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音公主扶著侍女的手坐下,她將手爐放在桌上,再一次問懷錯:“兄長,陛下愿意借兵助你一臂之力,你是父皇嫡長子,只要你出現在楊國,百官和百姓都會追隨于你,到時候一個半歲的嬰兒皇帝、一個洛家半途認回的兒子,怎么可能抵擋你?你可以繼承父皇的皇位,當楊國的皇帝。”
懷錯反問道:“流音,你為何不與姚帝生一個兒子,讓他去當皇帝,你來做太后?”
流音皺著鼻子,嫌惡的說:“我看見陛下就要惡心死了,陛下見到我也不耐煩,我與他如何生兒子?”她見懷錯絲毫沒有把自己的建議放在心上,不由有些詫異,因為心知自己這個兄長是最熱衷權勢的,怎么如今倒變得如此避世?
她環顧四周見到屋內陰暗無光:“兄長,你怎么不點蠟燭?”
懷錯摸著手中的畫軸,輕聲道:“我眼睛不好,不敢自己點火。”
流音心酸了一下,她拿起畫軸來看:“畫得很像慕妃。”流音對這個女人模模糊糊有些印象,她看見懷錯轉過臉專注傾聽來,便有心多說幾句:“我記得小時候還挺喜歡她的,挺漂亮的。”
果然,懷錯臉色浮現出暖融融的笑意:“木奴就是很心軟,對別人掏心掏肺,才會被我害了。”
這話流音心里贊同,可嘴里沒法接,她打岔道:“兄長,你要在這里呆一輩子嗎?”
“木奴是在這里消失的,她也許會回到這里。”懷錯自斟了一杯酒,“反正我也沒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沒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流音聽出懷錯的言外之意是將楊國那攤子全部拋下,暗中嘆息也不再勸他。
流音失望的走了,外出的應凌還沒有回來。懷錯聽著雪打在庭院枯荷的聲響。一陣寒風忽的吹開半扇窗戶,卷著雪花打在懷錯臉上,又呼嘯著在房間中流竄,桌上的畫軸爭先恐后的落在地上,發出紙張特有的清脆之聲。一個畫軸正好輕輕砸在懷錯腳面。
他蹲下身想拾起畫軸,卻不小心弄掉了畫軸上的絲帶,風呼啦啦將畫軸吹開,懷錯忽然看清了畫中之人。
他驚疑不定的揉了一下眼睛,低頭再看,仍然能看清楚畫中巧笑倩兮的女子。因為畫中的木奴笑得愜意,懷錯看久了也忍不住要笑——也許自己又做夢了,夢里的他眼睛不瞎了,可以看清晏秦郎留下的木奴畫像。
他把窗戶關閉,又點好了蠟燭,才珍重的將畫軸懸在立架上——這樣木奴與他便能相視而笑。懷錯舉著蠟燭癡癡望了許久,卻發現木奴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慌失措。她的眼中盛滿了恐懼,雙手像是在用力拍打著什么。
懷錯心中大慟,他以為自己夢見了木奴被困蓬萊塚的那一刻,他有些膽怯了,想移開眼睛躲避這樣的畫面。可鬼使神差的,他高舉著手中的蠟燭點燃了畫像!
當明亮的火舌舔到畫中人的手時,畫中人似乎后退了一步,竟然轉向了懷錯。她見了懷錯,臉上充滿了震驚與狂喜,她甚至向懷錯伸出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拎起自己的裙角,快步向他跑來。
懷錯也不由自主的抬起手,見她當真越跑越近,他的手也慢慢湊了過去,指尖觸到了柔軟的宣紙,而畫上的火苗也竄了上來,燎著他的手指。懷錯似乎毫無察覺,他努力將手伸得更高一些,因為畫中的木奴正在全力奔跑著。
她的指尖,與他的指尖,很快就要觸碰到了!
恰恰在此時,門外傳來應凌的驚呼:“公子,你在做什么?”不待懷錯回答,他自作主張鏟了一捧雪丟到了燃燒的畫軸上。
火熄滅的那一刻,懷錯的眼前恢復了灰蒙蒙的一片——他又看不清了。
懷錯不顧自己被燙得通紅的手,一把抓住應凌問:“她逃出來了嗎?”
“公子你說誰?”
“畫中人,她有沒有逃出來?”
應凌拾起被燒掉一小半的畫卷:“奇怪,這畫里面只有景物,哪有人在?”
懷錯愣了片刻,他瘋狂的將所有畫軸都抱出來,命令應凌將每幅畫的內容都仔仔細細描述給他聽。
“這張里面畫了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她正站在墻頭向外面笑。”
……
“這張畫的是百里姑娘站在亭子中,遙望湖面。”
“這張里面有一個宮裝女子在睡覺,她手腕上有一道血痕。”應凌偷看了懷錯一眼,打開最后一卷:“這張里面有一個短衣少女,她提劍站在樹梢,望著對面的山丘。”
懷錯一一凝神聽了:“她在望著什么?”
“好像是,”應凌湊近了去看,“好像是對面山丘上的一片樓宇,樓宇里面好像點著很多長明燈。”
懷錯不解,他又反復問了幾次,應凌說得口干舌燥:“公子,你要是對這畫的內容不明白,不如寫信去問晏秦郎。”
沒想到懷錯當真點頭:“你親自拿著畫去楊國找他,問他這副畫的是哪里。”他猶豫了片刻,又說:“這幅畫留下,你單獨將背景臨摹出來,將臨摹圖拿給晏秦郎看。”
應凌無法,當夜便冒著大雪啟程從姚國趕往楊國上京。一路風餐露宿,總算站到了晏府門前。
沒想到晏府門前車馬川流不息,正是一副炙手可熱的景象。待門口的家丁將他引入廳中,應凌跺著腳來回走路取暖。聽見門簾被掀起的聲音,他連忙抬頭去看,卻是大吃了一驚——晏秦郎的兩鬢竟然一片雪白,眉目間再不見當初之“艷”。他見到應凌也沒什么表情:“你來做什么?”
應凌將畫遞給他:“公子讓我來請你看一幅畫。”
晏秦郎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接過了,隨意掃了一眼便放在桌上:“這是誰的畫?為何讓我看?”
應凌差點就要叫出來:這不就是你自己畫的畫嗎?怎么自己還不認識?但他想起臨行前懷錯的細細囑咐,接著問:“那晏公子能看得出這是畫的哪里嗎?”
晏秦郎再掃了一眼:“看不出。”
應凌說不出的失望,正此時門外又掀簾進入一個人:“阿晏,你做什么呢?”
這人在寒冬穿著潔白褻衣也似乎不冷,長發披散在肩后,一點小痣在眼角若隱若現。
應凌咬牙切齒的吼出了他的名字:“洛秦融!”
洛秦融視他如無物,輕輕巧巧的坐在了椅子上,命下人端茶上來,才問晏秦郎:“應凌這小鬼怎么在這里?”他轉動著眼睛,瞅見了桌上的畫:“咦,這不是萬重丘嗎?”
應凌顧不得恨他,急忙追問:“這畫中是萬重丘?萬重丘又是哪里?”
洛秦融一抬腿,將腳放在桌上,卻是穿了一雙紅底紅緞的女人繡鞋,他笑瞇瞇的說:“萬重丘是紫迢宮供奉歷代宮主的祠堂,你這畫從何而來?你又關心萬重丘做什么?”
應凌正絞盡腦汁想搪塞洛秦融,晏秦郎卻打斷了洛秦融的問詢,他看向應凌:“你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
應凌知道自己不應該和晏秦郎透露,但他還是點點頭。
晏秦郎微微一笑,走出門去,可在門口他還是頓住,又問:“是懷錯發現什么了嗎?”
可沒等應凌說話,他卻苦笑著搖搖頭:“罷了。”說完便放下門簾走開了。
月末,懷錯收到了應凌的來信,他當即回書一封,命應凌與自己在紫迢宮會和。
懷錯將行李都收拾好,派人請來了顏十一,并將自己在火中所見的景象以及萬重丘說給他聽。
顏十一卻搖頭道:“也許是晏秦郎在騙你,也許是洛秦融想誘惑你出姚國,洛秦融出身紫迢宮,他將你引到那里是不是想要斬草除根?”
懷錯執拗的不去想這些,只說:“我看到了木奴她在向著我跑。”
“也許你在做夢。”
“也許,她在向我托夢。”懷錯說。
顏十一無言以對。
“你是否要與我同去?”
顏十一猶豫了——他當上了國師之后,才知道何為權勢滋味。沒頭沒腦的,他說:“我有些理解你當初為什么非要從木奴身上取走蠱蟲。”
懷錯了然一笑:“我現在一無所有,無牽無掛,反而比你們更看得清自己當年的錯。”
顏十一看懷錯一派云淡風輕的模樣,試探著問:“最近陛下似被常貴妃吹了耳邊風,想要擁立你做楊國皇帝,甚至愿意出兵馬助你奪回帝位,你當真要走?”
懷錯望著漫天飛雪不說話,他的雙眸也漸與風雪同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