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緣何買下那紅狐，又放了它啊？”
    說話的是一圓臉書童，扎著雙髫，年紀(jì)大概十三四的模樣，此刻他背著個小包袱，臉上正有些疑惑地看著自家少爺?shù)馈?br/>     被稱作少爺?shù)娜俗叩寐员葧恍砀唔犻L，一身月白長衫，將他襯得面冠如玉，世人見了，不免要道一聲好一個俊郎君，更妙的是，他右眼下有一顆淚痣，愈顯得他俊朗不凡。但他一笑，嘴角蕩起小小的梨渦，氣質(zhì)就顯得平和近人起來了。
    “大概是為了保護(hù)野生動物吧。”少爺晃著手中的折扇，如是道。
    書童阿從：……少爺又在說奇奇怪怪的發(fā)言了。
    好在書童阿從對此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不過無奈片刻，便道：“少爺，前面再過不遠(yuǎn)就是金華地界了，咱們總算是快走到了。”
    少爺拿著折扇敲著掌心，臉上的梨渦卻是深了一些：“不錯不錯，看來是能在上任期限內(nèi)趕到了。”
    古話說得好，望山跑死馬，說是不遠(yuǎn)，但主仆倆愣是走到天黑才將將進(jìn)了金華地界。因是天黑，兩人便在距離最近的村子里借宿了。
    “小生程晉，打擾婆婆了。”
    借宿的婆婆寡居，自言姓樓，如今已接近九月末，南方的夜間已有些寒意，主仆倆吃著樓婆婆準(zhǔn)備的熱湯熱飯，總算是驅(qū)散了不少趕路的疲憊。
    程晉便問起金華地界的習(xí)俗，不拘什么，可見是聊到哪里算哪里，樓婆婆說著說著，卻忽然低聲道：“你們年輕后生也沒個禁忌，這些東西怎可胡亂言說，遠(yuǎn)的不說，就咱們蘭溪地界，誰敢招惹貓犬啊！”
    樓婆婆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聲音又輕，阿從這個地道的北方人當(dāng)然沒聽懂，程晉卻聽懂了。這倒不是因為他天賦異稟，而是他上輩子就是個地地道道的江南人。
    江南好，風(fēng)景舊曾諳啊，時別多年，程晉終于又回到了這片土地，只是跟記憶里的江南相比，這里并沒有多少相似之處。
    沒錯，程晉并不是土著古人，他是個穿越的。
    說起這個，程晉到現(xiàn)在還是滿腹不平。他在現(xiàn)代雖說是個孤兒，但他的生活并不緊摳，相反，他很早就考入top大學(xué)，學(xué)的雖然不是什么王牌專業(yè)，但也因此給了他很多時間去搞各種奇奇怪怪的兼職。
    top大學(xué)的獎學(xué)金是非常優(yōu)厚的，程晉干兼職完全是出于興趣。上到峰會論壇志愿者，下到小區(qū)送快遞，他都干過，但你要說他干過最后悔的兼職，那絕對就是替人送外賣了。
    眾所周知，送外賣是一件高危險性的職業(yè)。程晉不是第一次替人送外賣，但那次他不僅替人送了外賣，還順便給自己發(fā)了份便當(dāng)。
    然后，他就穿到了這里。
    剛醒來那會兒，程晉天天晚上做夢重返現(xiàn)代，畢竟……古代底層的生活真的苦啊，跟這個相比，孤兒院的生活堪比人間天堂。
    等渾渾噩噩過了一個月，程晉摸著自己麻桿一樣的手臂，覺得這樣過下去不行，于是他才開始去了解這個世界。
    也是非常巧合，原身也叫程晉，雖然生下來就瘋瘋癲癲心智不全，但他有個對他非常好的親娘，據(jù)說還是秀才娘子，只是秀才爹早逝，程母為了掙錢養(yǎng)家，身體日漸掏空，終于在程晉十歲的時候撒手離去。
    原主雖然什么都不懂，但親娘離世下葬，他大慟不已，竟是直接哭死了過去。
    等到醒來，芯子就變成了程晉。
    非常微妙的是，程晉開始積極生活的那天晚上，他夢到原主程晉母子手牽手走上望鄉(xiāng)臺看了他一眼，沖他笑笑后，便飲下孟婆湯入輪回去了。
    那一覺醒來，程晉到現(xiàn)在還記得那種類似于沉珂盡去的感覺，就好像他真的已經(jīng)完全融入了這具身體一樣。
    打那之后，程晉就開始走“農(nóng)家子的平步青云之路”了。
    要知道，在古代一個沒了爹媽的孤兒想出頭，是一件非常非常難的事情。程晉知道自己胳膊腿小，當(dāng)然不會去隨便挑戰(zhàn)規(guī)則，他先是給自己洗去了“瘋癲”的標(biāo)簽，隨后將古代生活過成了rpg升級流種田游戲，畢竟他一人吃飽，全家不愁。
    但好景不長，他很快就被“古代強權(quán)”教做人了，不過好在那次的學(xué)費只是一個賺錢的小點子而已。
    也是那時候，程晉明白古代王權(quán)社會，即使他能打又能說，那又如何？他得改變自己的社會地位，才能教別人學(xué)做人，而不是被人教。
    怎么改變？可操作性最大的，就是科舉。
    于是，程晉正式走上了科舉之路。
    正所謂十年寒窗苦讀，程晉沒有花十年，卻也花了足足八年的時間才金榜題名，這還是他在中舉之后，得拜名師大儒才有的成績。
    一句話，古代這科舉可真不是人考的。
    原本他老師還想壓他三年再考會試，說他火候未到無法確保位列一甲，程晉當(dāng)時就告訴老師自己的目標(biāo)只是中進(jìn)士而已。
    什么叫做中進(jìn)士而已？這話說出去能氣死天下大半讀書人，也氣得周大儒拿起戒尺棒打小弟子。當(dāng)然對此，程晉是可以理解的。
    畢竟老師當(dāng)年年少成名，弱冠之齡便得中狀元，書畫雙絕，一路做到了國子監(jiān)祭酒的位置，而老師的大弟子，也就是他的師兄傅承疏更是連中三元，不僅出身名門，本人更是文采斐然，生得又一副謫仙模樣，京中無殊公子的名頭，那是無人出其右。
    他這個小弟子如果只考個平平無奇的進(jìn)士，確實是過于拉胯了點。
    但理解歸理解，為了爭口氣再讀三年書？程晉不干。
    那段時間他玩命讀書，最后還是去考了會試，各種因緣際會吧，居然還捧了個探花回來。十八歲的探花，總算是沒辱沒師門，當(dāng)然也算不上多么出彩。
    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探花得入翰林。
    入翰林還得讀書，不僅如此，還得替老皇帝寫各種辭藻華麗的公關(guān)稿，業(yè)余時間還得修書編策，在翰林呆了兩年，程晉覺得自己日漸頭禿。
    周大儒每每提及小弟子，都是拂袖嘆息。
    也幸好只需要呆兩年，程晉過了吏部考核后，想都沒想就選擇了外放。
    不過在此之前，師門三人聚在一起開了個小會，因為師兄身份特殊，如今老皇帝的身體不大好了，京中奪嫡的氣氛也愈發(fā)濃厚，程晉便為自己選了一個非常特殊的地方當(dāng)縣令。
    原本來之前，程晉還帶了個師爺，卻沒想到人都走到半道上了，卻收到了家中傳來新喪的信件。沒法子，古代孝大過天，這也是為什么程晉只帶了個書童上任的原因。
    程晉收回心思，借著微弱的燭光看了一眼樓婆婆，這才開口：“婆婆，可是有什么必須遵守的風(fēng)俗？”
    然后，程晉就坐在小馬扎上聽樓婆婆講了小半個時辰的狐鬼志怪故事。
    懂了，樓婆婆是個靈異故事愛好者。
    夜很快深了，樓婆婆已經(jīng)去歇息，阿從便收拾東西，便道：“少爺，您和婆婆剛在聊什么呢？”
    “聊一些小孩子不能聽的故事。”
    阿從立刻道：“少爺，我都十四歲了，已經(jīng)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紀(jì)。”
    程晉已經(jīng)脫了外衫，這會兒拿著把折扇歪在塌上，一副沒骨頭的模樣：“怎么？你家少爺還沒娶妻呢，你就想著娶親了？小阿從，了不得啊！”
    書童阿從：……嗨呀，超氣。
    不過阿從氣歸氣，心里還是很尊敬自家少爺?shù)模m然自家少爺總是拿話逗他，但如果不是少爺，他恐怕早就變成孤魂野鬼了。
    “少爺，老先生臨行前，可是讓您言辭正經(jīng)些的。”阿從板著小臉道。
    “好了好了，別氣了，說與你聽便是了，你家少爺我哪里不正經(jīng)了？”程晉回味了一番剛才的志怪故事，挑了個不甚恐怖的說道，“說這婺州金華啊有一種貓，其貓在家飼養(yǎng)三年以上，便可吸吐月華，久之便可成妖。貓妖向來詭異，據(jù)傳這金華貓若想魅惑人，遇男可變女，遇女可變男，皆是姝色，常人多被其迷惑，所以啊，小阿從，單身保平安，懂否？”
    阿從已經(jīng)氣得不想理自家少爺了。
    伴著本地貓妖的睡前故事，主仆倆相繼睡去。
    第二日，程晉告別樓婆婆，臨行前，樓婆婆告訴他，外地人到了金華，不論相信與否，都該去城隍廟虔誠地拜上一拜。
    程晉現(xiàn)代思想，當(dāng)然不信怪力亂神，但他也看出樓婆婆一番好意，便真誠地應(yīng)了下來。
    如今天下有十三司，換算一下就是現(xiàn)代的省，每司有一府城，約等于省會城市，金華府便是浙江的府城。像是首府之地的縣令，不是什么偏僻貧窮之地，向來都是升官的好去處。
    像是金華七縣，每個后頭都有大批人在排著隊等候，按理來說，是輪不到程晉插隊截胡的。但誰讓前些年金華西南之地草寇賊子過多，政府便劃了周圍蘭溪龍游等地的片區(qū)，另立了一名曰“湯溪”的縣。
    原本朝廷是招安了一批“草寇”自治湯溪縣，想以此平息賊禍的，但誰知道越治越亂，金華府這些年的政績被這個短板瘋狂拖后腿，知府也很難辦啊，天天上折子訴苦，京中一頓扯皮，這個看似不錯其實雞肋的縣令就落到了程晉頭上。
    誰都知道搞好了湯溪縣能大大地長眼，但金華西南山林眾多，瘴氣遍布，還有不少百越夷族，方言難懂不說，還有各種鬼怪傳聞。便是一身正氣的武官都不想前往那里剿匪，更何況是讀圣賢書長大的文官了。
    但于程晉而言，卻是個還算不錯的好去處。
    一來湯溪的治理自由權(quán)度高，他怎么也算是京中有人，當(dāng)?shù)氐母俨粫^于為難他；二來他也沒那么大的權(quán)勢野心，能當(dāng)一地父母官，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當(dāng)然也不是沒有其他的選擇，師兄也說不必為了他的身份過于遷就，但誰讓江南美食多呢，為了美食，程晉覺得自己可以。最后還有另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那就是今年他及冠后，被催婚催得頭發(fā)掉得更多了。
    天可憐見，他還是個孩子，根本不想成親，單身他不香嗎？
    既然不想成婚，那就不成，某種程度上來講，程晉是個活得相當(dāng)自我又任性的人，他可以為了生活努力讀書融入異世，卻不會為了融入舍棄自己的底線。
    或許將來他會改變想法，但至少現(xiàn)在，他不愿意“隨便”入鄉(xiāng)隨俗娶個姑娘。說到底，即便穿來十年之久，程晉對這里依舊沒有多少歸屬感。
    “少爺，您在想什么呢？我方才打聽過了，翻過前面的黑山，就能看到湯溪的地界了。”
    金華多山，特別是靠南部地區(qū)，湯溪縣轄內(nèi)更是如此，據(jù)說草寇猖獗時，每個山頭都有一位扛把子的山寨頭子，械斗時，聽聞還有拿著鐵鍬和犁打起來的。
    程晉給阿從遞了個帕子擦汗，這才開口：“阿從，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天氣熱了不少？”
    阿從點頭：“早些年我便聽人說南方酷熱，卻未想到這九月末了，竟還是這般熱，少爺您還好吧？”
    “我能有什么事，你是不相信你家少爺？”
    阿從喏喏，但他想了想，也確實沒必要擔(dān)心自家少爺，畢竟——
    “小心！”
    阿從被程晉拉了一把，好險沒跟從拐角出來的姑娘撞個滿懷，但即便如此，這姑娘因為驚嚇，不僅是手里的籃子掉了，連頭上的帷帽也落了一半，隱隱可見其動人之姿。
    “對不住，我家小童走路沒看路，沖撞姑娘了。”
    程晉痛快道了歉，也將阿從扯了回來，那姑娘卻是“唉喲”一聲，道其崴了腳，恐怕是走不得路了。
    程晉：……我覺得你是在碰瓷我，但我沒有證據(jù)。
    不過既然沒有證據(jù)，程晉也不好將人丟下離開，他這人雖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做不出將個崴腳姑娘丟在山林里的事兒，遂道：“姑娘可是走不動了？”
    這姑娘正了正帷帽，卻未料勾連到旁邊的樹枝，反而是將整張傾城容貌都露了出來，即便是一身普通衣裙，依然難掩清麗秀美。
    姑娘見此，臉上立刻露出了羞怯神色，她欲后退，卻未料牽扯到腳傷，一個趔趄，竟往程晉身上撲了過來。
    程晉下意識往旁邊一躲，漂亮動人的姑娘“啪嘰”一聲，清脆地磕在了旁邊的山石上。
    書童阿從：……少少少爺！
    這實在是在京中替師兄躲“粉絲”躲出條件反射來了，程晉當(dāng)即心懷愧疚地去扶人，卻未料下一刻奇詭的事情發(f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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