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搖頭笑道：“果然是師姐的弟子。”又正色道：“我也不瞞你。我這繡坊看著還好，里面真正頂用的繡娘卻老的老，走的走。最可惡的，是西吳繡坊，挖走了我手下好幾個得力的。”我疑惑道：“西吳繡坊？這倒沒聽說過。天下竟有能和吳氏繡坊比肩的？”

　　羅夫人忍不住笑道：“你真是個新來的，難道竟不知東鄉(xiāng)里有兩個吳氏繡坊不成？大家為了區(qū)分，管我這家叫東吳，她那家叫西吳。”

　　我不由訕笑道：“果然是我見識淺。只是不知夫人需要我做什么呢？”

　　羅夫人訝然道：“你還不知嗎？我想請你幫我對付西吳那群人啊！西吳那廝新近了一批上好的布料，又不知從哪里請來了許多繡娘。又搞什么減價贈送...... ”羅夫人抱怨了半天，又立志一定要把西吳打壓下去。

　　我聽得糊里糊涂，詫異道：“羅夫人和西吳的當(dāng)家有何過節(jié)不成？怎么夫人您處處用心在她身上，反而不顧繡坊了？”

　　“咦，我不就是為了東吳才和她對著干嗎？”

　　我正色道：“夫人，梨慕有句話不知當(dāng)說不當(dāng)說。”見她點(diǎn)頭，便接道：“我雖沒見識，也知道做生意不就是拿得出好東西來，多招攬客人？方才聽夫人所說，句句離不開西吳，竟沒有一字提到客人。梨慕只是一介女子，不比夫人馳騁商場多年，所能做的唯有針線而已；再者，家中事務(wù)繁雜，亦離不開我，不能替夫人出謀劃策了。”

　　有個像羅夫人這樣的管理者，也難怪這東吳繡坊岌岌可危了。我本欲借著她的力為自己攬錢財，哪里還能給她當(dāng)槍使呢？真是趁興而來，敗興而歸。

　　羅夫人聽了我一番話，也不甚高興，似乎覺得我不知好歹。我連忙挽住她的手道：“夫人可是怨我說話耿直？若不是夫人待我如親徒弟，我也不把心里話跟夫人說。我才見過多少世面，就知道商場上的大事了？不過是淺薄的見識罷了。夫人走的路比我過的橋還多，竟是我妄自尊大了。”見她面色稍愈，又哀聲嘆道：“夫人難得不知我家的情況嗎？外子成日病著不說，小孩子也不省心。他自幼不在我身邊養(yǎng)大，夫人也知道，這時候的孩子心里最容易叛逆。我每日為他二人操心，只有為夫人的東吳繡坊做活計的時候才得片刻安寧。”緊緊攥住羅夫人的手，咬咬牙：“夫人只消一句話，梨慕說什么也幫著夫人。”

　　羅夫人拍拍我的肩，歉意道：“是我想得不周了。不過，既然有你，不愁我的東吳不好起來。以后，你就安心在家里。要我說，那些活計你也不必做了。我會另遣人給你別的事做，要精，要好，別辜負(fù)了我和師姐對你的期望。”她又從頭上拔下一只彩繡輝煌的金釵，笑道：“前幾日見面匆匆，也沒備理。這釵還是我?guī)煾祩鹘o我的，今日我送給你。”

　　我連忙推脫：“這么貴重，我怎么受得起？”心里卻冷笑道：當(dāng)我是傻子？這么新的釵哪里像存了幾十年的。

　　“我說接著，你就接著吧。也算我的心意，將來若是西吳繡坊的想挖你過去，看看這釵，也要掂量掂量。”她忽然目光凌厲的看著我。

　　“夫人說哪里話！梨慕也是讀書識字的，知道忠義二字乃是立人之本。憑她西吳對咱們做了那么多下作的事，那管家必也是不好的，我豈會為了區(qū)區(qū)銀錢，就欺師叛祖呢？夫人與我情同師徒，最是關(guān)心我的，不會像別人一樣，只顧壓榨繡娘得力。我自從知道了夫人與我同門后，心里不知感謝了菩薩多少次呢！”

　　羅夫人又恢復(fù)了慈愛的模樣：“我自然是信你的。正巧，我這里還真有件事須得你做。”說罷，她換來一個小丫頭：“去，把前日李夫人送來的裙子拿來。”

　　小丫頭去了不到一盞茶功夫，捧著一件粉嫩嫩的裙子進(jìn)來。羅夫人也不接，用手翻看了一番，轉(zhuǎn)過身笑道：“這李夫人是邵員外的第三房妾室，承蒙她看得起我們東吳，把她新近裁得的衣裳送到這里，要咱們看著繡些花樣。”

　　她沖小丫頭點(diǎn)點(diǎn)頭，那女孩兒捧著衣服退下。羅夫人拿起茶，抿了幾口，笑道：“你也別緊張。這李夫人也不算什么大人物，邵員外連第七房都娶了，虧得她還不死心。今日這衣服，就給你試試手。繡好了，自然好，就算繡壞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方才那小丫頭又進(jìn)了來，不過這回捧了一個包袱。羅夫人招招手，那女孩兒上前幾步，羅夫人從袖里掏出幾錠銀子放在包袱上，微笑道：“這錢先給你買針買線用。你年輕媳婦，也不常來東鄉(xiāng)走動，和我這個老婆子說了半天話，心里早就煩了吧！行，我也不留你了，十日后，我自會讓人去取。我也乏了，小團(tuán)，送白娘子出去吧。我放你半天假，陪白娘子逛逛。”

　　我感激不盡的接了包袱、銀兩，出了院門，對小團(tuán)道：“妹妹不用陪我，這東鄉(xiāng)我也來過幾次。剛才那魯姑娘還等我呢。”小團(tuán)樂得白得半日假，哪里會不同意。

　　想起上次來東鄉(xiāng)時的緊張與今日的閑適，果然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特意拐到衙門處，似乎還是那幾個人在閑聊，墻上的告示又累疊了好幾張，雖然懷錯的頭像還在，被風(fēng)吹雨打日曬，早已褪色到難以辨認(rèn)。站在當(dāng)鋪前頭，我猶豫地摸摸了腕上的金鐲子，咬咬牙，還是進(jìn)去當(dāng)了。雖然懷錯現(xiàn)在教書、我刺繡，能夠勉強(qiáng)度日，但是與魯鎮(zhèn)的原住戶不同，我們沒有土地。眼見天氣日日漸涼，小云都感冒了一次。懷錯縱然足不出戶，到了冬天，在沒暖氣的古代，哪里堅持得住？
　　從當(dāng)鋪出來，遠(yuǎn)遠(yuǎn)看見魯苑搖搖擺擺在街上走著，旁邊的小販都看呆了。我喊道：“魯妹妹！”她回頭，見是我，笑著招手。我連忙趕過去。

　　“姐姐和羅夫人的事好了？”她比往日倒是尊敬了些，雙眼真摯地看著我，“倒是什么事呢？告訴妹妹吧。”

　　我裝作無意，摸了摸頭上的金釵，道：“沒什么事，夫人讓我?guī)兔p縫補(bǔ)補(bǔ)罷了。”

　　魯苑失神的看著羅夫人贈的釵，眼光轉(zhuǎn)到我臉上，似乎要問些什么，卻只是笑道：“姐姐好容易來東鄉(xiāng)，不如妹妹配著你逛逛吧。”

　　“我也正有此意。妹妹可知哪里有賣棉花、獸皮的？我也該早早置辦下來了。”我挽著她的手，笑道：“相公每到冬天都是一場折磨啊。”魯苑默默想了一會兒，道：“照我說，姐姐何必在這里買？我家里有，王嫂家里有，比外面又好又便宜。”

　　回到家，魯時飛、小云正在聽?wèi)彦e講課。小云一只手支著頭，一只手豎著書，頭卻點(diǎn)來點(diǎn)去。我失笑，搖搖頭，回到屋里沏了壺茶送到懷錯手邊。

　　“今日就到這里，善稼，你回去將我給你的書琢磨一遍，明日要你講解幾篇。”善稼是懷錯給魯時飛起的字，連小云的字他都想好了，我堅持我來起，小云堅持不用我們管。

　　“師母，這書是你抄的嗎？字也太破了吧。”時飛在懷錯面前是三好學(xué)生，對我這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師母卻很是鄙夷。我自然知道他一心希望自己的姐姐與懷錯結(jié)親，對他也不客氣，笑道：“可惜我抄的那日，突然手疼。想讓魯妹妹幫忙抄幾頁，誰知她也說手疼，真是奇了。”

　　小云在一旁噗嗤一聲笑了，插嘴道：“小姨，你怎么能強(qiáng)~人~所~難~呢？小姨丈，這是我新學(xué)的成語，用得還不錯吧。”

　　懷錯向來不理我們無營養(yǎng)的紛爭，只是默默喝茶。時飛氣得臉皮通紅，又說不得什么，只好憤憤離開了。

　　“小姨，你丟人丟到外面，還得我?guī)湍銏A場。小姨丈，我看你早把魯苑娶進(jìn)來得了。”小云惡意地看著我：“到時候，小姨可就慘嘍，不過反正你就是個婢女...... 唉！”懷錯揚(yáng)起手中的杯子，灑了他滿頭滿臉?biāo)浔溃骸斑€不快滾。”小云氣得翻了好幾個白眼，又瞪了我?guī)状危排艹鋈ァ?br />
　　“沒想到你竟能降住那小魔頭。”我重新把茶水續(xù)上，又扶著他做到炕上。

　　“今日如何？”他接過手爐，略咳了幾下。

　　我抱出杯子，鋪在他身上。“好事。我是在一個夫婦人裙子上繡花樣，從此再不用操勞那些了。”

　　將衣服鋪展在炕上，不由樂了。這李夫人還真是童心未泯，這處也粉，那處也粉，穿在身上也不嫌顏色單一。剛想下筆描花樣，忽然想到我于書畫上本就平常，放著現(xiàn)成的高人，何不用他？

　　“懷錯，你幫幫我吧。畫一幅春天百花齊放蝶兒翩翩飛的圖，我也好一鳴驚人。”

　　懷錯揚(yáng)起眉毛：“竟還能看見你有求于我，死而無憾了。”說罷，欣然挽袖，我連忙鋪氈、磨墨、添水、洗筆。

　　懷錯果然不負(fù)盛名，手腕行走如流水，花卉、蝴蝶躍然紙上。我在一旁驚嘆，如何他一個盲人竟能做到如此？不一會兒，一小方水墨畫完成了，他剛要提筆題名，我握住筆道：“這樣就行了，別平白浪費(fèi)你的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