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來說,古代有父母在，不分家的民間傳統(tǒng)。當(dāng)然了，也有些父母不喜歡一大家子吵吵鬧鬧,會在生前就做主給兒子們分家,但那也是在所有兒子都成家的基礎(chǔ)上。
    燕赤霞常年行走在外,對人情世故算不上多么通透，但也明白安可棄今年不過十四之齡,且尚未成家，實沒到要分家的程度，這安老爺偏心也未免偏得太過了吧？
    不過被安可棄這么一吼,安大器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畢竟兄弟鬩墻說出去,名聲實在不好聽：“可棄，你能不能懂事一點，你明知道為兄不是這個意思！你如今還未成家，父親說分家,不過都是氣話，你就不能好好想一想嗎！”
    安大器最不喜歡的就是弟弟這一點,你跟他講什么，他永遠(yuǎn)聽不進(jìn)去,固執(zhí)地認(rèn)為自己講的就是對的，旁人怎么勸都沒用。
    說起次子還未成家,安老爺氣得昏頭的腦子終于清醒了一點，登時就道：“為父是管不了你了，你母親走之前為你定了門親事，明年開春就成親吧，讓你夫人來管管你這頑劣脾性。”他雖是這么說,可心里已經(jīng)打定了要分家的主意。
    然而聽到這個，安可棄更是不依不饒起來：“你居然也好意思提什么親事，在你們眼里，我是不是只配跟這種下三濫的人家結(jié)親事！來呀，你們辦啊，成親當(dāng)夜我就殺了她，讓這紅事變白事！”
    “安可棄！你在胡言亂語些什么！”
    安老爺這才看到杵在一旁的燕赤霞，忙叫大兒子將人送走，安大器看在程亦安的面上沒讓家丁動手，只態(tài)度強(qiáng)硬地將人請了出去。至于安可棄，等燕赤霞貼了符進(jìn)去，已又挨了另一頓毒打。
    說起來，半妖抗揍的能力，確實相當(dāng)不錯。
    “你還來做什么，是看我熱鬧嗎！”
    安可棄梗著頭，說完他就沒力氣說話了，因為實在太疼了，只不過他天生骨頭硬，不想對任何人屈從。
    燕赤霞從懷中掏出傷藥擱在人面前：“一天兩次，不能沾水。”
    “拿走！我用不上……嘶！”
    這是燕赤霞第一次遇上長到這么大的半妖，師門典籍中記載半妖邪性，遇上必收伏，可眼前這半大少年現(xiàn)狀著實是慘：“你與你父兄鬧得這般僵，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安可棄不想說話，只拿兇狠的眼神看人，妄圖用眼神將人送走。
    但燕赤霞怎么也是妖里來鬼里去的道門中人，處理人情世故他不擅長，但這等小場面卻是完全不在意的：“你不必這般看著貧道，你與貧道萍水相逢，并無任何利益關(guān)系，你的父兄否認(rèn)貧道所言，但事實就是事實，你乃半妖之身，早晚要作出選擇的。”
    安可棄最不耐煩聽這些大道理，剛要噴回去，抬頭哪里還有人影啊。院中樹影蕭瑟，只有一陣?yán)滹L(fēng)透過門縫傳了過來。
    安可棄一哆嗦，也不害怕，只埋頭在霉味甚重的被子里，漸漸睡了過去。
    燕赤霞回到衙門，已經(jīng)是日落斜陽，程縣令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一天的公務(wù)，正等著再次去京城送東西的祝豐年和聶小倩回來。
    誰知道兩鬼還未回來，燕道長就先回來了。
    “看你表情，不大順利？”
    燕赤霞輕嘆了一聲，點頭將今日所聞?wù)f了出來，還特地謝過程晉的書信。
    “小事，不用如此客氣。”程晉擺了擺手，提起桌上的茶壺給人倒了杯茶，“看來他在安家，過得確實不大好。”
    燕赤霞點了點頭：“他父兄對他偏見甚深，貧道還以為到底是親生骨肉，若是將事情說開，還能有所挽回，奈何那安老爺被妖怪迷惑太深，固執(zhí)己見不說，還要將貧道送官，你說他也是讀書人，為何會信那荒謬之詞？還天上的神仙仙女下嫁，不是貧道貶低安家，那仙女何等人物，會垂憐一凡間普通男子？”
    ……看來燕道長心情確實不咋好，程晉又默默替人續(xù)了茶水。
    “大人您是沒看著，安家富庶，南北好幾進(jìn)的大院子，主家人又不多，卻給小兒子住那么偏冷的小破屋子，貧道一進(jìn)去，里面的霉味比普通的江湖客棧還要濃厚。”
    這有爹還不如沒爹呢，程縣令聽得拳頭又硬了：“那安大器呢？”
    “他比安老爺強(qiáng)些，還會勸著，對弟弟應(yīng)該是有些感情的。”燕赤霞如是道。
    程晉孤兒院出身，從不憚以最大的惡意看一個人，況且在安家這樣的環(huán)境中長大，安可棄變成現(xiàn)在這樣，安大器是既得利益者，站在高角度上，施舍一丁點的憐憫，大概會讓良心好過那么一點點。
    如果真是真心關(guān)心弟弟，安大器早該在懂事之后就跟父親說明，安家富庶，缺那一點錢教導(dǎo)次子嗎？顯然不缺，到如今安可棄還是叫安可棄，就可見一斑。
    當(dāng)然了，這也就是他的猜測，說不定安大器那人迂直，是個只聽爹媽的媽寶男，從小被教導(dǎo)弟弟就該這么活，所以非常坦然地袖手旁觀。
    “你想幫他？”
    燕赤霞說不好，沒點頭也沒搖頭：“程大人，貧道也不瞞你，半妖確實不容于世，但天道尚存一線生機(jī)，在半妖成年之際，會有一次選擇的機(jī)會。”
    程晉一時沒明白過來：“選擇什么？”
    “成妖，或者做人。”
    聞言，程晉立刻就想到了黑鹿鹿的話，天道的考驗？這也未免太喪病了吧，這不是考驗，是天道的惡意吧？
    “那從前的那些半妖都怎么選？”
    燕赤霞搖了搖頭：“不知道，典籍中并無記載過往半妖的情況，只寫了半妖的特征。”
    “……誰出的典籍啊，這不吊人胃口嘛。”程晉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不過黑鹿鹿活得久，說不定知道，“不過既然如此，道長你想讓他選什么？”
    還是那句話，程縣令討厭這種被摁頭做選擇的感覺，如果他是半妖，他絕對一個都不選，一條半妖路走到底。
    燕赤霞說不出任何話來，因為如果站在安可棄的角度，他會建議對方選成妖，但這又與他的道心相違背。
    程晉看燕道長一臉便秘相，便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道：“想不出來就別想了，反正他現(xiàn)在才十四，來日方長嘛。”
    “不長，聽安老爺?shù)囊馑迹瑏砟觊_春就要替他辦親事了。”
    程晉：！！！
    “道長你說得對，本官為你指條明路，怎么樣？”
    這態(tài)度，怎么也稱得上是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了，燕赤霞有些猶豫：“什么路？”
    程縣令振振有詞道：“你這陽間的路走不通，就試試陰間的唄，人間孝字大過天，本官聽聞安家老夫人乃是驚懼而亡，說不定此刻還滯留陰間。”
    燕赤霞：！！！
    “當(dāng)然了，不在也沒關(guān)系，需要本官走走陰司關(guān)系，去給安大業(yè)托個夢嗎？”
    還是那句話，家務(wù)事官府不好管，安老爺在陽間輩分大，但在陰間，那就是個弟弟：“你不是好奇那安夫人到底是何來歷嗎？說不定這一托夢，妖就出現(xiàn)了呢。”
    “……這么簡單？”
    程晉不太懂捉妖界的行情，只道：“不是你說她只是無故消失，那安老爺如此氣定神閑，大概率是知道她的下落，若有人給他托夢，推翻了安夫人的論斷，你說他會不會去尋安夫人問個緣由？”
    燕赤霞不知為何，忽然有些慶幸程大人雖然力氣大到離譜，卻是個十足的凡人了：“……那就有勞大人了。”
    “不用，道長你上次燒的蠟燭祝文書很喜歡，你多燒兩根，請他去辦就是了。”
    程大人把一人一鬼安排得明明白白，也是正巧，祝文書和聶小倩趕著一輛馬車回來了。
    聶小倩趕著馬車去卸貨，祝文書則取出信件稟報情況，等說完，程晉就拿著信件離開了。
    祝文書剛要走，抬頭就對上燕道長莫名的雙眸，他鬼魂一涼，難不成這是……要收了他？
    “道長，要沒什么事，那小生就先行離開了。”
    說完，他就要飄走，然而一句“慢著”，讓他僵硬地轉(zhuǎn)過頭來：“道長，有事？”
    燕赤霞猶豫片刻，道：“實不相瞞，貧道有一事相求。”
    這邊燕赤霞終于開口，那頭到了書房的程縣令也已經(jīng)拆開了信件，入目是熟悉的飄逸字體，唔，果然以他師兄的敏慧，已經(jīng)感覺到他的異常了。
    事實上，請鬼走鬼道送貨的途徑，程晉并不打算長久做。一來古代看似信息不對等，但那是對普通人而言，真要掌權(quán)之人，要仔細(xì)查，什么都能查出來。
    所以如果真的要帶動湯溪的產(chǎn)業(yè)鏈，程晉希望還是能以人力來完成，畢竟就算他想一輩子都做湯溪縣令，朝廷也不會允許的。
    故而從一開始，程晉就沒打算隱瞞他身上發(fā)生的奇異之事，最好還能讓師兄因此勸住開春想要南下的老師，老天爺咧，他老師真是天底下最倔打人最疼的文人大儒了。
    將整封信看完，程晉思索片刻，便鋪陳信紙開始回信。
    師兄既然只是猜測，那他就落實這個猜測，至于要怎么做，惡趣味的程縣令決定今晚就讓女鬼小姐姐加班加點跑一趟，務(wù)必讓師兄感受一下師門兄弟情。
    作者有話要說：已捉蟲程縣令：師兄，既然你不仁，那師弟我就不義了！別以為我不知道是誰攛掇老師南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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