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我心神恍惚的鉆進被子里裝睡。一時之間,竟難以相信她口中的南池竟然歹毒如此。漸漸回想起自己往日的猖狂來,不由身上陣陣發涼。南池雖然不至于默然忍受,但卻從未下過重手。我雖自以為有些小聰明,但終究不敢視人命為兒戲,雖暗中怨恨南池、北霜二人的存在,但從未想過徹底除去她們。
可是,我面前的南池,未免太心慈了。
□□母憑子貴,隨二皇子楊思回到楊國,隨后被冊封為梅妃,榮寵無雙。她自知身份低微,在眾美云集的府中幾乎如同驚弓之鳥,作為楊思的第一位有名分的女人,她更是承受了來自各方的沖擊。害喜加上疑心,很快將這個女子折磨得不成人形,但是憑著對腹內孩兒的執念,,她竟硬生生熬過來。那段時間的經歷,她幾句掠過,我也大概猜想得出。單單有宏愿能有什么用?最后需要的是無所不為的手段。
懷錯自魯鎮歸來,楊思是最先迎接的人,兩府下人頗有些心知肚明,只當懷錯有意在二皇子麾下效力,因此底下人之間的往來幾乎被放到明面上。彼時,□□業已將府內清理干凈,除了安心養胎外,更是儼然主母姿態,一手把持了楊思的后院。
“那時,我手里有好些忠心的丫頭、、娘子,”□□談起自己的手段來并無半分得意,“個個聽話的很。我知道懷公子回來后,殿下的心便再不會放到這些女子上了。”她似是暢快的舒了口氣,“可我并不害怕,孩子不就是我們女人的根本嗎?我既有妃位,將來即便因為孩子身上流著一半呂國人的血得不了爵位,也足以讓我頤養天年。那時,我哪里有心思去管男人們的大事?每天都在自己的院里給孩兒縫小衣裳,”□□眨著眼睛,將淚水隱去,“那時我還想到過姐姐。你繡得一手好針線,若是能得你指點一二,我孩兒穿出去定不會被人笑話。”
我本有些悵然的聽□□回憶往事,忽聞此言,積壓在心底的不甘幾乎要噴薄而出。強自穩住心神,故作無意道:“怕是不能了。我右手受了些傷,總是抖,拿針拿筆都不穩。”
□□吸一口氣,慢慢蹙起眉,伸出白嫩的雙手,捧起我的右手仔細端詳了一番。面色凝重,半晌,她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我原來還疑惑姐姐得了懷公子的寵幸,怎么會活這樣久?南池最愛的不就是奪去別人心愛之物嗎?看,她把姐姐你的手也給毀了!就像毀了我的孩兒一般!”
我微微挪離她遠一些,有些嫌惡她此時癲狂的樣子,一提到南池便如此,我尚能理解,可她總想著把我拖下水,未免算計太過了。“這倒是你多心了,”我抽回手,不自在的端起一杯茶,“這傷怨不得她,說起來,三皇子才是罪魁。若不是他下令放箭,我也不會傷了右臂的神經。約莫是大腦的沖動傳不到右手的效應器吧。”有些煩躁的摸了一下額頭,“這是郎中說的話。”
□□偏頭看向外面晃動的人影,微微笑了一下,便不再提此事,繼續道:“你們回來的第三天,我便臨盆。殿下自然不在,但那時,我竟然可以完全不在意他了。小小的孩子,誰想到會哭得那樣響亮?”她閉眼想了一會兒,“真的特別響,居然把殿下都驚動了。那時,他正和懷公子在正殿飲酒,我怎么也不明白,殿下怎么就會聽到了呢?”她的臉由慘白轉為淺紅,“父子同心吧……”
無意識的摸著自己右手,有些詫異的看著沉浸在美好記憶里的□□。在我印象里,楊思就是一個好色無能之輩,他對□□,似乎不一般。若說僅憑我勸的那句話,也太有效用了些。
“殿下說,不急,要好好給孩子想個名字,”她睜開眼,嘴角凝著一絲冷意,“可憐我那孩兒匆匆來世間一遭,連名兒都沒有……二殿下的第一個孩子降生,府內府外的人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挑我的錯處。我一點也不害怕,”她執起我的手,“孩子愛哭又愛鬧,我一點兒也不嫌煩。可那時候,我太累了。”□□尖尖的指甲慢慢掐進肉里,“我太累了,以前和府里的姬妾們斗,我還可以……可殿下的母親看不上我,我拿什么斗呢?宮里的皇親國戚瞧不起我,我拿什么斗呢?”她咬牙切齒道,“我想著,總要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讓孩子被那些楊國人看不起!”□□的激憤突然換成深深的悔恨,“是我糊涂,非要爭口氣。孩子發了低燒,我卻四面樹敵,府中的郎中竟一個也不能信、不敢信!”
我突然站起來,走到桌邊,微有些顫抖的拿起茶壺。□□此時就像一個披著美麗人皮的女鬼,無端讓人遍體生寒。可是……我看向茶水,她走的路與我何其相像:一樣都是呂國人;一樣都曾像牲畜一般,被人挑來撿去;一樣都跟隨楊國皇子回到呂國;一樣都如浮萍般無處攀附。如今,我自由自在的困在懷府,安心又焦急的等候著懷錯的消息,也許明日我也如□□一般,懷著他的孩子,用盡手段找尋自己的立足之地,也許今日的□□便是明日的我。一個聲音在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著這句話,幾乎要把我逼瘋。優雅的抿了一口茶,我召喚道:“小塔,昨日的玉糝羹不是還剩下一碗嗎?給我端來吧。”
候在門外的小塔畏畏縮縮蹭進來,蚊子般低聲道:“主子……中飯已經開始做了,再等等吧。”
我愣了一會兒,揮袖將桌上的茶杯茶壺全部掃到地上,清脆刺耳的聲音略略讓我清醒些。小塔從未見過我如此,立刻跪在地上磕頭。
“讓你去端,便去端;主子把你當手腳,你莫要自作聰明。”旁邊□□涼涼的來了一句,小塔連忙行了個禮,匆匆跑出去。
“姐姐啊,姐姐,”她憐憫的望著我,嘆了口氣。
小塔很快把玉糝羹送來,連頭都不敢抬,幾乎扔下碗筷便逃了出去。我不禁后悔,□□的怨氣到底沾染了我。掀開青花瓷碗的蓋子,滿滿舀了一勺,便要送入嘴中。□□輕輕握住我的腕子,無奈的放下勺子,見她旋開手掌,一支極細的銀針反射著冬季寒冷的日光,靜靜躺在她掌心。□□斜起眼睛,似是極其興奮,“如何?”
我推開瓷碗,做了個“請”的手勢。□□小心翼翼的將銀針浸入羹中,我轉了轉脖子,毫無感情的說道:“砒霜?那我豈不早就死了。你想找黑色硫化銀……你也只能找到硫化銀而已。難道銀針能驗百毒不成?”
和現代的毒物相比,砒霜算是小兒科了。通過先進的提煉技術除去砒霜中的含硫雜質,連銀針都是無用。
□□直起腰,似笑非笑的看著我,“自從來找姐姐,我說了這樣多的話,只怕姐姐現在還不明白南池是如何害死我的孩兒吧。”她拿起勺子,在碗中攪了一攪,“姐姐你說,南池最大的本領是什么?”
我皺起眉頭,不明白她的意圖,仔細想了想,南池其實算是全能的人了,若要非得找出她最與眾不同之處了……難以置信的看著□□,“制香?!”
第一天來到懷府時,因為西院尚未修繕完備,我便宿在了南院,很是領略了一番南池之“香”。后來更是被強塞了四五個熏爐、手爐、香斗、香盤。不獨我一人如此,內院中不論身份高低,每個人都有幸得到南池親手為其調配的一味組香。
不由看向房內四角處默默燃燒的香爐。南池送我的香又與眾人不同,據說仿制了呂國前朝制香大家的手筆,香而不郁,淡卻可聞,有時候,真的能隱約喚起對呂國百里府的絲絲懷念來。
“既然殿下府中的人不可信,那懷公子府中的人呢?”□□不容我發呆,步步緊逼,“也許懷府也有心思叵測之人,那公子最親信的左膀右臂呢?”她漫步走到爐旁,細細撫摸爐身上莊重典雅的蓮瓣,背對著我,輕輕笑了,“其實,南池制香第一,醫術第二。聽聞北霜身上大小傷處從不假手他人,從來是南池一人打理。那時,她跟隨公子來府上賀喜,我只當遇到了救星,百般懇求她醫治。”□□又刺耳的笑起來,捂住肚子,慢慢彎下腰,“她說:‘梅妃不必多慮,小世子不過是積了些食,慢慢調養便會好的。’我便問,要怎樣調養才好?“□□坐到地上,“她便給我寫了張方子。”
她抬起頭,眼里俱是迷茫痛苦,顫聲問我:“為何會如此?我問了十幾位上京有名的制香師,沒有一個人說那香有問題……可是我的兒子卻傻了!”□□鮮紅的指尖滑過香爐光滑柔亮的釉壁,“他再也看不到我,再聽不到我的聲音,再也沒有哭過一聲……不,他會哭的啊,只是一點點兒聲音也沒有……”
我低下頭,懷錯中毒時,到底略通世事,加上他年幼早慧,才不至于成一個廢人。□□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如何能活?只是,這病,不,這毒,未免太熟悉了些。
“孩兒病了,我便知道不對。可是殿下卻把我囚禁起來,”她屈起手指,緊抓著自己的前襟,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眾人都說,我這個呂國的賤人不配誕育皇家血脈;涼妃,她連自己的外孫都不肯看一眼,她還勸殿下將我們母子二人驅逐出境。”□□幾乎都在自言自語,“如果不是南池,孩子怎么會如此?如果不是南池,殿下怎么會困住我、不讓我為孩子報仇?他哪里舍得讓懷錯為難!……那孩子還那么小,他走了,我連尸首都找不到啊!”
忽然她臉上浮起真摯的笑容,“南池怕是希望我不是瘋了便是死了吧。我偏偏不如她所愿。我失去了孩子,卻得到了殿下的憐惜。姐姐,你說,像我們這樣的女人,有了他們的憐惜,還有什么辦不到呢?”□□站到我面前,眼睛里滿滿是誘惑,“姐姐如今風頭正勁,連我都風聞,向來冷心冷情的懷公子獨寵呂國之女,甚至甘心為姐姐歸隱山林。”她意味深長的看著我,“如果不趁現在……只怕將來就沒有機會了。”
我后退半步,拉開距離,深深吸了一口氣,“抱歉,我幫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