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中途遇襲,應凌等人不敢托大,直接找到邊城官員,領了一隊兵馬護送懷錯回上京。應凌一路上總是忍不住念叨:“不知是哪位高人救了我們。”
他說完這話,懷錯和龍小云卻各有心事的模樣,沒人搭理他,只好閉了嘴。
而龍小云心里卻十分清楚,晏秦郎是不可能去救懷錯的,是小姨出手殺了顏九和他的巫傀,他回想起顏九驚懼交加的臉,好似活活被嚇死一般。小姨何時有了這般武藝?他心亂如麻地想,那巫傀邪門得很,自己和應凌都不是它們的對手,小姨居然能以一敵三。想想自己一路走來對晏秦郎肆意嘲諷,不由背上發涼。
龍小云暫且把自己的疑慮放在一邊,偷眼去看懷錯。
懷錯自己獨自坐在馬車里,手中拿著一卷書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他越想靜下心來看書,越覺得心煩意亂。到底亂在哪里,懷錯自己也說不出,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東西,被他遺落了,他凝神去想,卻好似水中撈月,模模糊糊的感覺變得支離破碎。
入夜,人馬在野地安營扎寨。懷錯依舊拿著這卷書,沉甸甸的目光卻投向西沉的太陽,無端起了一聲嘆息。這嘆息來得毫無理由,倒把應凌嚇了一跳,因為懷錯早已練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領。
應凌有心活躍一下氣氛,于是又舊話重提:“我聽說,顏九的武藝很差,全靠兩位保鏢才能橫行霸道,也許救我們的人,并不是什么高手,誤打誤撞先殺了顏九,顏九一死,兩個巫傀也自行消散了。”他絞盡腦汁搜刮自己的記憶:“我記得,我被巫傀一掌拍暈躺在地上的時候,模模糊糊似乎聽到了女子的聲音,難道救我們的是個女子嗎?”
龍小云聽到這里頭皮一緊,笑哈哈地把話岔開:“凌哥,你去拿塊干糧來,我肚子很餓。”
應凌輕功卓絕,一眨眼的功夫便是一個來回,他將一個饅頭遞給小云,又輕輕敲了一下車窗,恭敬地問:“殿下,吃饅頭嗎?”
車內沒有回應,應凌斗膽鉆進車內目光一掃——懷錯以手支額,竟是沉沉睡去了。
他摸摸鼻子,輕聲對小云道:“公子自從那天以后,總是嗜睡,不知是什么緣故,難道顏九給他聞的東西有毒嗎?”
龍小云仰面躺在地上,心事重重地想,他逃跑之前雖然留了書信假稱自己有要事外出,但是晏秦郎和小姨與自己同時消失,難保有人會把事情串在一起,到那時,他該如何面對懷錯呢?
應凌見小云假寐不理他,便拿著饅頭自己去樹底下吃。
懷錯形單影只的在夢中游蕩,他的心也孤孤單單的,漂泊著沒個著落。夢中之地是一片陰云遍布的荒原,他仰頭看著天空翻滾的黑云,眼看著豆大的雨點砸下來,不一會兒渾身便濕淋淋的,但他依舊執拗的昂著脖子,是要把老天看穿的模樣。
一把油紙傘不知何時悄悄擋住了他的視線,也擋住了外面瓢潑的大雨,懷錯竭力想轉頭去看撐傘人是誰,但不知為何,脖子像是銹住了,硬生生卡在仰頭的姿勢不動。一只柔軟的手拿著帕子,輕柔地擦去他臉上的雨水。因為動作太過憐惜,懷錯心里升起無限委屈,往事之中的愛恨忽然變得鮮明,化為一滴淚停留在眼角。
懷錯在嘈雜聲中,慢慢睜開眼睛,他望著書本出了一會兒神,難以置信地抬起手,竟當真摸到了一滴淚水。
外面傳來應凌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下雨了,趕緊把苫布拿出來。”
懷錯下了車,漫無目的地在雨中走著,應凌高舉著一把傘追在他身后。懷錯轉頭定定地看著應凌,仿佛從來沒有見過他似的,直看得應凌頭皮發麻,囁嚅著問:“殿下,你怎么啦?”
“我要回去。”懷錯推開應凌手中之傘,信步走進雨中。因為雨下得又大又急,懷錯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隱若現,應凌只能看見他仰著頭,仰了很久。
聽說懷錯要返回邊城,龍小云便心知大事不好,隨時準備逃竄。而讓他更加膽寒的是,懷錯讓他與自己同行,簡直寸步不離。在馬車上,懷錯也不讀書了,反而盯著一張手帕發呆。
龍小云偷眼看去,手帕泛黃,似乎有些年頭了,邊緣磨損,也許經常被人拿出來把玩。手帕上繡著兩只鴨子,活靈活現的煞是好看,尤其是鴨子的眼睛,黑眼仁靠近上眼皮,正是要翻白眼的一瞬間。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心中影影綽綽想起了什么,于是忍不住又看了第三眼。
懷錯注意到他的眼神,將手帕遞給龍小云。他糊里糊涂地接過了,展開仔仔細細端詳,端詳完了腦海里蹦出一個回憶片段,小云的鼻尖滲出了汗水——這手帕,他當真不陌生,這手帕原就是他的!
在魯鎮的時候,他與小姨住在一起,因為犯了風寒總是要擤鼻涕,小姨便隨手拿了一張手帕給他。如今,這副曾經沾染了自己年幼鼻涕的手帕,被懷錯珍而重之地收到懷中。
龍小云死咬著牙,不肯開口,懷錯毫不在意,也不追問,依舊摸著手帕發呆。不幾日,車隊便返回了邊城客棧,客棧老板見到懷錯又回來了,嚇得連忙五體投地。
懷錯親自盤問他,詳細詢問了遇刺那日入住的客人,尤其問是不是有年輕的孤身女客。
客棧老板的腦袋搖得和撥浪鼓一樣——客棧每天人來人往,他又是愛喝酒不愛操心的,哪還能記得十幾天前的細節。
龍小云不敢進客棧,便躲在外面的大樹下,因為身形動作格外鬼鬼祟祟,吸引了一個人的主意。
“哎,是你!”一個年輕小伙子急匆匆地跑到龍小云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襟,“你只付了一間房的錢就跑了,我還到處找你呢,可不許賴賬!”
客棧老板幾欲昏厥,他一個健步跳出來,狠狠抽了店小二一巴掌:“混賬東西,和誰沒大沒小呢?趕緊和軍爺道歉!”
店小二不明就里,捂著臉頂嘴:“他們要了兩間房,但他只付了一間房的錢,我收錢的時候忘記,現在想起來了啊!”
懷錯向店小二招手,拿出一兩銀子來:“可是有一位女客與他一起來的?你將那女客容貌仔細描述出來,這銀子便是你的了。”
店小二聞言,立刻張開大嘴,噼里啪啦說起來:“是有一位年輕的小姑娘,長得可好看了,眼睛大,眉毛長,總是笑瞇瞇的。”說完,他迅速伸手將銀子拿過來,放在自己兜里。
懷錯聽得滿心歡喜,正要去問龍小云,那店小二意猶未盡地說:“我再說說小娘子的相公的容貌,客官您還給我銀子嗎?”
龍小云拔腿就跑,應凌身體比意念先動,瞬間飄到龍小云面前,捉住他的手腕,輕聲道:“別犯傻,你跑得了嗎?”說罷,將龍小云向懷錯面前一送,單手按住他的肩膀,讓小云結結實實跪了下去。
懷錯手指慢慢握緊,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龍小云,卻對店小二說:“她的相公,是個什么容貌?”
店小二被這一番變故嚇破了膽,“撲通”一聲跪下再不敢隱瞞,反而增添了許多細節:“那個相公生得很漂亮,比小娘子都漂亮,要不是看到他的喉結,我還以為是女扮男裝呢,但他好像身體有病,總要小娘子扶著,兩個人親親熱熱的挨在一起,對了,我在鬼渡節賣燈籠的時候,小娘子還花了三文錢買我的燈籠,我記得屋里那個相公就在床上躺著,臉慘白慘白的。”
懷錯閉上了眼睛,好一會兒才慢慢說:“殺。”
龍小云被關在邊城的地牢中,手腳都被銬在墻上。懷錯坐在牢門外,雙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后背靠著椅背,頭卻似乎不堪重負一般垂著。
牢獄中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向這邊走過來。
龍小云一抖,卻發現懷錯的手也在輕輕顫抖,不知是怒極,還是怕極。
“殿下,”應凌擔憂地看著二人,雙手呈上一封信:“這是呂國那邊傳來的消息。”
懷錯低頭看著信封,失神了好一會兒,才沉聲說:“你打開看吧。”
應凌撕開信封,一目十行地看完:“殿下,呂國那邊說……”他咬牙一股腦說了出來:“說晏秦郎和他的妻子被小云關了起來,后來小云帶著他二人一起逃走了,那妻子似乎與百里姑娘有幾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