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顏花人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想不到你竟也是無命格之人！”他瞥了一眼百里遜，氣鼓鼓的說：“你好狡猾，居然找來兩個百里家的女子，來誘惑我顏家的男兒！”
　　百里遜一挑眉，也將目光轉向我與木梨，笑道：“我猜，這位妹妹應該是柏叔父家的女兒，這位姐姐是禮叔父家的女兒，謝你們前來助我。”
　　木梨和我聽了，都知道百里遜在胡說八道，只是不知他用意為何，便只點頭不說話。
　　顏花人見了，哪里還有不信的。他將巫傀收入袖中，鐵青著臉對百里遜道：“你真是算無遺策，我自愧不如，打也打不過你，在蓬萊塚還能有人相助，看來你命不該絕。”
　　百里遜依然笑瞇瞇：“花人兄，你不想困我在此處了嗎？”
　　“困什么困，我現在就很困，皇帝動動嘴，國師跑斷腿，氣死我了，我再也不摻和姚呂兩國的破事了！”顏花人當真動了氣，一路罵罵咧咧不停嘴，從百里遜罵到姚國皇帝，又從皇帝罵到顏二和顏十一身上，但罵歸罵，他還是老老實實在前面帶路領眾人出去。
　　顏二瞅著顏花人罵得興起，悄悄和顏十一抱怨：“原來是老爹自己把百里遜領出蓬萊塚的，真丟人，難怪他對外總是說是百里遜自己跑的。”
　　顏花人領的道路，依舊穿過一個個明卵，但不知他使了什么法術，卵壁上自行浮現出一個門來，一群人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
　　走了沒多久，顏花人停止了謾罵，也止住腳步，對百里遜道：“我要吃餅。”
　　顏二勸說他：“上去再吃吧。”
　　顏花人氣得鼓起了眼睛，恨恨道：“我現在就要吃！百里遜，我知道你包袱里有餅，你從我家廚房偷的東西，難道還不給我吃嗎！”
　　鬧起脾氣的顏花人，連百里遜也懶得和他計較，便將包袱扔給他，自己去看明卵中的國師骷髏。
　　我見眾人都圍著顏花人打轉，便悄悄走近百里遜。見他正凝神瞧著骷髏身下的坐騎，便問：“百里……公子，你就這樣兩手空空的走嗎？”
　　百里遜疑惑的看向我。他的容貌太過稚嫩，看不出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爹，也想象不到他在呂國朝堂上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模樣。我幾乎不能把眼前年輕的百里遜，與我印象中那個陰謀詭譎、多智近妖的中年百里遜合為一人。
　　但如果我所猜不錯，這人當真是年輕時的百里遜，我與顏十一一行四人陰差陽錯回到了過去，回到了百里遜闖蓬萊塚、盜“起死回生”蠱的時間節點上，那么，在這時候，救懷錯的蠱還沒有到百里遜手中。
　　而他似乎也沒有盜走任何東西的打算。
　　如果我影響了他的決斷，如果他真的兩手空空離開蓬萊塚，那懷錯……也許會死！
　　“顏家埋骨處的寶物，每一件拿出去都是舉世珍寶，百里公子你當真不想拿嗎？”我穩住心神，不想過于急切讓百里遜生疑。
　　“顏家的寶物，不過都是奇技淫巧罷了，我走的是人間正途，要它作甚？”百里遜目光如炬，仿佛看到了我掩藏在心底的迫切。
　　旁邊顏花人一邊啃餅一邊豎著耳朵傾聽，他將餅胡亂咽下去，大聲警告：“你們可不要打什么歪主意，蓬萊塚的東西你要想拿走，就得留下點兒什么。”
　　我咬著牙問：“留下什么？”
　　“當然是同等價值的東西啦！”顏花人不懷好意地嚼了一口餅，“這里的珍寶價值連城，你要是想把命留在蓬萊塚，倒是可以拿走幾件，不過命都沒了，你還貪什么。”
　　顏十一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的用意，便苦澀的笑著對他搖搖頭。
　　百里遜輕聲問：“你覺得我應該拿什么？”
　　這話問得奇怪，也問得巧妙，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他見了便轉過頭繼續觀察骷髏坐騎。那坐騎很怪，雕成魚狀，魚背上的骷髏撇開兩條大腿騎在上面。
　　百里遜湊近了些，指著魚眼對我說：“在轉。”
　　我也彎腰去看。確如百里遜所說，石雕的魚，魚目卻是在咕嚕嚕轉動個不停，剛想發聲。忽然耳邊傳來顏花人的小聲音：“在魚眼珠子里有一種蠱蟲，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百里遜，你想不想要？以你無命格的運道，也許可以安然將它帶出，服用以后死都不怕，怎么樣？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天下第一’蠱，怎么樣？”
　　顏花人用意明顯，百里遜也不惱，他指尖落在魚目上又收回：“不如叫‘起死回生’蠱。”

　　我的心漏掉了半拍，直直站在那里不敢動，沒想到蠱竟然就在我眼皮底下，我拿一個給晏秦郎，百里遜拿一個出去——將來可以救懷錯。
　　而百里遜卻毫不在意的拉著顏花人走開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亂如麻，他竟然沒有去拿……
　　難道我的介入，改變了百里遜的抉擇嗎？難道懷錯一輩子都要當個既盲且啞的廢人嗎？可百里遜又怎么會冒著被困死在蓬萊塚的風險去拿！百里遜拿不到，我也拿不到，他拿不到懷錯也許會死，我拿不到晏秦郎必死無疑。
　　我感覺無法呼吸，一手扶在墻上，卻不小心推倒了魚背上的枯骨。枯骨搖搖晃晃并沒有散架，但他頭上帶的玉冠卻掉在地上，碎了一角，露出中空的內腔來。
　　我蹲下身，手剛剛觸碰到玉冠，它便碎成十幾片，而里面的東西也展現在我眼前——那是一副青玉燕釵和一對雞血玉墜。這一釵二墜合在一起，就是致我兩世為人、禁錮我魂魄的玉鳧。
　　我握著青玉燕釵，眼光追隨著百里遜的身影，他也許會拿走“起死回生”蠱，但他怎么可能去拿走玉鳧？
　　直至此時，我才終于明白，我在這段過去時間里所扮演的角色，也終于知道我兩世為人的意義。

　　顏花人吃飽喝足后，領著眾人繼續前行，一直來到我與顏二等人掉落的第一個明卵處才停下。他在明卵頂部開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孔，又揮袖喚出巫傀。巫傀龐大的身軀擠入孔洞，不一會兒便扔下一個軟梯。
　　顏花人跳上軟梯，還不忘吩咐顏十一：“侄兒，你上去以后跟我回家，你有大本領，不能浪費了。”
　　等顏花人上去了，軟梯依舊在，眾人才松了一口氣——很怕顏花人出爾反爾將其他人留在這里。
　　第二個上去的人是顏二，他緊緊將身子貼在軟梯上，軟梯便來來回回搖晃，他一邊嘀咕著：“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一邊緩緩爬了上去。
　　第三個人是木梨，她登上了軟梯，回頭看著百里遜，眼中忽然充滿了淚水：“你好好活著！”
　　木梨愿百里遜好好活著，若是他一直活著，百里家就不會倒，百里文也就不會死，她不會經歷那樣多的磨難，也許還可以當閨閣中一位安安靜靜的小姐。
　　顏十一扶住軟梯，示意我先上去。我走到他身邊，輕輕擁抱了他一下：“顏十一，剛才一直沒機會向你說一聲抱歉，我重生以后若是先去找你，現在大概會在我們的家中吧。”
　　顏十一撫摸著我的頭發，柔聲道：“現在也不晚，我們一起回家。”
　　我望著他，狠下心來點點頭：“好，你先上去，我要和百里遜說一些話。”
　　顏十一被我的允諾沖得飄飄然了，他的綠眼睛里綻放出光來：“我養了很多馬，秋天我們一起去打獵，夏天我們一起去撈魚！”
　　我一一都點頭答應，他才心滿意足地爬上扶梯，還囑咐道：“不要和他說太久。”
　　我再一次點頭，因為點的次數太多，胸中的愧疚反而麻木消退了。
　　待所有人都消失在洞中，我轉向百里遜，他也安靜地看著我。
　　我避開他的眼睛，將一顆魚目、玉釵和玉墜捧到他面前，撲通一聲跪下，含淚說：“百里公子，我愿意舍身留在蓬萊塚，請你幫我把這些東西帶上去。”
　　百里遜沒有接，也沒有拒絕，他的目光在我面上流連，嘆了口氣問：“你是我未來的女兒嗎？”
　　我心中一驚，隨即明白，百里遜當真聰慧異常，他從顏二與顏花人的吵鬧中窺見端倪，知道顏二當真是顏花人的兒子，而我們一行四人絕非來自他的時代。
　　“我是你的孫女，百里木奴。”
　　“哦，我竟然猜錯了。”百里遜將魚目拿在手中，“另一個魚目在剛才那個男子兜中嗎？”
　　既然他是百里遜，能看破我的小動作也不足為奇，我閉著眼睛點點頭，“是的，所以你不用擔心，他出去了，而我……”
　　我無法形容這種感覺，在顏十一毫不知情帶著魚目出去的那一瞬間，我便如置身于汪洋之中，無處可逃，周圍明明是空氣，可在我指尖掠過的是緩緩流動的水。
　　百里遜注意到我僵硬的四肢，他沉吟了半晌：“我應該拿走這些，是嗎？”
　　“是，青玉燕釵和玉墜可以移魂固魄，你將玉釵和一個玉墜交給傅家保管，再將另一個玉墜交給楊國涿州洛術財的獨女。”我感受到身邊的水越流越慢，似乎在凝結成膠質，便加快了語速：“你將‘起死回生’蠱交給懷錯，不，他還不叫懷錯，你將蠱交給楊國的太子楊懸，救他一命，切記切記！”
　　百里遜緩緩眨了一下眼睛，反問道：“我在未來將蠱給了楊國太子？”他搖搖頭，“不，你在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