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家敗
我才不信二夫人忽然母性大發要關心我的歸宿。她一心想要借此恢復往日的威信，卻不曾看看如今的世道如何。聽木梨說因近日京城中來了許多難民，治安敗壞，甚至有宵小闖進她們的院子里試圖行竊，因此二老爺才決心把她們接進來。
天子腳下卻如此混亂，在某種程度上讓我感到不安。
從木梨給我的游記上我了解了一些事情。如今我所在的國家，呂國，竟是從一個衰敗的昭帝國分割出去的。據說昭帝國也曾一度地域遼闊，萬方來朝，經歷了幾代昏聵的君主后，幾個手握重權的臣子竟自封為諸侯，漸漸形成了戰國亂世的局面。幾十年的混戰后，只剩下三個國家。呂國與楊國隔江相鄰，歷來是和親征戰并存。呂國先帝是少有的雄才偉略，手下群賢聚集，以百里家百里遜為最，隱隱竟有收復天下之勢。正當諸位臣子摩拳擦掌準備一展宏圖時，先帝卻被楊國送來的公主迷得神魂顛倒，竟立下協議：與楊國永修同好，隔江而治，后世子孫不得向楊國發動戰爭云云。后來那君主在盛年猝死，眾人皆稱為楊國公主所害，竟生生逼死了那女子，亦不將她葬入皇陵，而是拋尸于亂墳崗，任豺狼野狗撕咬。楊國瀕臨國滅之際，得此女子相助，方得以保存，民間、皇室俱是尊崇愛戴無比，聞知此事，恨不得立時傾舉國之力伐呂。呂國雖不好撕毀先帝合約，卻使了些陰損招數，將楊國年幼的太子毒害成廢人，一時奪位之爭頓起。其中種種兇險混亂自不必說，楊呂二國從此不共戴天。
似乎老天爺的眷顧只給了先帝一人，當今皇帝繼位后，天災人禍不斷，偏又是個沒能力的，朝政把握在外戚、宦官手中。而百里家隨著先帝的逝去，也沒了運勢，又兼當時百里家家主百里遜是個功高蓋主又不知收斂的人，在朝野上被百般打壓，竟抑郁不得志而亡，據說死前還不停咒罵楊國公主，恨不得飲其血、啖其肉。可憐他少年得先帝賞識，滿身功勛，一手建立起百里一族的輝煌，卻因為一個女子的介入，馳騁天下不成，最后落得如此境地，令人扼腕嘆息。
百里遜年少未曾揚名之時，在鄉野間定下一門親事。那村女雖不得百里遜喜愛，卻實在為他孕育了兩個兒子。待百里遜建功立業后，休妻再娶，取得是呂國王后武家的一個女兒。那女子雖得了百里遜的寵愛，成婚十載卻未能誕下子嗣，只得將前妻所生的兩個兒子帶往京城府邸認為嫡子。為防后患，竟暗中賜死了二子的生母。命運弄人，當兩個少年來到京城五年后，她竟查出有孕，十月懷胎之后，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武氏雖恨那二人奪了親子的利益，卻礙于他們已入族譜，又得了百里族人的庇佑，不能明著將他們趕出京城。于是便假意愛護，寵溺異常，竟存著將其引入歧途的心思。那兄弟中的老大年少早慧，覺察出繼母的不善，卻無可奈何，只得投身于文藝界，為一生好武的百里遜所不喜。而那小兒子雖得了兄長微弱的保護，卻還是如武氏算愿，成了紈绔子弟。那武氏在內宅中翻云覆雨好不暢快，卻不知百里家大廈將傾。百里遜死后，她將兄弟二人尋了個錯處，擅自趕出了百里府。誰知，又是天意弄人，她的兒子在與乳母上香時，被劫匪所擄，開口要價十萬兩。待她幾乎要把百里家掏空，才湊足銀子，送給劫匪后，卻得到了被水泡得腐爛的小小尸體。武氏當下瘋怒，要與劫匪拼命，被一箭射死。
而那兩兄弟，正是我名義上的父親大老爺百里景，和二老爺百里文。
當年我打聽得這段往事時，那些老奴仆很是激動的為我描繪了當年百里將軍是如何如何的神勇，當年百里家是如何如何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當年兩位老爺是如何如何次次化險為夷。
從此我再看百里家巍峨的府邸，竟感到了從骨子里透出的腐敗衰落。百里家迅速的崛起、隕落，只剩下這個宅子還在訴說當年的盛世景象。武氏為了一己私心，斷送了百里家復興之望。先帝不合時宜的愛情，不僅毀了他的臣子、他的國家，還毀了他心愛的女人。
這也就是為何我沒有阻止芙妹與春湖接觸的原因。百里家覆滅是必然之勢，若禍及我與芙妹，她尚有能力自保，我尚有能力自立。芙妹的生母雖似無情，但是虎毒不食子，芙妹即使落在她手上也不一定會有性命之憂。她所說的“配當她的女兒”一說，我忖度大概指的就是武功之類。希望芙妹能早日武功高強，也希望我早日練就強悍無比的繡花技藝！
我一直好奇百里景叛將之說。雖然府中眾人以此為忌諱，也被我打聽得一些。大老爺本居翰林院閑職，不知怎的被派去攻打一小股騷擾呂國邊境的楊軍。他一介書生領著一群新兵在戰場上迷了十天路，竟安然而返。駐守石江的將領將其帶入城中準備刺探一二，卻被混在大老爺隊伍中的細作刺傷。那將領一路告至京城，皇帝以玩忽職守的罪名賜死百里景。二老爺百里文百般求人求情，只是得了個“罪不及家眷”而已。
經此一事，二老爺更加醉生夢死，沉醉于溫柔鄉里逃避現實。雖然官方說法是“玩忽職守，延誤軍機”，可京城中誰不知道我就是那叛將的女兒？被二老爺收養而已。二夫人的一番動作讓我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束手無策。雖然，我知道她不一定能達成心愿，但是這種被別人掌握命運的感覺對于我這個來自自由民主國家的人來說，尤為難受。而我竟什么也做不了。離家出走什么的，對我來說想想都可笑，先不說芙妹離不開春湖的教導與保護，就是我能跑了，又該如何呢？在古代生存豈是有些許銀錢就可以的？
二夫人的算盤沒有打響，因為二老爺病倒了。百里文的病來的奇怪，不過是如同往常一般去尋歡作樂，最后竟是被家人抬著回到府中，家人因為沒有跟著進入那風月場所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看二老爺竟像是得了精神病一般，整日要么胡言亂語，要么沉睡不起。他的一群姬妾守望了一陣，見恢復無望，竟各自尋了理由，收拾些細軟離開了。府中沉悶的氣氛也讓我們姐妹三人變得沉默寡言起來。木梨對這個父親是有真感情的，每日要么侍湯奉藥，要么到我的院子來哭泣。
“姐姐，父親這病能好嗎？”她流著淚，伏在我膝上，第一千遍問這個問題。我照舊沒有回答，只是替她梳著頭發。
“母親今日又出府了，是為父親延醫問藥吧。”她用帕子捂住臉，渾身不住的顫抖。
七姨太與二老爺一向濃情蜜意，二老爺病倒后，她竟僅過去服侍了一次，便再沒有前往，反而頻繁出府。據稱是去和某某家老爺私會。二夫人得了這個機會，狠狠地羞辱了她們母女二人一番。七姨太也不爭辯，還是時常私自出府。木梨不過是個孩子，哪里抵擋得了這些流言，終日以淚洗面。
京城雖最是善于粉飾太平，但是北方邊境的百姓紛紛拖家帶口逃難到南部，一路把呂國邊境戰事不利的消息也傳散開來。據說深宮里的皇帝正在打點行裝，準備出逃。這樣的謠言一起，京城里更是人心惶惶。呂國的都城選在了交通極為便利之地，敵人從水路、陸路均可長驅直入。這樣的地方，和平年代利于發展，戰爭年代簡直就是自取滅亡。
仿佛昨天我們姐妹三人還過著不知愁苦的小姐日子，今天一睜開眼，卻發現家要敗，國要滅。這一刻，我無比希望二老爺能夠恢復神智，領著我們一起南逃。可他竟沒熬過一月就一命嗚呼了。
二夫人似乎預感到這將是百里府和她輝煌生活的末日，便把土地、莊子全部賤賣掉，極盡奢華的籌備二老爺的葬禮。七姨太自二老爺去后，便安安分分的呆在府中，每日每夜守在靈堂一步不離，二夫人正花錢花得痛快，也不去理她。
很快到了出殯那日，二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似乎也要步二老爺后塵，瘋癲起來。七姨太并木梨一身縞素。木梨的雙眼紅腫，面色蒼白，而七姨太卻神色平靜，不哭不語。幾番折騰過后，幾個健壯的奴才剛要把棺材扛起，竟聽得里面傳來嘶喊抓撓之聲，嚇得連滾帶爬，那棺材重重砸在地上，蓋子滑下，隱隱露出里面的景象來。
周圍的女眷全都嚇得尖叫著躲開，七姨太卻奔上前去，一把推開蓋子，然后愣住。我拉著芙妹、木梨遠遠的看著，只見她血色一下子從臉上褪去，渾身戰栗，張開嘴似乎要說什么，卻昏厥過去。木梨早已按耐不住，沖上前去，我和芙妹對視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那二老爺目眥盡裂，一只手緊緊掐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深深的陷入木頭里。嘴里還在不停涌出暗紫色的血。我將她們倆推開，一把抓住七姨太的胳膊，把她拖遠幾步。早有膽大的仆婦上前來接過，準備送到屋里去。
“慢著”，二夫人興奮地聲音傳來，“常素娥，你這個賤人竟敢下毒！給我綁到柴房里去！還有那個孽種，一并給我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