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面上波瀾不驚，但對于“見家長”一事，若素心中仍然忐忑。
　　穿什么衣服，拎什么禮物，進門怎樣稱呼，若素一概無底。
　　這幾天上班，若素一路上一雙眼睛便始終望在年輕女郎身上。
　　路上年紀相仿的多是上班女郎，一條牛仔褲亦或直管褲，一雙適腳平底鞋或中跟鞋，一件夾棉短外套，配上里頭各色薄衫，人人足底生風，行色匆匆。
　　若素檢視自身，一條穿到發(fā)白，磨得菲薄的牛仔褲，一雙二十元地攤帆布運動鞋，一件舊衛(wèi)衣和毛衣外套，一只大而無當?shù)鸟R桶背包，通身加起來，大抵不過兩百元的樣子，走在馬路上，即使身上掛一塊“我是安副市長女友”的牌子，恐怕都無人理會。
　　不但無人理會，還會當她想出名想到瘋，齊齊繞道。
　　若素心間郁悶，安亦哲仿佛打定主意，一心要將戲演下去，可是，觀眾是誰？劇本如何？結(jié)局怎樣？統(tǒng)統(tǒng)不在若素掌握。然而若素知道，她今后將要面對的，會是怎樣錯綜復(fù)雜的世界。
　　若素覺得自己似安亦哲手中的提線木偶，由他操縱，上演喜怒哀樂。
　　心里一把聲音說，理他做甚？
　　可是另一把聲音說，誰還會給你們母女如此環(huán)境？
　　到最后，若素向現(xiàn)實低頭。
　　人人到最后，都要拜倒在金錢腳下，無一例外。
　　若素笑一笑，圣.經(jīng)說，金錢并不罪惡，對金錢的追求才是所有罪惡的源泉。
　　看，先賢兩千年前，已經(jīng)道出真理。
　　同那些日夜將自己的肉.體出賣給陌生人的女子相比，她并沒有高尚到哪里去。若素捏緊背包帶子，她出賣的，是自己的尊嚴。
　　若素想，自己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死死不放一樣，再不肯讓母親回到那簡陋寂寞清寒的環(huán)境里去。
　　她的拒絕，不過是為自己的懦弱，所尋的一件皇帝的新裝。
　　而終究，她向金錢臣服，置自己的尊嚴于不顧。
　　若素在地鐵到站的鈴音里，悚然心驚，而后茫然四顧，左右人人一張麻木的臉。

　　若素拖著沉重腳步，走進雜志社。
　　雜志社的雕花鐵門已經(jīng)打開，看起來有人已經(jīng)早她一步上班。
　　若素拎著背包，走進底樓，一眼看見空虛倚在茶水間的沙發(fā)背上，慢悠悠喝水。
　　看見若素，他笑出一口白牙，“小素，早。”
　　若素點點頭，“又加班？”
　　空虛伸懶腰，“是啊，一條老命，賣給工作。”
　　說完朝若素笑瞇瞇道，“今早有什么好吃的？”
　　若素已經(jīng)習慣走進雜志社，人人問她“有什么好吃的”。伸手拉開背包拉鏈，取出還熱騰騰的灌湯小籠包，六只一盒，裝在透明環(huán)保塑料打包盒里。
　　“剛出籠時味道最好，現(xiàn)在已經(jīng)遜色不少。”
　　空虛歡呼一聲，撲過來取走一盒，還想伸手拿第二盒。
　　若素一側(cè)身，護住其他幾盒，豎眉瞪空虛一眼。
　　空虛要笑不笑，“帝玖那一份給我吃掉，他不會介意。”
　　若素皺一皺鼻尖，只做沒聽見，走過去將余下幾盒小籠放進電蒸鍋里，啟動保溫gong能。
　　放下背包，若素走到雜務(wù)間，取出掃帚畚箕拖把一應(yīng)清潔工具，從底樓開始打掃。
　　底樓有兩間常年落鎖的空房間，若素從沒有問過緣由，既然不用她進去打掃，若素樂得清閑。
　　打掃到客廳另一半做會客室用的地方，若素看見一部銀灰色筆記本電腦，靜靜躺在茶幾上。
　　若素抬頭望一眼吃完小籠，正扒著電蒸鍋打算趁她不備，再拿第二份的空虛，咳嗽一聲，“空虛，筆電是你的嗎？是的話先挪一挪，免得我擦桌抹地不小心碰到。”
　　空虛嘿嘿笑著縮回手，“筆電？不是我的。是帝玖向總務(wù)給你申請的。你工間休息的時候，可以上上網(wǎng)，解解厭氣。”
　　若素有些詫異，更多感動，帝玖連這都注意到了？
　　空虛感慨，“帝玖最偏心，把最新型號筆記本電腦申請下來給你呢，小素。”
　　若素聽得笑起來，空虛連這點小事都吃醋，“我用不到這么先進的型號，和你那臺舊的換好了。”
　　空虛聽得連連擺手，“被小水七七知道，一定說我欺負新人，不行不行。”
　　今日換成小水，踏著空虛話尾走進來，“空虛欺負誰？”
　　“我說要再吃一客小籠，若素不肯，她欺負我。”空虛扭動身體，看上去有些欠揍。
　　果然小水經(jīng)過他身邊，輕輕拍一拍他的后背，“乖，一邊涼快去。”
　　然后向若素明媚一笑，“小素，有沒有我的小籠？”
　　若素看得忍笑到肚痛，“有，在茶水間。”
　　“哦噎！”小水扔下背包，轉(zhuǎn)進茶水間去。
　　未幾傳出小水的驚呼：“空虛，為什么這一盒少掉一只？！”
　　空虛向若素眨眼睛，大步逃往樓上去了。
　　整間雜志社就此從沉寂中醒來。

　　若素拋開關(guān)于見家長的煩惱，認真工作，午飯做了香噴噴五谷雜糧飯，湯煲里熬著薏米綠豆老鴨湯，白灼大頭蝦，涼拌西蘭花，另有芹菜炒肉絲。
　　雜志社里諸人，只要是美食，并不挑剔，很好喂養(yǎng)。
　　若素奇怪，吃得那么多，三餐點心加消夜，每天早晨來，冰箱幾乎都是空的，可是這幾個人卻都不見胖。
　　小水曾經(jīng)很驕傲地說：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
　　連七七都點頭附和：得天獨厚。
　　若素卻總有些違和感，又說不出具體不同尋常在哪里。
　　然而若素秉持不多看多問多說三不原則，再好奇，也爛在肚皮里。
　　吃過午飯，空虛穿得西裝筆挺，拎著公文包，出去開會。
　　小水七七趴在欄桿上對樓下若素說，“空虛只這副皮相，往那里一立，已經(jīng)戰(zhàn)無不勝，攻無不克。教他去開展銷會，我們雜志一定大賣！”
　　若素駭笑，說得同夜店里出賣色-相的男人一樣。
　　可是看看空虛男模似頎長瀟灑的背影，又深覺二女說得不無道理。
　　一樣推銷物品，長相討喜與長相丑陋的推銷員相比，前者總歸占些便宜。
　　不然電視廣告里，也不用青春美麗，年輕英俊的男女模特做廣告，一概用卡西莫多好了。
　　下午無事，若素便在底樓上網(wǎng)，搜索兼職翻譯的招聘信息。看來看去，都要求有相關(guān)工作經(jīng)驗。
　　這時帝玖下樓來倒茶，看見若素坐在一邊，便慢悠悠踱過來，側(cè)頭看一眼若素瀏覽的信息，不禁挑眉。
　　“怎么，小素對做兼職翻譯感興趣？”
　　若素笑一笑，沒有否認。
　　“你舍近求遠做什么”帝玖大奇，“我們雜志社翻譯人手不足，每天海量原文新聞小說需要翻譯，統(tǒng)共不過這幾個人，累得賊死，有時要將工作外包。你感興趣，不如……”
　　話到一半，掛在底樓墻上的電話響。
　　那是一部老式電話機，橘紅色，有圓形撥號盤，就掛在墻上，經(jīng)年也不響一次。人人都用即時通訊工具在網(wǎng)上交流，或者使用手機通話。
　　若素一直以為那不過是老洋房里的一件裝飾品，想不到竟然還能用。
　　帝玖濃眉微蹙，走過去聽電話：“……是，我知道了……我這就讓她給你帶過去……好，再見。”
　　說完掛上電話，轉(zhuǎn)回茶水間去。
　　若素看見他伸手在冰箱頂上摸一摸，摸出只透明文件袋，然后轉(zhuǎn)回來。
　　“小素，空虛這家伙，出去的時候忘記把展銷會參展文件和憑證帶去，麻煩你走一趟，給他送去，送完你可以直接下班。”
　　若素接過那透明文件袋，點點頭，這是大事，不能耽誤。他們都有工作在身，只得她最清閑，跑一趟也是應(yīng)該的。
　　帝玖交代地址：“他在會展中心北樓一零一七室，你快去罷。”
　　“嗯。”若素將透明文件夾裝進自己的大背包中，檢視一下自己的物品，準備出發(fā)。
　　“等一等若素。”帝玖忽又叫住若素。
　　若素揚睫，看向眉目平淡的主編大人。
　　他從牛仔褲后袋中摸出皮夾，取一張交通卡給若素，“空虛那邊急用，你叫出租車去罷，來去車資由公司支付。”
　　若素老實不客氣接過交通卡，向帝玖頜首，挽起背包，轉(zhuǎn)身走出去。
　　帝玖望著她走進午后陽光里，仿佛被鑲上一層細細金邊的纖細背影，嘴唇微動，終是沒有出聲叫住若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