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啊......我捂住凍得通紅的鼻子,思緒萬千。懷府被禁,他不在,我亦曾問過,得到的答復是小云幸運地隨師出游,才逃過一劫。可如今,還沒有他半點兒消息傳來。慧嚴和尚的事情我在魯鎮時便心存疑慮,到了上京暗中遣人打探,卻得知慧嚴早在幾年前便喪命姚國、身葬狼腹。若是慧嚴那時死了,魯鎮上的慧嚴又是誰呢?當年那個被慧嚴拾起的嬰兒確乎是小云嗎?想起魯鎮慧嚴曾坦言自己乃是百里遜麾下一員,大約他便是假的了。只是還有一事不明,那人借著慧嚴的名聲,隱居在魯鎮,從未做過什么驚天之舉,不過是撫育小云成人罷了。為何要處心積慮如此行事?為何他一個呂國人要千里迢迢躲在楊國深山?為何他毫不遮掩的將自己的身份告知與我?將小云托付與我?他到底和懷錯說過什么?
流音全神貫注的看著我、等待我的回答。摸摸自己的眉毛,無論如何,小云都不止是小云而已,他的離開在我意料之中,只是,不在這個女孩兒的意料之中吧。想了想,溫言道:“他最是心思野的,怕是跟著他師父各處游玩呢。一時半刻,連我也掌握不了他的行蹤。”
流音直直的看了我一會兒,慢慢皺起眉頭。梧桐臉上的表情也不好看,她跳出來指著我的鼻子道:“虧公主一心為你著想,一聽到荷露的話,立時叫我告訴你。西湖姑娘難道一點兒良心也沒有嗎?”
我后仰著脖子,難以置信的看著她們主仆三人,奇了,何時又惹到這幾位了?也許是我面上的疑惑太過明顯,荷露推推梧桐站出來,向我行了一禮,含糊的說道:“慕妃莫怪。”她緊張的瞥了一眼流音,后者頷首,荷露便放心大膽的說道:“難道不是慕妃暗中將小云公子送出楊國的嗎?”
“送出楊國?”我訝然地重復了一遍,隨即換了一副“不可說”的玄妙表情。
荷露繼續道:“你口中的那位老師‘史甫哲’,為何翻遍上京戶籍,不見這位史家大儒呢!”梧桐更是氣道:“若不是小云公子曾說過終有一日他將重返呂國,我們只怕現在還蒙在鼓里呢!”
我笑了一下,望著遠方道:“既然如此,你們問我作甚?小云自有打算。”伸手去探,大雪已然停了,回眸冷然道:“難怪皇后不許你二人跟隨公主入姚,我勸你們把心收了罷。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不相識......”說罷,一躍到廊外,一腳深一腳淺的在雪地里前行。
走了很遠,才敢回頭望去,皇宮燈火次第點燃,那屋檐下已沒了流音的蹤影。呆呆站了一會兒,腦海里盤旋著一句“多情總被無情惱”,望著一串燈籠在北風中飄搖不定的緩慢移動著,我閉上眼睛,一滴淚水從右眼角悄悄流下,卻在半路化為一抹冰涼。
抬手在發髻上摸索,輕輕取下懷錯白日送的青玉燕釵,放在手心賞玩了一陣。雖然整個人隱在漆黑的夜色中,但這燕釵映著明月積雪,寒氣錚錚,那釵上燕似乎得了生命一般,周身光華流轉,雙目紅絲縷縷。
“好東西啊。”我摸了摸,不由想起小云,若是他在,必能說出個所以然來,可惜落在我這樣的愚人手中。可惜,可惜.......我抬起眼,四處搜尋了一會兒,便拔腳淌雪前行。宮中景色秀美,也算得上五步一樓、十步一閣。
扶住冷冰冰的白玉欄桿,喘了一口氣。攤開手掌,那燕釵仍靜靜的炫耀自己無以倫比的華美,殊不知大限將至。“自、把、玉、釵、敲、砌、竹!”隨著“竹”字的尾音,燕釵應聲斷成兩截,跌落在雪里。果然,只有附庸風雅適合我,真正的風雅遇到我,只有躲著走的份兒。
回想起懷錯含情脈脈將釵簪在頭上的情景,又想象了一會兒他見到殘骸時的表情,難以抑制心頭的痛快。掃走石凳上的雪帽,一屁股坐上去。眼角瞥見殘釵處隱隱紅光,不由好奇,扒開積雪,玉釵自折斷處一滴一滴淌出鮮紅的汁液來,像是紅絲血淚一般。頭皮發麻,捏起一截送到鼻子跟前,借著月光仔細瞧去。原來不是液體,而是極細的紅色沙粒,從斷處簌簌流出。
那紅沙流了半天也未盡,我拿起釵在石桌上磕了磕,還是無窮無盡的流淌著。頓時一個頭、兩個大,本是拿它出一口怨氣,誰想到會是這樣的東西?連忙把斷釵攏到掌心,隨手拋到亂糟糟一片蘆葦叢中,才舒了口氣。這一驚一嚇,莫名讓人覺得這深宮中如此詭異,還是早早離開的好。返回的路上,遇見提燈尋我宮娥,便隨著她們來到宮門處。
懷錯撐著傘,獨立在閃爍不定的燈光下,周圍輕悄悄,一個人也沒有。揮退宮人,我不安地理著長發,信步走到傘下。他卻收起傘,點著地面道:“回去吧。”
我啞然,但是怒氣似乎被寒冬冰封,只是不甘心的說:“就這樣?”就這樣而已?懷錯轉過身來,面上戴著淺淺的笑容,他抬手撫過我的額頭,笑道:“回去吧。”
我不由自主也回了一個勉強的微笑,學著他的樣子,伸手去探他的額頭、眉梢,最后停在他雙目上。懷錯伸手按住,透過光滑的錦帶,我第一次觸碰到懷錯的眼睛,他最脆弱柔軟的地方......飛快抽回手,搶過雨傘,抵著懷錯眉心道:“一匹快馬。”
縱然他孤身一人在風雪里等我,卻絲毫不敢忘記,等待我的將是什么。魯苑的婚禮一遍遍在眼前回放,她鮮艷喜服上的大朵血跡如同詛咒一般糾纏著我,午夜夢回,終于走到那漸漸倒下的新娘面前,魯苑抬起頭,向我展示著胸口猙獰的血肉,顫抖著扶起她,卻突然發現,那人不是魯苑,而是我自己。
“一匹快馬。”我毫無感情的重復著,向前逼近一步。懷錯仍是不肯解釋蘇無絹究竟為何而來,心中的恐懼慢慢擴大,不得不承認,我從未讀懂過他。以前,是不愿;現在,是不能。做懷錯掌心的玩偶、祈求他的寵愛容易;做他身邊之人、共立云端卻是千難萬難。這樣的生活,本不是我想要的。魯鎮的懷錯,與我同甘共苦,所以不顧一切追隨他;此時此刻的懷錯,擁有如此眾多的追隨者,所以,我已經是最無足輕重的那一個。深閨繡閣的日子,在百里府已然過夠,我不需要再重復一次。
“一匹快馬。”撇開傘,走近他身邊,將寒氣侵人的雪塞進他毛茸茸的衣領。懷錯打了個寒噤,舉臂擋住,半是無奈半是寵溺道:“猜到你必然有一場大鬧。”
我冷笑了一陣,你寵溺個頭。仍舊不屈不撓的重復:“一匹快馬。”說罷,彎腰抱了滿懷的雪,若他再廢話,就準備直接扔上去。
懷錯嘆了一口氣,俯下身像拍小狗一樣摸著我的頭,“難道你不明白我?那女人,且容她幾天,”他面上寒光一閃,“我還有用。”
我一抖,忙灑了他一臉雪,連滾帶爬跑了幾米,憤然道:“你還有完沒完!魯苑死了,如今你又要無絹死,何時輪到我?你難道是藍胡子么!”喘了一口氣,眼見四下無人,不吐不快,又喊道:“我自然明白你,你可明白我?何時......何時......何時你遣人把馬送來,眼不見心靜!”
懷錯半彎著身子,任雪水沿著漆黑的發絲一滴滴垂下,半晌才道:“既然如此,你便去玉山別院吧。”
上京的富貴閑人最熱衷于皇家八卦,賜妃當日便被貶到玉山別院的慕妃,成了眾人茶余飯后的笑料。據說是河東獅、性甚妒,為楊懸所不喜,大禮未成便被掃地出門。而另一位絹妃容貌舉止上乘,甚得楊懸寵愛,最難得貞靜恭順、性情溫婉,為府內上下所敬愛。
□□舉起手中的茶杯,透過陽光邊笑邊敲打:“怎樣?落得現在的下場,百里姐姐你可如愿了?”
我一粒一粒撥弄著佛珠,合掌道:“佛曰不可說。妹妹你不去操心南池,偏偏來我這里作甚?”
□□擱下杯子,顧左右而言他,“這茶杯妹妹瞧著眼熟的很,”她搖了搖羅扇,故作驚訝道:“不是我家殿下送給大殿下的‘斗巵’么?莫非姐姐手里也有一套?”
我瞥了她一眼,不說話。□□自我移居玉山別院便日日來訪,明里暗里勸我回去與無絹爭斗。只是,一想起懷錯毫不在乎的殺意,一寸寸恐懼攫住我的心臟。他到底要做什么?我一遍遍琢磨,還是不明白他的心思。如今,楊帝處處倚重他,姚帝視他為摯友,洛氏一族以他馬首是瞻,天下賢士能人亦慕名而來,他究竟還有什么不能滿足?收回心思,□□仍玩賞著面前一套“斗巵”。
也是這樣的午后,我與無絹靜靜品茗,聽她將“鬼青”的來歷娓娓道來,那時候......不由將目光移到酸枝木雕花多寶格上,來到玉山別院后,無絹只是遣人送來一整套“鬼青”便再無表示。難道她想借“鬼青”想與我再續前誼?可為何那日之后便再無動作?
□□順著我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大殿下是預備把玉山變成寶山嗎?姐姐這一招妙得很,怕是楊懸日日思君不見君,心里煎熬的很吧。妹妹來了這些日子,天天陪姐姐消磨,聽聞玉山腳下的小鎮甚是熱鬧,趁著今日天和氣朗,不如游玩一番如何?”
小符聽了,也勸道:“主子是該走走了。”說著命人翻出冬衣,開始忙碌起來。
我放下佛珠,心底有一點兒雀躍。與懷錯賭氣來到這人跡罕至之地,整個人都要發毛了,卻又要維持自己情傷甚重的模樣,太不容易了。便點頭嘆道:“如此也好。”
玉山小鎮上人來人往,過年的氛圍提前渲染起來。我左顧右盼,莫名覺得格格不入。
沿著記憶中的道路,一點一點重拾中秋那夜最后的歡愉。那家小店仍在,老板仍是原來那人,只是店鋪的小二卻很陌生。一行三人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那老板連忙迎出來,點頭哈腰。原來他已經不記得我了。惆悵的走開,那時的懷錯與我,連見證之人都沒有。又走了幾步,路被堵住,小符踮起腳望了一陣道:“誰家收拾東西呢!好大一車。”
走進一看,差點兒熱淚盈眶,太應景了,滿車的舞獅道具高高堆起,仿佛特地等我這個古人重游一般。
一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埋頭整理車上的道具,嘴里還喊著:“奇了,奇了。分明有兩對兒獅頭,怎么就剩三個了?”
一個老嫗顫巍巍杵著拐杖邁出來,大聲道:“胡說,老婆子昨日數的清清楚楚,你可不要想著賴老婆子的錢!”
那年輕男子不甘示弱,拋棄一個獅頭。沖著圍觀的眾人道:“獅頭紅結為雄、綠結為雌,大伙兒看看,這里就兩紅一綠,分明是你老人家自己看不清,反倒賴我!”
“主子!你怎么了!”小符偶然后頭,見了我的臉色大驚,忙問道,“可是不舒服?”
我狠狠掐著自己的右臂,顫聲默念道:“紅結為雄、綠結為雌......你居然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