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次夢到前世的事情后, 阮亭就想著去探尋所有的謎底。
可當(dāng)他知曉了全部的事情后,沒有松一口氣,也沒有提前預(yù)知、盡在他掌握之中的喜悅。
前世的一樁樁、一件件, 宛如飄揚在空中的萬千冰刃, 朝他飛過來, 刺在他的身上,刺在他的心上,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痛。
這一世, 一開始,他以為甄玉棠在上一世的時候是喜歡他的, 出于一些說不清的復(fù)雜感情,他去甄家提親了。
然而,與甄玉棠相處的越多,他愈發(fā)意識到,是他誤會了,甄玉棠并未對他有一絲情愫。
昨天,甄玉棠布了一個局, 算計了他,欺瞞了他,他心里竄起了怒火。
得知甄玉棠回去了甄府, 他怔怔的坐在書房里,覺得苦澀,覺得不舍, 可是心底深處, 那股怒火還是未熄滅,只是被他壓制了下去。
當(dāng)時的他,不明白甄玉棠為何會這般冷漠, 為何說拋下他就能拋下他,這讓阮亭覺得,他做的一切事情與努力,在甄玉棠眼里,不值一提。
甄玉棠不愿意圓房,他就住在書房里;王娘子要給甄玉棠立規(guī)矩,不管甄玉棠怎么回?fù)簦钔げ⑽醋钄r。
他以為他給予了甄玉棠足夠的尊重,然而,直到這一刻,他徹徹底底的意識到,那十年時間,他到底傷害了甄玉棠有多么的深!
他又如何有資格去獲得甄玉棠的信任與情意!
甄玉棠是個驕傲的姑娘,她不會把私下里的付出擺在明面上。
她為她求了平安符,辛辛苦苦為他做了寢衣,卻說是順便給他做的,這就是個口是心非的姑娘。可是,阮亭漠視了她十年的情意,心安理得的享受著她的陪伴和付出。
甄玉棠曾是喜歡他的,然而,他們兩個在最開始的時候有過約定,要做一對表面夫妻。
這個約定,就像是把人桎梏在深淵的枷鎖,不能踏出一步,哪怕甄玉棠心里裝著他,卻沒有說出來,怕得不到他的回應(yīng),怕被他看輕,怕打破了他們倆一直以來的相處。
只有她不主動說出來,她就還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甄家大小姐。
她笨拙的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喜歡了他十年。
那個時候他在做什么?
忙于官場上的瑣事,他經(jīng)歷過人情冷暖,天之驕子,一朝被落入塵埃中,那些羞辱與嘲諷,就像是一灘散發(fā)著惡臭的污水,陸家人放棄了他,王娘子放棄了他,昔日的朋友放棄了他。
他想要盡快的向那些看輕他的人,證明他自己,宦海浮沉,只有他平步青云,才有選擇的權(quán)力。
甄玉棠只在他的心里占據(jù)了一小部分,他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忙碌。
因為那個約定,他以為甄玉棠討厭他,他還以為甄玉棠喜歡的是陸遇、林知落那種溫潤如玉的男子。
他把她當(dāng)成了一個可以歇息一會兒的落腳地,在甄玉棠身上尋找片刻的安寧與放縱。
卻從來沒有與她交過心,即便是外出辦差,也甚少把行程告訴甄玉棠,他自以為是的認(rèn)為甄玉棠不會在意。
冷漠薄情,十年夫妻,卻連舉案齊眉都做不到。
他不敢想象,那十年里,甄玉棠又是多么的委屈與難過。
夢境的最后,他看到了甄玉棠蒼白的臉色,到這里戛然而止。
哪怕不知道具體的事情,他不難猜出來,是甄玉棠出了意外。
他不僅漠視了她那么久,還沒有保護(hù)好她。
阮亭嘴里涌上濃濃的苦澀,是剜心刮骨的痛,痛得他體無完膚。
“阿芙呢?”
淡月軒里,甄玉棠美美睡了一覺,回到從小長大的地方,這才是她真正的家,她不用費心思去應(yīng)付王娘子那樣的人。
甄玉棠懶洋洋的,今天早上還睡過了頭。
櫻桃道:“小姐,小小姐一大早就起床了,去找其他幾位小姐玩鬧去了。”
甄玉棠淺笑了下,“阿芙回來后,性子更活潑了些。”
小孩子其實是很敏感的,在臥棠院里,阿芙不敢過分的撒野玩鬧,她害怕給甄玉棠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甄玉棠心情不錯,“擺膳吧。”
櫻桃應(yīng)了一聲,又問道:“小姐,可要把小小姐找回來?”
甄玉棠從塌上下來,柔軟的烏發(fā)披在身后,越發(fā)襯得她眉眼精致,“不用,讓她待在玉薇房里,小孩子都是愛熱鬧的。”
用過膳后,甄玉棠去了甄玉薇的院子。
甄玉薇笑著迎上來,“大姐姐,我正準(zhǔn)備領(lǐng)著阿芙去淡月軒找您呢!”
甄玉棠打趣著,“阿芙就是個潑猴兒,一大清早就擾了你的美夢。”
“沒有,我巴不得您與阿芙過來找我玩兒呢。在府里備嫁的日子太無聊了,每天就是繡嫁衣,也不能和我那些小姐妹們見面。” 甄玉薇說著話笑起來,“這下可好了,大姐姐回府了,我就有了伴了。”
甄玉棠嗔看她一眼,“怪不得你能與阿芙玩在一塊兒,你們倆都是個坐不住的性子。”
阿芙聽見了這句話,噠噠跑過來,拉著甄玉棠的手晃啊晃,嘻嘻笑起來。
甄玉棠拿著帕子給她擦著嘴角,“可用膳了?”
阿芙點點頭,“用了,姐姐,我吃了一個鴨蛋黃,還喝了南瓜粥,還吃了幾塊蔥油餅。”
甄玉棠摸了下她的雙丫鬟,幫她重新綁了下珠花,“ 好了,玩去吧。”
甄玉薇捧著東西過來,“大姐姐,嫁衣上的花樣子我拿不定主意,您幫我選一個吧。”
甄玉棠仔細(xì)看了幾眼,“這個花樣子不錯,成親雖要莊重一些,但你年紀(jì)還小,不必打扮的過分端莊,反而顯得無趣。”
“還是大姐姐眼光好,那我就聽大姐姐的話。對了,大姐姐,等我出嫁的那一天,你可不可以幫我畫新娘妝啊?我先提前把您定下了,到了那一天,您就是我的啦。”
甄玉棠成親的時候,給自己畫了一個海棠妝,桃腮玉面,明艷多姿,韓晚還有唐苒也打趣著,以后讓她給她們倆梳妝。
“當(dāng)然可以。” 甄玉棠一口應(yīng)下,與甄玉薇商量成親那日要用的妝容。
等商量妥當(dāng)之后,甄玉薇把嫁衣收起來,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大姐姐,成親是一件好事嗎?”
甄玉棠笑著道:“你怎么會這么問?”
甄玉薇糾結(jié)了一小會兒,還是道:“大姐姐,我就是替你抱不平。你長得這么好看,又溫柔大方,怎么會有人不喜歡您呢?可是,您嫁到阮家去,王娘子那樣的欺負(fù)您,我本來覺得姐夫是個可靠之人,可您都被他氣得回娘家來了,也不見姐夫的人影。”
“我又不是什么金貴的東西,肯定會有人看不順眼的。” 甄玉棠紅唇勾笑,“其實,這件事與你姐夫無關(guān)。只是,成親了,需要應(yīng)付的不是一兩個人。”
她反問道:“你可是怕成親后被婆家人欺負(fù)?”
甄玉薇點點頭,“我是害怕。”
“不單單是成親,任何一件事情,哪里能用簡單的好或是不好來概括。” 甄玉棠不緊不慢的道:“嫁人后,小夫妻會有濃情蜜意的時候,也會有鬧矛盾的時候。玉薇,你只需要記著,沒有什么好害怕的,不管你做出什么樣的決定,問心無愧即可,保護(hù)好自己,你是你自己的靠山,甄家人也是你的靠山。”
甄玉薇用力點點頭,“大姐姐,我知道了,聽你說了這些話后,我不害怕了。”
正說著話,府上其他幾個姑娘也過來了,大姐姐長大姐姐短的。
甄玉棠性子直率,凡事不會悶在心里,勾心斗角,為人又落落大方,下面的幾個妹妹都喜歡和她待在一塊兒。
等到了下午,甄玉棠披了一件素色繡花斗篷,手里拿著南瓜暖爐,“櫻桃,你去門房那邊備輛馬車,待會兒去鋪子里。”
出嫁后,她名下的商鋪都是她在打理,好在鋪子里的掌柜經(jīng)驗老道,也無需她太過操心。
還未走到府門口,裸露在外的手背上傳來點點涼意,甄玉棠一怔,抬頭望天,洋洋灑灑的雪花似柳絮般,飄落下來。
這是今天冬天的第一場雪。
櫻桃高興的叫起來,“小姐,下雪了。”
素雪紛紛揚揚,落在甄玉棠的長睫之上,她語氣輕快了幾分,“是啊,下雪了。”
今年的雪,來得格外的遲,但它還是來了。
甄玉棠喜歡雪,她駐足欣賞了一會兒。
櫻桃道:“小姐,還去鋪子嗎?”
“去,臨近年關(guān),那些賬要提前對好。”
櫻桃又道:“可能雪勢會大,小姐,我回去拿把油紙傘吧?”
甄玉棠沒同意,“不用,等出了府就坐上馬車了,若是你再跑一趟,一來一回太耽誤時間了。走吧,早去早回。”
簌簌雪花砸在青石地磚,她攏了下脖頸間的斗篷,繼續(xù)朝前走去。
走到門口,甄玉棠腳步一頓,男子頎長的身軀映入她的眼瞼,這個男子她并不陌生,是阮亭。
阮亭立在那里,著一身天青色的錦袍,撐著一把油紙傘。他的身后,晶瑩的素雪紛紛揚揚,恍若他是從水墨畫里走出來的一樣,邈邈出塵,矜貴毓秀。
甄玉棠好看的眉心微蹙,阮亭怎么來了?
她從沒想到阮亭會來甄家,昨日阮亭怒火未消,她以為阮亭短時間內(nèi)不會想見到她。
更何況她直接回了甄府,并未告知他一聲,這無異于是火上澆油,阮亭應(yīng)當(dāng)會更生氣。
阮亭靜靜的望著門口的女子,握著油紙傘的指骨泛著冷白。
完完整整知曉了前世的事情,他終于明白了這一世的甄玉棠為何對他總是冷冷淡淡。
甄玉棠應(yīng)該早就擁有了前世的記憶,所以才會從一開始就想著要遠(yuǎn)離他。在甄玉棠向他詢問是否相信前世今生的時候,她就知道了前世的事情。
離開他,對甄玉棠來說,可能會更幸福。
甄玉棠徹底的對他死了心,不要他了。
待在臥棠院,明明那座宅子是他的家,可阮亭總覺得少了些東西,雅致的院子變得格外的清冷孤寂。
哪怕他明白,甄玉棠離開他,可能會有截然不同的日子,可他還是放不下甄玉棠。
驚訝的看著阮亭朝她最近,甄玉棠眉心仍然蹙著,阮亭眼里泛著血絲,臉色冷白,眼角還泛著紅。
阮亭這是怎么了?
她抿了下唇,“你來做什么?”
阮亭握著油紙傘的指尖顫了一下,他慢慢看著甄玉棠,眸色晦暗如海。
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傷害她的人,一直都是他。
你無情時,她有意;你有意時,她無情。
他對不起甄玉棠的太多太多了,用一輩子彌補,都不夠。
阮亭收斂著情緒,喉嚨動了一下,“我在等你。”
一瞬間,甄玉棠出了神,她還記得,某一次在蘇州府的時候,阮亭也是一大早的跑去客棧,在客棧外面等了她整個早上。
那個時候,阮亭說:“我在等你,甄小姐。”
有時候記性太好也不是好事,阮亭做的事情,甄玉棠總是能記在心里。
她回過神,“你有什么事情嗎?”
阮亭身子顫栗了一下,他想向她賠罪,想要補償她,想要挽回她,想要用一生的時間,去善待兩輩子唯一的夫人。
可是,他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會,他也沒有資格去哀求甄玉棠原諒他。
雪花落在甄玉棠鬢發(fā)和脖頸間,絲絲涼意沁骨。
阮亭走到她面前,把油紙傘偏到她那邊,遮擋住了漫天的飛雪。
苦澀彌漫在整個心頭,他的聲音低低沉沉的,“對不起,玉棠。”
甄玉棠猛然抬頭,看到阮亭泛紅的眼角,還有眼角滾落下來的一滴淚。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只有一更。今天晚上事情多,要凌晨后熬夜碼字,所以二更會放在周五上午更新,小可愛們等早上□□點的時候再來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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