嘆了口氣,“你就玩會兒別的吧。”
    江予奪拿出了手機,還沒拿穩呢,就有電話打了進來。
    “誰。”他接起了電話。
    程恪胳膊上的傷在外側,他不得不把胳膊壓在桌上再別過身去仿佛擁抱自己一樣拿著藥棉往傷口上擦著。
    擦得非常認真。
    他接電話不愿意有人在旁邊,別人接電話他也不愿意在旁邊。
    但江予奪似乎沒他這么講究,依舊靠在沙發上:“幾個啊?哦……我知道他們找誰……不用管,你們避開點兒就行……”
    江予奪掛了電話之后站了起來,走到了桌子旁邊,一把抓起了他的手腕。
    沒等程恪反應過來,他已經拿起酒精瓶子,拉著他胳膊往傷口上一倒,然后扯了坨藥棉順著傷口唰地一帶。
    都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疼,傷口上的血跡已經被擦掉了。
    接著江予奪又往上按了塊紗布,貼好之后說了一句:“你先在這兒呆著。”
    “嗯?”程恪愣了愣。
    “那幾個叫了他們老大在街上找你呢。”江予奪把藥箱收拾好,點了根煙往沙發上一躺。
    “……我以為那幾個是你的人呢。”程恪說。
    “不是,”江予奪說,“我都不認識他們。”
    “那他們見了你就跑。”程恪活動了一下脖子,還行,有點兒酸。
    “是啊,他們見了我就跑,又不是我見了他們跑,”江予奪皺著眉,“明天去趟醫院拍個片兒吧,怎么砸一棍子還他媽把你砸成陳慶了?”
    程恪嘆了口氣。
    “他們轉不了多久,這么冷的天兒。”江予奪說。
    “嗯,”程恪靠在椅子上,“我以為這片兒就你一個老大呢,還有別的?”
    “不管哪片兒,”江予奪說,“你出門就說自己是老大了,誰管你,又不是優秀市民評選。”
    “那你這個老大,”程恪看著他,“就是陳慶出門兒幫你喊出來的吧?”
    江予奪擰著眉盯了他一眼之后就看著手機不出聲了。
    程恪五秒鐘之后才反應過來,按之前他看到的狀況,江予奪指的應該是對方老大,他頓時有種被陳慶附身的悲壯感。
    呆坐了一會兒之后,程恪被打跑了的饑餓感又重新回到了胃里,他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看著江予奪問了一句:“你吃東西嗎?”
    “不餓。”江予奪盯著手機沒抬頭。
    “我特別餓,我叫個外賣過來行嗎?”程恪問。
    “你想吃什么?”江予奪抬起頭。
    “……燒烤,”程恪晃了晃手機,“我看外賣里有。”
    “哪家的?”江予奪又問。
    “我看看,”程恪點開手機查了查,“羅胖子燒烤。”
    “沒聽說過,好吃不了,”江予奪嘖了一聲,“別吃。”
    程恪看著他,等著他給說說哪家的好吃,結果江予奪不再出聲,又低頭繼續盯著手機了。
    程恪只得又在手機里來回翻著找:“大河燒烤?最好吃燒烤?陳家屯燒烤……這是不是陳慶他家開的……”
    “哎!”江予奪用力嘆了口氣,把手機扔到一邊,“說吧,想吃什么?”
    “燒烤啊。”程恪說。
    “我知道!”江予奪踢了一腳椅子,“燒什么!烤什么!”
    程恪沉默了,這會兒他才發現自己想吃燒烤想了半天,居然沒有一樣具體的食物,也沒有對味道的任何回憶。
    確切說他大概只是想湊在燒烤店那種熱鬧的環境里,對于燒烤的具體內容并不在意……
    “不知道。”程恪嘆了口氣,他也沒辦法跟江予奪解釋,感覺下一秒江予奪可能會跳起來把他耳朵給吼聾了。
    但江予奪并沒有跳,也沒有吼,瞪著他看了很長時間之后,重新拿起了手機,撥了個號。
    “給我拿點兒燒烤過來,”他擰著眉,“什么都行,一樣十串,菜也要,韭菜西蘭花茄子……酒不用了,我這兒有。”
    掛了電話之后,屋里恢復了安靜。
    程恪不知道是不是需要說聲謝謝,每次跟江予奪在一塊兒,他都有種頭暈腦漲的忙亂感覺,除了那天喝酒……
    “玩會兒吧。”江予奪突然站了起來,拖了張椅子坐到了桌子旁邊,順手從茶幾下面拿過了一個袋子,往桌上一倒。
    “玩……什么?”程恪震驚地看著被倒了一桌子的鹽。
    “你畫我猜。”江予奪說。
    “我倆玩?”程恪問,“那你猜我畫的是不是有點兒太容易了啊?”
    “玩不玩?”江予奪看著他。
    “行吧,怎么玩?”程恪嘆了口氣。
    江予奪拿了個沙漏過來放到桌上,又拿過了自己的手機:“沙漏三十秒的,從開始畫計時,你隨便找個小說之類的,按順序,碰到的名詞就畫。”
    “行。”程恪點了點頭,拿過手機找了個站打開了,隨便戳了一個。
    “我先畫吧,你猜?”江予奪看著手機。
    “好。”程恪點頭,把桌上的鹽抹平了。
    “來了啊,”江予奪把沙漏倒過來放下,用手指在鹽上開始畫,“一個字。”
    程恪盯著他的手,先畫了個方塊,又在方塊四角上畫了四條豎線。
    “床。”程恪說。
    “對了,”江予奪點點頭,起身拿了袋貓糧放在旁邊,從里頭摸了一粒出來放在了程恪手邊,“現在你畫。”
    程恪看了看手機。
    這是一個清晨,三小姐坐在鏡子前……
    “兩個字。”他把沙漏倒了一下,在鹽上抹了一把,開始畫鏡子。
    先是一個橢圓。
    “蛋。”江予奪說,“雞蛋鴨蛋鵝蛋。”
    “不對。”程恪繼續畫,為了讓江予奪比較容易看明白,他決定畫一個簡單的小姑娘的那種梳妝鏡,放在桌上可以轉圈的那種,應該一看就能看出來了。
    他在橢圓的一邊畫了條豎線。
    “氣球。”江予奪說。
    他又在另一邊畫了一條。
    “雪糕。”江予奪說。
    他又在下面畫了個底座。
    “地球儀。”江予奪說。
    “兩個字。”他提醒。
    “球儀。”江予奪說。
    “……有這玩意兒?”程恪有些無奈,趕緊在旁邊開始畫人,對著鏡子梳頭的q版小人。
    畫了幾筆之后江予奪一拍桌子:“化妝!”
    “化妝是他媽動詞。”程恪看了一眼沙漏,快漏光了。
    “照鏡子!”江予奪又拍了一下桌子。
    本來還有一丁點兒的沙漏被他一巴掌給拍沒了。
    “鏡子!”他又喊了一聲。
    “超時了。”程恪說。
    “沒有,”江予奪拿了一顆貓糧放在自己面前,“到我了。”
    “行吧。”程恪拍了拍手上的鹽。
    江予奪看了一眼手機,嘖了一聲,用手指在鹽上畫了兩個圈:“兩個字。”
    “眼鏡。”程恪說。
    “不是。”江予奪又畫了兩筆。
    程恪看著更像眼鏡了:“墨鏡,眼罩。”
    江予奪看了他一眼,在兩個圈中間小心地戳了個蝴蝶結的形狀。
    “……胸罩?”程恪有些無語。
    “我操,你可以啊,”江予奪說,“我以為這個你猜不出來呢。”
    程恪拿過手機掃了一眼,耳環。
    “都倆字兒啊,”他飛快地畫了個圓,又在圓的兩邊畫了兩個小半圓,“兩個字啊。”
    “糖葫蘆,”江予奪皺著眉,“你畫這些怎么跟你沙畫水平差那么多啊。”
    “為了配合你的水平,”程恪說著又在半圓上加了兩個小圈,再畫了個箭頭指著這兩個小圈,“兩個字!”
    “耳環!”江予奪暴喝一聲。
    喵嚇得從沙發上跳起來逃進了臥室里,程恪也被他這一嗓子吼得有點兒心動過速了。
    “對了。”他拿了一顆貓糧放到江予奪手邊。
    接下去江予奪畫了個近似三角形的梯形,然后在長的那條邊上又加了一條,說實話這個東西有點兒子抽象,但程恪結合之前的胸罩還是能猜出是什么。
    “內褲。”他說。
    “四個字。”江予奪看著他。
    “……三角內褲?”他試著回答。
    “靠,”江予奪點點頭,“對了。”
    程恪這邊三小姐一直坐在鏡子跟前兒折騰,耳環完了就是項鏈,但因為這是條珍珠項鏈,程恪畫了個貝殼提示他,但他指著貝殼喊了蝴蝶,于是沒猜對。
    “你點了個什么小說啊,”江予奪嘆了口氣,“是他媽服飾搭配指南嗎……到我了。”
    “畫吧。”程恪點頭。
    江予奪看了一眼手機,似乎愣了一下。
    “怎么了?”程恪問。
    江予奪咬了咬嘴唇,畫了兩個圈。
    “胸罩。”程恪說。
    江予奪嘖了一聲,在兩個圈中間又畫了一個往上豎起的蘑菇。
    程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半天才說了一句:“你看的是小黃文么?”
    “管那么多呢,”江予奪指著畫,“兩個字!”
    程恪已經猜到這是個什么玩意兒,但實在說不出口。
    “粗俗一點兒的那兩個字。”江予奪又補充了一句。
    “……操,”程恪嘆了口氣,“認輸。”
    江予奪又翻了翻手機:“這章也太他媽黃了……湊字數呢吧,寫這么多。”
    “換一個吧,”程恪說,“你看的都什么啊。”
    “修仙,”江予奪說,想了想又看著他,一臉的欲言又止,但最后還是沒止住,“哎,程恪,我問你。”
    “嗯。”程恪伸手把桌上的那個圖抹掉了。
    “你平時看那些東西嗎?”江予奪小聲問,“就同……性戀小黃書?”
    “不看,”程恪瞇縫了一下眼睛,“我看小黃片兒。”
    作者有話要說:  累……死……我……了……
    明天不知道有沒有力氣繼續,我爭取繼續吧……
    謝謝大家支持正版╰_╯,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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