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安亦哲的車,若素自覺自發(fā),小跑步過去,拉開門上車。
安亦哲有些少錯愕,隨即恍然。
五萬在手,如同拿捏著若素的命門,所以她向現(xiàn)實低頭,垂眉順目。
車窗上的深色貼膜隔絕外間的視線,若素在拉上車門的瞬間,瞪向安亦哲。
安亦哲清咳一聲,舉起兩只手,做投降狀。
若素不知多想掄起背包,砸爆他的頭,但是形勢比人強(qiáng),她如今為了錢,除開還豁不出去出賣自己的肉.身,亦或鋌而走險作奸犯科以外,再沒有什么不能做的了。
若素的手在背包帶上捏緊,放松,放松,捏緊,終是沒有采取任何舉措。
安亦哲洞若觀火,心下澀然。
他倒寧愿若素撒潑,拳打腳踢,至少有年輕女郎應(yīng)有的活力,總好過這沉靜啞忍如一讕死水的狀態(tài)。
四年前,監(jiān)控錄象里,那個活潑開朗笑容燦爛的女孩子,審訊室里,蜷縮成一團(tuán)彷徨無助的女孩子,和眼前這個蒼白纖瘦伏低做小的女孩子,重疊交織在一處,讓安亦哲喟然。
他發(fā)動引擎,“想吃什么?”
“不辣的就好。”若素靠在車座上,從背包里摸出中古型號手機(jī),給媽媽打電話,“媽,我單位里有點事情,晚點回來……你吃過飯了沒有?……不用等我……嗯……我會盡早回去,有事打我電話……媽媽再見。”
掛斷電話,若素看見安亦哲雖然專心駕駛,但是嘴角有似笑非笑的紋路,胸中一口惡氣忽然涌上來。
若素咧一個假笑,“安副市長,讓你見笑了。家母四年前一時受不了打擊,中風(fēng)癱瘓至今,格外依賴家人。我回去得晚一些,她都要胡思亂想……”
安亦哲的反應(yīng),是淡淡瞥若素一眼,隨后腳下油門一踩,車速一秒內(nèi)飆升。
若素即刻噤聲。
沈若素不怕苦,不怕累,奈何怕死。
安亦哲驅(qū)車帶若素到一間開在僻靜小區(qū)內(nèi)的私房菜館吃飯。
老板是一個胖墩墩濃眉大眼希臘人。
見安亦哲帶異性一起過來,老板上前來大力拍打他的肩膀,“安,帶女朋友來吃飯?來來來,今天一定使出渾身解數(shù),讓你的女朋友刮目相看。”
一旁有金發(fā)碧眼的食客抗議,“尼古拉斯,原來你平常都沒有拿最好的來招待我們?”
胖胖的尼古拉斯聳肩,“安帶女朋友來,我要將家傳絕學(xué)都拿出來……”
那金發(fā)碧眼兒一聽,笑,“那下次我也帶女朋友來!”
“你女朋友多過恒河沙數(shù),不希奇。”說完向若素微微彎腰,“美麗的女士,希望你和安在鄙店享用一頓豐盛可口的浪漫晚餐。”
然后胖胖身體,在店里不知多靈活地穿梭而去。
若素見無人過多留意安副市長,不知恁地,身.體放松下來,有些熟悉的親切感,慢慢自記憶深處浮現(xiàn)。
安亦哲密切注意若素,見她一直抿緊的嘴唇軟化,眼里戒備如同烏云被清風(fēng)吹散,露出清澈的天空般顏色,也不由得淺淺一笑。
果然帶她來這里是正確的。
他引若素到角落里兩人桌落座,自有豐腴大嬸送上一種叫烏宙(Ouzo)的茴香酒以及切成小塊的綿羊奶酪和面包。
若素已經(jīng)餓極,中午那一碗小餛飩已經(jīng)不知消化到哪里去了,這時見餐前小點送上,低低說一聲,我開動了,便伸出手去。
不料中途被安亦哲輕輕拍開。
若素怒了!瞪他瞪他瞪他!
你不是說請我吃飯的么?
安亦哲短短時間,已經(jīng)被瞪無數(shù)眼,仿佛被瞪到麻木,只是從公文包里取出消毒濕紙巾里,整包遞向若素,“擦擦手。”
若素愣一愣,不知是惱羞成怒,亦或是不以為然,在嘴巴里含混咕噥一句“娘娘腔”,到底還是抽出一張消毒濕巾,將自己手心手背,十指縫隙,仔仔細(xì)細(xì),擦個遍。
擦完手,看一眼坐在對面研究餐牌的安亦哲,若素想一想,抽出一張來,推到他面前,剩下大半包濕巾,放進(jìn)自己背包里,沒收!
安亦哲眼睛微彎,慢條斯理拿起若素“接濟(jì)”他的濕巾,學(xué)若素的樣子,手心手背,十指縫隙,認(rèn)真擦拭一遍,然后投進(jìn)桌上的煙灰缸里。
若素已經(jīng)趁機(jī)拿銀色小餐刀將綿羊奶酪均勻抹在面包上,一大口塞進(jìn)嘴里,用力嚼嚼嚼。大約咽得急了,有些噎到的樣子,忙不迭抓過造型質(zhì)樸的玻璃杯,一仰脖,整杯茴香酒灌下去。
安亦哲連阻止都來不及。
只見若素一張臉糾結(jié)起來。
他只好用拳頭搗住口鼻,掩飾性地咳嗽一聲,伸手接過大嬸送上來的時令水果色拉,放在若素面前,“吃點色拉罷。”
若素才不同安亦哲客氣,拿大色拉勺舀一點到自己餐盤里,一口口送到嘴里。
清甜水果同清新橄欖油與檸檬汁混合后的清爽口味,中和口腔里茴香酒的怪異味道,若素輕輕吁出一口氣來。
“不是人人都受得了茴香酒的味道。”安亦哲笑著鼓勵若素再試一試,“開始的時候要小口小口喝,含在嘴里,習(xí)慣它的味道,再咽下去。等你漸漸能接受它奇特的味道,淺酌慢飲也好,豪斟痛飲也罷,就端看個人喜好了。”
若素將信將疑,不過還是舉起酒杯,小啜一口。
味道還是怪異。若素擰眉,“你怎么不喝?”
你騙我的罷?
安亦哲失笑,“我等一會兒還要開車。你不喜歡就不要多喝。”
若素點點頭。安全駕駛要緊。
隨后送上的慕沙卡羊肉派,以碎羊肉茄子及蕃茄層層疊放,覆上派皮同菲塔羊奶芝士,烤得金黃噴香,切成一塊一塊,裝在白色大盤子里,別無贅飾,可是看著便覺得垂涎欲滴。
切一角放到嘴里,羊膻味幾不可覺,羊肉碎嫩而多汁,茄子與番茄烤到軟糯,汁水混合到一處,酸酸的,香香的,和著酥皮和一點點焦香的芝士同時咬在齒頰間,真是說不出的好吃。
若素吃光自己面前一塊,猶覺不過癮,直勾勾盯住安亦哲面前還未來得及吃掉的大半塊。
安亦哲搖搖頭,“后頭還有好吃的,你要喜歡,走的時候,叫尼古拉斯給你打包一塊回去。”
他看見她眼睛里閃過明光,忽然覺得帶她來吃飯,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總算若素看上去,有適齡女孩子應(yīng)有的活力——雖然是因為美食。
一頓飯吃足兩小時,安亦哲注意到若素頻頻看時間,便招呼大嬸結(jié)帳。
胖老板尼古拉斯從廚房出來,詢問若素,“晚餐可還滿意?”
若素大力點頭。撇開口味怪異的茴香酒不談,其他每一到菜,無論是水果色拉,還是海鮮濃湯,都美味得無與倫比。
“那為什么這么早就走?”尼古拉斯問。在他祖國,一頓晚餐,足可以從下午五點,一直吃到午夜。安帶女朋友來,不過坐兩小時就要走,是不是覺得他的館子不夠吸引?
安亦哲笑一笑,起身拍一拍尼古拉斯肩膀,“她差一點把我那一塊慕沙卡也搶走,你說有多好吃?對了,請給女士打包一塊帶走。我們還有其他節(jié)目。”
啊,原來如此。胖胖尼古拉斯露出我是男人,我懂我懂的表情,親自去廚房打包大大一塊羊肉派,盛在透明塑料餐盒中,然后裝在一只紙口袋里,雙手奉上。
“歡迎下次再來。”
兩人并肩走出私房菜館,安亦哲送若素回家。
“那個……”若素囁囁,“我的五萬塊……”
吃人嘴短,若素口氣到底沖不起來。
“是我疏忽。”安亦哲包攬所有責(zé)任,“我不方便有來源去向不明的金錢操作……請你諒解。”
若素點點頭。
對,今時今日,他已非當(dāng)年那個在審訊室里反復(fù)審問她的鐵面探員。
“那……”我什么時候能拿到錢?不然虧大了,若素想,丟了西瓜,芝麻也沒撈著。
“方便的話,我們另約時間地點,我直接給你現(xiàn)金。”安亦哲注視前方道路,淡淡說。
若素想一想,也未嘗不好。
留下電子記錄,以后萬一他倒打一耙,她有口也說不清。
“最近工作怎樣?”他明知故問。
果然聽見若素磨牙的聲音。
“酒店沒有為難你罷?”
是沒有為難,只是沒有個她簽用工合同罷了。若素繼續(xù)磨牙。
“要不要我?guī)兔Γ俊卑惨嗾芪⑿Α?br /> “不用!”若素大聲說。
“請千萬不要和我客氣。”他誠懇得不能再誠懇。
“我沒有和你客氣。”她轉(zhuǎn)頭看向窗外,怕自己一時克制不住,又沖上去撓他的臉。暗暗想,五萬塊錢也不知何時才能到手,坐吃山空不是辦法,也許,或者,恐怕……
若素想起皮夾中,林經(jīng)理給自己的卡片,漸漸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