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眉頭一皺，當即道：“黃口小兒，休要在老身面前胡攪蠻纏！”

　　我邊微笑邊搖頭，“老夫人，能答則答，莫要勉強。”

　　秦氏也隨之哼笑了一番，她動動自己的龍頭拐杖，沉聲道：“天圓地方，豈是爾等能領(lǐng)悟？上神黃天在上，賜我黎民百姓以紅日……”

　　我將手放在秦氏面前，“日心說，萬有引力，二進制零和一。”抬起眼，“秦老夫人，這‘世師’的名聲我收下了，可我沒膽子用。普天之下多少學(xué)子十年寒窗卻沒得著一本好教材？老夫人的藏書如此之多，我斗膽成立‘世師’書局，將老夫人半生所藏奉獻給黎民百姓，也算是善事一樁。”握緊手指，回頭道：“溫朱，替秦老夫人收拾行李。這利明院成了書局，老夫人豈能受此打擾？聽聞老夫人當初在涿州過得不錯，從今兒起，您去無涯別院去住吧，一磚一瓦都是涿州風(fēng)情，想必您老也不會過得不舒服。”

　　“放肆！你這等賤民竟敢如此辱我秦氏……”

　　“我若是賤民也是黎民，老夫人當恨我也愛護我，況且我又不是賤民。夫人既不能解答我所給出的三個問題，又不能領(lǐng)悟我所給出的三個答案。難道老夫人還不甘拜下風(fēng)嗎？”

　　*

　　“阿洛，你牙尖嘴利，倒真把秦老夫人氣得夠嗆！”溫朱輕快地踮起腳，湊到我耳邊道：“真要把她趕到無涯院去？畢竟……”

　　“她其實又什么能耐？仗著自家出了幾個奇才，憑著一個‘秦’姓耀武揚威。現(xiàn)在我倒覺得，世人所傳洛老將軍成名幾役都有秦氏在身后指點江山，沒準也是她撒出的謊。”

　　“行了吧你！”溫朱輕輕拍了拍我的腦袋，“得著便宜還賣乖，你既然下了決心，我便替你辦。不過，”她微瞥四周，“郁郁小姐的事……”

　　我心中一跳，沒言語，卻是羞愧難當。

　　“游夫人哭得死去活來，現(xiàn)在無論如何也不敢招惹她。”

　　“那郁郁，究竟怎樣……？”我將目光移向盛開的牡丹，有一枝卻沉沉墜到泥土中。

　　溫朱臉微白，“聽說是從下人的房里找到的，“她也不由看向地面，“說是不大好……”她一梗脖子，“糟蹋了。”

　　我想起那日郁郁□□的雪臂，感到腹內(nèi)翻江倒海，連忙扶住溫朱的胳膊。“我得去看看她。”

　　溫朱長大了嘴，“這時候找什么晦氣？再說你見她，她也不會說話。”溫朱眼中閃著微笑，“從今以后，誰還敢瞧不起我們？”

　　我慢慢抬起頭，看見溫朱志得意滿的樣子，心中一冷，卻放柔了語氣：“左右無事。”

　　*

　　果然如溫朱所言，郁郁靜坐在床上，面上沒有一絲表情。她的臉本就尖尖，此時雪白的嚇人，黑發(fā)披散，一身潔白的褻衣，赤腳踏在冰冷的地板上。聞聲，她將頭轉(zhuǎn)向我，忽然抿嘴一笑，“阿洛……你來做什么？”郁郁神情沉穩(wěn)之極，若非親眼見她受辱，竟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

　　我和上門，捻著腰間的發(fā)辮，輕聲道：“我來瞧瞧你。”說罷，走近幾步站到她面前。

　　郁郁歪著頭，將腿抬起收攏，藏在被里，“你瞧吧。”她仍是笑著，眼睛卻看著桌上的香爐。

　　我試探著坐到她身邊，她慢慢將整張臉都扭過來，面對著我，“瞧吧。”她抬起手，腰卻是一斜，軟軟歪在靠枕上。幾乎透明的十指撫摸著褻衣的衣襟，她忽然倒吸了一口氣，將衣服扯開，抬起來，眉開眼笑道：“我好看嗎？”

　　郁郁還是年輕的女孩兒，血紅的肚兜下是微微隆起的胸部，本應(yīng)潔白無瑕的肩膀上卻滿是青紫痕跡。她將長發(fā)攬至一邊，又抽出一條腿。郁郁笑著望向我，“想看嗎？”不等我答，她便自顧自卷起褲腳，仍是一片青紫，“那些男人好大的力氣，”她揚起巴掌大的小臉兒，輕咬嘴唇，眼角流淌著笑意，“簡直要把我掐斷了。”

　　我將眼前的碎發(fā)撩到耳后，下人們都說郁郁瘋了。這樣的情形，難怪游夫人昏厥。郁郁像一朵好花兒，被人踐踏了，而我也有份。看著她持久不斷的瘋笑，我卻忽然死了心。

　　我沒想來古代成就一番偉業(yè)，當初甚至想順從二夫人的意思，嫁給素未謀面的顏十一。拼搏太累，奮斗太苦。我以為逃到古代，便成了明白人，看透了世態(tài)。為了懷錯，我又是獻血，又是被殺，死不得善終，卻還是心心念念忘不了他。行著古人之事，卻揣著現(xiàn)代羅曼蒂克的思想。懷錯不論忘不忘我，他此時左擁右抱，內(nèi)有賢妻，外有美姬，膝下三五子女，大權(quán)在握，皇位在即。反觀我，處心積慮，小心經(jīng)營，害人害己，孑然一身，只為了爬到他身邊。可是，他值得嗎？又問自己，憑什么？再罵自己，沒骨氣！末了，嘆一句，認命。

　　郁郁仍猶自笑著，我卻從鏡中看到了自己，阿洛這張皮囊越長越像百里木奴，而我究竟不是百里木奴。二十一世紀的米飯竟都白吃了，越活越累，越活越陰險。郁郁她做了什么？不過逞了口舌之快，我竟這樣作踐她，累她至此，生而無望。這樣黑暗的一顆心，不要也罷，那般扭曲的孽緣，不要也罷。

　　垂下睫毛，抬手，摸到了郁郁纖細的脖子。她渾身一抖，卻警惕地睜大了眼睛。手一轉(zhuǎn)，撫到了她肩上，身子前傾，俯視著郁郁瑟縮的身體，緩緩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郁郁，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

　　她抑制住眼淚，強笑著問：“我好聞嗎？”她撒嬌似的勾住我的脖子，將腦袋湊到我肩膀，輕聲道：“臟不臟，你也敢碰？”

　　我摟住她瘦弱的身體，嘆息道：“我不嫌。”

　　郁郁渾身一震，卻沒說話。肩膀上一滴一滴淚水砸下來，我茫然地抬起頭，卻看不見陽光，黑乎乎一片，像一座牢籠，我的孽，我的罪。

　　擁著郁郁坐了許久，慢慢想起了很多事。當年的楚明河，被我設(shè)計，入了三皇子楊意的虎口；當年的北霜，在我的默許下，被木芙一劍貫胸而死；當年的魯苑，若非我有心，她也不會糊里糊涂愛上懷錯以至于喪命；當年的□□，若非遇到我，她也不會困于二皇子楊思的掌中，最后枉送了性命；當年的蘇無絹，若非我一味相逼，她也不至于活在繁花似錦的牢籠里，苦苦煎熬。然而最可笑的是，蘇無絹的小計謀，反而借懷錯之手，害死了百里木奴。

　　我如毒物，近我者非死即傷。

　　想至此，心中如大火過荒原，淚水都被蒸干了。

　　“郁郁，”我低下頭，將她扶正，“你心情不好。我給你解悶怎樣？”

　　她遲疑地搖搖頭，眼神掃到門上又折回，“我沒臉出去。”

　　*

　　最終，在我的百般勸誘下，她披上了巨大的斗篷，趁著夜色溜出了府。如今我與溫朱清洗洛府，內(nèi)外都是秦融的親信，自然不敢多問一句。

　　“這里是？”郁郁緊緊抓住我的手，壓低聲音問道。

　　“牢。”

　　傅方澤從南邊騎馬過來，他坐在馬背上，只當我身旁之人是溫朱，笑道：“接到你的口信我還不信，這大牢臭烘烘的，你又要做什么？”

　　“傅公子無須多問。”我意簡言賅地點點頭。

　　傅方澤的馬煩躁地動了動蹄子，他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郁郁怎么樣了？”

　　郁郁抓著我的手溫絲未動。

　　“不好，你可要去看看她？”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傅方澤是個典型的貴公子，有幾分俠氣，也只是有幾分而已。

　　他躲過我的目光，含糊道：“洛家最近很亂，我不方便去。你自己也小心些。”說畢，竟快馬一鞭，消失了。

　　郁郁從兜帽中露出尖尖的下巴來，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一字一頓，“傅——哥——哥——啊！”

　　大牢陰森，道路兩旁卻是石墻。一條大路，橫貫著無數(shù)條小路。若是沿著那小路走了，盡頭才是真正的牢房，彌漫著腥臭的氣味。

　　我與郁郁停在一處牢房門口，她哆哆嗦嗦地將鑰匙插進鎖里，“阿洛……”郁郁見了牢中情景，喃喃道，“我不想呆在這里。”

　　牢中，地上，是一個半死的男人。

　　涼梅生沒腦子，被秦融在涼家家將中做了手腳。慫恿家將禍害洛家的人，便是地上之人。本就是無名小卒，得了秦融的許可，禽獸不如。郁郁縮著脖子，向牢門口挪了一步，卻借著微弱的日光，看清了男人的臉。

　　我掏出腰間的匕首，遞給郁郁，“一炷香的時間，我在大牢外面等你。”

　　出來時，她滿臉滿手都是鮮血，唯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我溫柔地替她擦去血污，心中卻想到，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