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齊齊抬起頭來，詫異地看著我，我則愜意的洗起臉來。
　　“謝主子賜名?！?br />　　我接過手巾，嘴角一扯，覺得出了口惡氣。

　　北霜的北院坐落在島的北面，里面只有幾棵光禿禿的樹，一架架兵器排在兩側，許多丫頭在院內習武，見我們一行人來了，也不停下來打量。北霜坐在堂正中一把黃花梨木交椅上，她已然換了女子的衣裳，竟也有幾分姿色，腰間掛著一把小匕首。我在她前方五米遠處立住，見她旁若無人地擦拭長刀，雪白的刀身反射著日光，一閃一閃晃在她陰沉的臉上，連一路上嘰嘰喳喳的珠穆朗瑪喜馬都小心的垂手站好。比起八面玲瓏的南池，我倒覺得北霜更讓人看得清楚些，這也就是為何由她來負責懷府的安全問題吧。

　　北霜終于將刀交給侍女，起身看了我一眼，“何事？”

　　我語塞，說起來也沒什么事，不過是胡亂逛逛，“早就聽聞北霜你武藝高強，手下更有一眾，”我環顧四周，咽了口唾沫，“一眾……”色藝雙馨？霹靂嬌娃？冷血紅顏？

　　“南池姑娘讓主子各處看看，還說定要來跟北霜姐姐道個好兒呢?！迸两鹕胬恼境鰜?，福下身，“南池姑娘還說，東院那些護衛不用撤，再給西湖姑娘挑些得力的送西院去?！?br />
　　北霜面上寒光一閃，隨手折下一支斜出的樹杈擲出去，一個丫頭應聲跪地，右手緊握著自己的左臂，指縫間慢慢滲出血來。

　　“下次再犯，就是你的眼睛?！北彼唤浶牡乃π涮と雰仁遥掖舸袅⒃陂T外不知所措。

　　“主子”，帕金森悄悄扯了一下我的衣角，“北霜姑娘這又是不高興啦，咱們還是走吧?！蔽颐Σ坏c頭，幾個丫頭交換了一下顏色，大家都躡手躡腳的走了出去。回頭看看煞氣異常的北院，告誡自己沒事千萬別在她家門口晃悠。

　　“主子現在就去西院么？”珠穆朗瑪喜馬又復活了，湊到我面前，小聲道：“北霜姑娘就是這樣的脾氣，除了公子誰也管不了她?！?br />
　　我深有所感的點點頭，“東院可是東雪曾經的院子？”

　　珠穆朗瑪喜馬笑道：“正是呢！”旋即換了悲戚的表情：“可憐東雪姑娘了?！?br />
　　我垂下眼簾，“是啊，你們都知道了？”

　　“東雪姑娘身體一向不好，臨走時我還勸過她，沒想到真得了不治之癥。呂國那兵荒馬亂的，哪里有什么好郎中?！?br />
　　我低頭轉了轉腕上的鐲子，“是，她病得太重了?！?br />
　　帕金森指著前面道：“這不就到了東院？主子可要進來看看？”正說著，一個丫頭披頭散發沖過來，猛撲到符拉迪沃斯腳下，大哭道：“芥子，救救我！我不想出去！”

　　后面一瘸一拐追著一個滿面怒火的婦人，見了我們，趕緊跪下。符拉迪沃斯站出來，慢慢開口：

　　“誰準你進來的？”許是被北霜刺激了，我聽她的聲音也陰慘慘的。

　　“各位姑娘們喲，我哪里敢私自進來！是上面說我干閨女歲數大了，讓我瞅個空接出去。今兒正趕上我不當值，想著姑娘們心里惦記的事兒那么多，我怎么著也不敢讓姑娘麻煩，這不，連早飯都沒吃一口，我趕緊來了？誰知這小蹄子，嘴里不干不凈的，死活不肯出去，還說要去找南池姑娘評理！沒臉的東西，必是瞧見公子模樣俊，你動了心，也不瞧瞧自己是個什么東西，公子天仙一樣的人兒……”

　　“啪”的一聲響，符拉迪沃斯的手抽在婦人的臉上。那婦人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自己抽自己嘴巴：“瞧我這張賤嘴，瞧我這張賤嘴！”

　　不由對符拉迪沃斯另眼相看，那婦人的話隱隱觸動我自己的心事，她這一巴掌讓我也舒心不少。

　　“芥子！芥子！救救我，我不想出去！”那丫頭抱住符拉迪沃斯的腿，邊哭邊大喊：“誰不知道東雪是犯了事兒的！我不過服侍了她一場，難道我也該替她受罪不成！”符拉迪沃斯本彎腰要扶起她，聞言僵住，飛快看了我與珠穆朗瑪喜馬一眼，掙開那女孩兒的手，平靜的說：“承蒙西湖主子賜名，如今我已不叫芥子，我叫符拉……”她面露難色的咬著嘴唇。
　　“符拉迪沃斯。”我好心接上。
　　“符拉迪沃斯?！彼B忙退到我身后。

　　那女孩兒流著眼淚直起身來，先看看符拉迪沃斯，再看看我，又一個猛撲到我腳下，不住磕頭，“姑娘發發慈悲，收了我吧！我五歲進府，十一歲進內院服侍東雪姑娘，我什么都會！姑娘可憐可憐我！我那干娘就是個沒良心的人牙子啊！若是跟了她出去，我這輩子就毀了??！姑娘，發發慈悲吧！”她每說一句，就磕一個頭，腦門上流著血、混著土，好不可怕。

　　我將她扶起來，那手帕替她擦了擦額頭，“你一直服侍東雪？”

　　那女孩連忙點頭：“奴婢不求別的，只要姑娘收了我，別把我交給那老貨，奴婢這輩子都感激您的恩德！”

　　珠穆朗瑪喜馬也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淚，“姑娘你就收了她吧。千絮手腳還算麻利，那婆子確實不是什么好東西，我聽說好幾個姐妹都讓她賣到勾欄里去了?！?br />
　　千絮渾身發抖，再次跪在地上磕頭，嘴里不說話，只是拼命流淚。

　　我掏掏袖子，又拽出一張手絹，拭去眼角的淚水：“可憐的人兒，咱們女子怎么就這樣天生命苦？如果女兒間不互相幫襯著，那叫人怎么活啊?！?br />
　　珠穆朗瑪喜馬面露喜色，連忙拉起千絮，嘴里說著：“快謝謝主子?！?br />
　　我沒等她開口，話鋒一轉，沖地上的婦人喝道：“你這個老貨！雖然不是你親閨女，也是別人的心頭肉，你要是敢把她賣到勾欄院里，看我不回稟了北霜，讓她好好治你！”

　　千絮愣住，又要撲倒在地。我柔弱地往后一跌，倚靠在符拉迪沃斯肩上，哽咽道：“同是天涯淪落人，這位姑娘，你好生走吧。她膽敢賣你，我一定叫北霜替你做主?！庇洲D過頭微弱地對帕金森道：“我這身子平時還好，一流淚就頭疼得緊。”她趕忙上前扶住我，“主子小心受了風。”我抖了抖，“你這一說，我真覺得身上涼嗖嗖的?！?br />
　　跪坐在榻上，心滿意足的喝粥。四個丫鬟立在旁邊，兩個是白芷送的，兩個是甘松送的，說到底是南池送的。我去北霜那里溜達，無非是想再賺兩個丫頭回來，誰知她竟那樣不解風情，不過，那樹枝的威力著實嚇著了我，功用也抵得上兩個丫頭了。至于半路跑出來自稱是東雪丫鬟的美人兒，嘖嘖，我腦子蠢笨得很，分不出她是真是假，索性遠離了她，反正院子里有南池的四對眼睛、四對耳朵就夠了。

　　西院果然是長久沒人住，雜草叢生，一座小小的亭子也褪了顏色，我閉上眼睛，傾聽湖邊傳來的陣陣悠揚琴聲。懷錯今日清晨入宮，傍晚才回。府中之人皆認為懷錯此前一直身在呂國，那段經歷被抹去也在意料之中。

　　“你這主人不需要去娛樂一下賓客嗎？”我扣扣亭子中間漢白玉的石桌?！靶≡颇?？”

　　懷錯背對著我，等了好一會兒，才說：“有應凌照顧著，你放心?！?br />
　　“不用你插手，我想讓小云和我住在一起?！?br />
　　“明日我會派南池把他接進來?！睉彦e妥協。

　　我揚起眉毛：“你這是什么地方？囚籠嗎？”

　　懷錯沒回答。清脆高昂的笛聲躍入云霄，與低沉悠遠的琴聲相呼應，仿佛情人之間的竊竊私語。“明日入宮，母后想見見你。”

　　我正喝著茶，聞此差點兒沒嗆到，抹去嘴邊的茶水，“我可不去那種吃人不吐骨頭渣子的地方。怎么，她做什么要見我。我不過就是你在呂國買的小小婢女而已，能有多大的臉面去覲見你們楊國的皇后。”
　　“你明知道……”懷錯頓住。

　　“公子怎么躲這里來了？”南池提著食盒走進亭子，往我與懷錯臉上各一瞧，“喲，難不成又吵架了？”

　　懷錯坐在石凳上不說話，我起來幫她把酒菜擺好，問道：“你不用去外院忙嗎？”

　　南池拿食指輕輕點了一下我的額頭：“好丫頭，這就趕我不成？我還偏不走了，看看你們吵架也怪有意思的。外院有北霜頂著呢，何必事事都勞煩我去。”

　　我不由笑了：“北霜她……”

　　“明日進宮的事，公子你可和西湖說了？”南池笑著敬了杯酒與我。
　　“嗯，”懷錯應了一聲。

　　南池又問：“要我跟著進去嗎？還是讓北霜去？”

　　懷錯不耐煩的站起來，揮揮袖子，“誰都不用，你先下去吧?！?br />
　　南池面色不改，自己斟了一盅酒仰頭喝了，“二殿下又醉了，四處吵著找公子呢。我看北霜也攔不了多久了……”

　　懷錯氣極，將桌上的碗碟一股腦掃下去，“出去！”他喘著氣，月光下的面孔透著陰鷙，連我也被嚇住了。

　　南池慢悠悠拿出手帕，將裙子上的污跡抹了，“可惜了一條好裙子，還是皇后娘娘賞的呢。公子近來脾氣越發的大了，不過就在那里住了幾個月，十幾年的教養都沒有了嗎？”她又轉向呆滯的我，第一次面上沒有帶著笑：“西湖，府里有府里的規矩。等公子納了你，自然我去服侍你。你一天沒上位，一天就得聽我的話。”我貼在欄桿上，連忙點頭。心里吃了一驚，這南池與懷錯，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也太詭異了。

　　她見我如此，反而忍不住笑了，伸手順了順我的衣領，“西湖，你怕什么？我是說，那四個丫頭的名字也太繞口了，你什么時候有空就改了罷。新鮮勁兒過了，你自己都會膩味的。”她的手背輕輕蹭著我的面頰：“膩味了，可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