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上到魯鎮已兩月有余,如果評一個“本年度最受歡迎社區住戶獎”,我們可是當仁不讓的。記得魯時飛第一次來上課,進門時還頗有些傲氣,待我中午回來,卻見到他恭恭敬敬為懷錯端茶倒水,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回家后更是大嘆“以前的學問竟是白做了”,甚至退了東鄉的私塾,一心一意向懷錯學習。我好奇地偷聽了一回,他們在屋里辯論的激昂振奮,我在外面哈欠連天,從此絕了提高自己文化素養的心。
魯鎮的女子閑暇時會做些針線,再統一由魯苑拿到東鄉的吳氏秀坊。魯苑力邀我參與其中,我謙虛了一番,欣然而入。眾人中繡藝最為精湛的要數我、魯苑和蘇無絹,其中魯苑與我和無絹又是兩派,她走得是農家樂風,善用濃色重彩,內容大抵是吉祥如意的花樣。我與無絹則是文藝青年風,精于意境寫意,或繡蘭或紋梅而已。蘇無絹是標準的大家閨秀,琴棋書畫,乃至詩詞歌賦女紅,無一不涉,倒不如我一心只撲在刺繡一項上,技藝來的更精湛。
至于小云讀書的事,他倒也沒特別反對,只是過于隨心所欲,聽與不聽,完全憑自己喜歡,懷錯也不甚管。好在他雖性情頑劣,卻聰慧異常,將來雖難賢德,也該另有一番造化。
“白姐姐!白姐姐在嗎!”王氏的小兒子寶兒隔著門大喊。這幾日秀坊沒有新活計下來,我正樂得清閑,懷錯卻說魯時飛的這些書迂腐晦澀,不堪琢磨,非要他誦我寫,謄出幾本別的書來授課。我心里十分納悶,原以為懷錯當私塾先生不過是他隨性一言,沒想到竟做得有模有樣。聽了喊聲,我連忙擱下筆,走到門外。
“寶兒,怎么了?你娘有事嗎?”我拿出一個蘋果遞給他,寶兒樂顛顛地塞進嘴里,邊嚼邊道:“是苑姐姐讓我叫你過去一趟,好像有人來了。”
我心中略有不快,拍拍寶兒的小腦袋道:“行了,我知道了,你玩去吧。”寶兒撒開腿跑了去,半路又折回來,哭喪著臉道:“白姐姐,小云哥又欺負我們了。”說罷,慌忙環顧四周,似乎怕小云突然跳出來。
我忍不住撫額長嘆,小云已然成為魯鎮一霸,各種惡作劇層出不窮,魯鎮的小孩兒無一不怕他。向自己父母告狀,反而會被教訓,就算有些父母將小云叫去責問,最終還得敗在他似泫未泫、荷葉帶珠的必殺技上。我一邊驚奇寶兒膽子還挺大,竟敢在小云的□□下向我告狀,一邊又發愁怎樣說動懷錯訓導小云一番才好。
“好啦,寶兒。今天晚上我必定教訓你小云哥,叫他再不敢欺負你可好?”我笑著又掏出一個蘋果塞給他,他猶猶豫豫地接了,又扭捏道:“白姐姐能不能說,是我告的狀?”
我忍俊不禁:“你可是說錯了?怎么還叫我告密呢?”
寶兒拽著我的手央求道:“白姐姐,你最好了。你就照著我說的說吧!”
大概是小孩子之間的游戲吧,我一個兩世為人的老妖婆可真是理解不了,于是滿口答應,他才樂呵呵地跑了。
回到屋里,懷錯正等得不耐煩,用筆管敲著硯臺,聽見我掀簾子的聲響,道:“怎么這樣慢?再晚會兒,我就睡了。”
我看看窗外正午燦爛的陽光,笑道:“你也要有個為人師表的樣子,大中午地睡覺,讓人看見了不笑話。”
他扯下自己的帽子,摸摸頭道:“不是你說我要多休息,多保養。”
懷錯的頭自從剃后,一直戴著儒巾遮掩,前幾日為他洗頭時,突然發現黑色、毛茸茸的短發,真是大驚喜。他倒是頗為淡定坦然,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樣子。哼,打量我不知道那天夜里他輾轉反側了多久呢。
“我現在后悔了,覺得你應該多出去鍛煉鍛煉不行啊。你頭發長得越快,我們就越安全。”
我打開衣柜,思考著該穿什么出去。魯苑對懷錯,可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先時我還滿心想著多個人來伺候懷錯,我也省力些。她借著魯時飛的名義,三天兩頭來這里,幾乎把三餐都包了,又不時做些衣服給懷錯和小云。我日上三竿才起,竟也無妨,橫豎有自愿者忙里忙外,真是輕松無比啊。但是日子越久,越感覺魯苑的重點轉到了我身上。雖然還是笑臉相迎,但是話里話外,總透著隱隱正室范兒。蘇無絹與我相好,自然把這些看在眼里,苦口婆心的勸了我一天,將魯苑治家的厲害案例一條一條、一件一件剖析來,最后總結道:“姐姐出身大家,怎會不知嫡庶之分,天壤之別,姐姐縱然不為自己著想,也為將來的孩子著想啊!”登時,我面紅耳赤,低頭向壁,嘴角抽搐道這蘇無絹想得也太遠了吧。本有心問問懷錯對魯苑印象如何,轉念一想,萬一他說好,我豈不進退兩難,看來還得靠自己保家衛國。于是雞鳴則起,洗衣做飯,都搶在魯苑施施然到來之前。平日里更是對懷錯噓寒問暖,不給她可乘之機。一天下來,累得我遇床則眠。魯苑裝作無知無覺,仍然花香四散地款款而來,我只得到了岑大娘無牙的鼓勵微笑。
“你不是要出去?又在磨蹭什么?”懷錯抱著抱枕,舒舒服服歪在榻上。板寸頭配著純白交領大袖長袍、外罩灰紗直領對襟褙子,有種時空錯位的感覺,又想到小云也是板寸,不禁想笑,卻猛地看見褙子上繡著龍鳳呈祥的團花,心下異樣。若無其事走到懷錯身旁,仔細觀察一番,果然是魯苑手筆,便笑道:“這衣服穿了幾天了,也該洗洗了。”說罷,不由分說把衣服褪了下來,懷錯似笑非笑也由著我去了。
到了魯靖家門外,先看到一輛裝潢華麗的馬車停在柳樹下,一個面生的小廝正在打盹。轉入門內,看見魯苑拿著繡繃,殷切地說著些什么,一旁一個衣著華美的中年女子坐在椅子上喝茶。見我進來,魯苑住了口,皺著眉道:“怎么來得這樣晚?無端怠慢了貴客。羅夫人,你...... ”中年女子站了起來與我相望,我也細細看去。
雖說是衣著華麗,但并無貴人之氣,料定不是大家官宦;面嚴色威,又非市井之人。正暗自猜測,魯苑介紹道:“羅夫人,這就是你找的繡娘白氏。姐姐,這是吳氏繡坊的大當家,羅夫人。”說罷,向我使眼色。
我瞥了魯苑一眼,笑道:“不知羅夫人找梨慕何事?”
羅夫人從袖里掏出一方帕子,展開道:“可是你的?”
我接過來看,不解道:“正是,莫非有何不妥之處?”
羅夫人笑著搖搖頭,拉著我的手道:“誰想深山之中,竟得遇同門。”我更是疑惑,看她笑得欣慰,連忙道:“夫人莫不是認錯了罷,我不知同門之說。”
魯苑拉過我到一旁,笑道:“夫人難得來此處一次,必要叫我盡地主之誼才好。”羅夫人搖搖頭,道:“不必,今日來只是為了她。”說罷,用手指著我。我見魯苑陰沉的臉色,頓覺心中大塊。忙說:“羅夫人可愿細細講與我聽?我既愚笨,還需夫人點撥一番。”羅夫人欣然同意,拉著我的手又說了一堆不知所云的話。我胡亂應著,邊欣賞魯苑風雨欲來不敢發的面色變換。
原來這羅夫人一日前偶然翻看各處上交的針線,可巧翻到我繡的帕子,用的技法正是她鎖繡一門秘技。她只有一個師姐,二人師承顧氏,她與其師姐幾十年不見,亦無通信,而顧氏有訓:一生只收二徒。猜想我必是她師姐之徒,遙想當年情意,不禁淚如雨下。
我苦苦思索,當年在百里府確實延請過幾位繡藝大家授藝,但這鎖繡卻是從旁人處偷習來的,而那人正是瓊櫻。斟酌許久,安慰自己道我也算她師姐遠程函授徒弟,也不算說謊,便應承下來。
“當年確有請過一位師傅,不愛說話,也不曾提起過姓名,教授我半月便辭去了。如今想來,竟是夫人的師姐!可惜呂國滅后,我流落至此,也不曾得到過師傅的訊息。”
羅夫人舉袖擦淚,笑道:“今日縱沒見到師姐,能見到你也是歡喜的。”她復掏出我的帕子,細細看去,抬目問道:“你必是又習學過其它技法吧。”
我坦然點頭道:“梨慕立志學盡天下繡藝,鎖繡雖精,但只適用于花草蟲魚等小物,非得與別法相輔相成方顯妙處。”說罷,緊緊盯著羅夫人的表情,生怕她也“文人相輕”。羅夫人邊聽邊點頭,感慨道:“正是如此。當年我與師姐于此處爭論,她一向固執得很,居然會容許自己的弟子師從他人,倒也奇怪。”
魯苑言笑晏晏,挽著我的手臂道:“姐姐該不會是記錯了吧。亂認師傅,被我知道了,可不依。”
我不慌不忙抖下她的胳膊,凄然道:“夫人如今在吳氏繡坊高就,必是衣食無憂。可知梨慕初見師傅時,她大病未愈,幾乎流落街頭。我母親心慈,有心要助她,便請進府中,這才有了我們師徒的緣分。”
羅夫人淚如雨下,抱著我道:“我與師姐情同姐妹。我也老了,見到的人沒有合心合意的,本以為今生不再收徒,老天爺竟送了你來。”
我笑道:“夫人只管把我當徒弟看。”心中暗暗想:瓊櫻,可是你在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