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山樓依著懷府建造,我從蓬山樓上向外俯瞰,外院中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主子今日要穿哪件?”小珠急慌慌地滿地亂轉,“小帕!殿下昨日送來的赤金點珠風頭扁簪被你收到哪里了?”
我合上窗,坐在青花瓷墩上逗弄八哥。那鳥蓬著黑油油羽毛、砸吧著嘴也叫道:“哪——里——了——”不由大笑,轉頭吩咐道:“給它添點兒水,難為學得像。”
起身展開雙臂,小珠連忙將淡綠色對襟綢衫披在我身上,小塔捧著一批高領繡花云肩靜候一旁,另一廂,小帕氣喘吁吁抱著雕花白檀木盒進來,小心掀開。我掃了一眼,隨手挑起青色的絨花插進發髻,望向銅鏡中隱隱綽綽的自己,問道:“殿下可趕得回來?”
小珠連忙接口道:“傘兒已經傳話過來了,說是姚國那邊又來了人,殿下怕是脫不了身。”
“哦,”我微有些惋惜,“從此以后,便是有千金也難求晏秦郎一戲,他竟不來。”
小塔滿眼興奮卻又嘆氣道:“晏大人為何定要離開上京呢?”
“什么晏大人!虧你叫得出口,不過一個戲子罷了。依奴婢看,圣上不過是一時興起,隨便封他個官玩玩兒。”小珠鄙夷地撇撇嘴,飛快地瞥了我一眼,似乎在等我贊她。自小符走后,倒是她對我處處上心,一副心腹丫鬟的姿態。
“咦,”小塔皺起鼻子,冷笑道:“那誰昨天因為這哭的淅瀝嘩啦?難道是我聽錯了?裝什么清高!”
小珠猛地站起來,咬著嘴唇狠狠瞪過去,噙著淚向我道:“主子,你瞧……”
我忍著不耐,好言勸了一會兒。
“姐姐的丫頭個個倒是金貴,”□□在門外笑了一陣兒,“妹妹可是特地來尋姐姐一起去。”她裊裊婷婷地進來,面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容,“為了給姐姐撐面子,我可是請了一群姐妹來。不過,慕妃的面子上京里哪個女眷不愿意賣呢。連楚相的小女兒楚明河都來捧場,到底是姐姐,到底是‘晏情郎’!”
我接過手爐,轉頭吩咐道:“你們四個無需再跟著我,玩去吧。”
“好了,”我偏頭笑道,“沒人了。平白提起楚明河,又有什么事?”這楚明河是楚相幺女、楚貴妃幼妹,向來養在深閨人未識,據傳聞生得花容月貌、勝過當年洛后的風采,只是極少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好姐姐,你到底也要留心些。”□□憂心忡忡地挽起我的手,卻掩飾不住眼中的幸災樂禍,“那小呆女,我也見過。漂亮是漂亮,可惜古板得很!哪有她姐姐一般長袖善舞。楚相約莫是怕她被我們吃了,才寶貝著不敢讓她出來。”
我揚起下巴,坦然接受身旁各色目光,“那今日為何舍得放她出來?”
□□熱切地靠近我,精致的眼角微挑起,“大殿下正妃這塊肥肉,總會有些蒼蠅圍著轉。楚明河若是一輩子躲著也就罷了。眼瞧著楚貴妃無子、大殿下又在朝堂上得意,那老狐貍果然坐不住了,把女兒扔出來釣魚,枉我還真當他心疼閨女。楚明河那丫頭,姐姐伸個小拇指都能把她捏死,也不足懼。”
她停住口,拉著我向一位高傲至極、從鼻孔里看人的女人打了聲招呼。待那人走遠,才瞇起眼道:“這位北安王妃從來沒正眼看過我,今日還真托了姐姐的福。哼,她也不是什么正經貨,北安王那糊涂蛋,什么臟的臭的都往王府里塞。不過是續弦,看她那狂樣兒!不過,那前王妃留下的錦翅郡主卻不容小看,聽說啊,”她動了動眉心,“北安王府里大大小小事務都由她打理,小小年紀,連新王妃幾番爭奪都敗下陣來。可憑她再怎樣要強,總得嫁出去。若是錦翅郡主,姐姐怕是要好大一番頭痛了。”
我一路上默默無語,聽□□指指點點。放眼看去,滿府鶯鶯燕燕、紅裙綠衫。她們都是為了懷錯而來?我抬頭向天望去,檐上伸頭長嘯的壓角獸似乎真要蹬開阻擋自己的樓宇、一躍闖進萬里云霄中。
魯苑在時,我嫉妒她,而現在,卻感覺不到心中半點波動。□□說的沒錯,懷錯正妃這塊肥肉,總有人會銜去。我垂下眼簾,暗暗握住右掌,也許這點兒本事我是有的?我不敢抗拒整個封建體制,卻可以將自己祭獻為其犧牲品。妻妾壓榨、豪門紛爭,最要緊的不就是男人的寵愛?我還年輕,懷錯也非好色縱欲之人,更何況如今他心中只有我一人。日后若他真榮登大寶,而我恰巧還在,眼下這些大約都是家常便飯。南平老太妃當年棄了才華橫溢的百里遜,選擇了平庸無為的南平小王爺,究竟是因為愛那個男人、還是愛手中的權勢?
“啊!是慕妃……給慕妃請安。”一隊丫鬟急急忙忙行禮,互相交換了擔心的眼神。我懶洋洋抬起眼,微微愣住,不由目光躲閃。
蘇無絹正立在我面前,她本來生得瘦弱嬌小,如今一見,華美的袍子在她身上打著晃,竟有些瘦骨嶙峋的刺眼。我后退半步,卻咬咬牙,竭力冷然道:“行了,下去吧。別擋道,免得讓外人笑話。”說罷,甩袖便要走。
“梨慕……”無絹凄楚地輕呼一聲。
我站住,心中亦是一震。自從得知百里遠燕的事,我對她便再無怨憤,反而添了幾許說不清的憐憫。蘇無絹是我第一個朋友,我與她在魯鎮真心結交。只是,沒想到她竟然背叛了我。不恨她與我并列妃位,卻恨她不顧金蘭之情、與我爭奪。心中更有些悵然,她的出現更是打碎了我美夢的一角。轉過身,笑道:“絹妃,好久不見。”
她臉上閃過欣喜,連忙上前,卻被□□中途攔住。
“唔,姐姐,這就是那個絹妃啊。”□□含著毫不遮掩的諷意,“做出一副可憐樣子,給誰看呢!”她突然厲聲發難,“今兒個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大家女眷,你可不要做什么幺蛾子。”
無絹無助地看過來,我平靜地與她四目相對。她睜大凄愴萬分的眼睛,渾身一顫,便發出一聲嗚咽。我想走,卻拔不開腳,蘇無絹曾經的典雅秀美只剩下一點兒影子。她如同冬季干枯脆弱的樹枝,雖然裹著鮮艷的袍子,卻掩飾不住遍體疲憊。沒有懷錯的愛護,南池、北霜豈會輕易饒她?有了我的囂張,府中之人豈會看重她?可是,她現在與我見面又算得了什么呢?狠下心,我向□□使了一個顏色,便轉身就要離去。
“絹妃!您這是要做什么!”身后傳來一陣驚呼。我決意不理,背后卻一痛,低頭看去,金燦燦的瓔珞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落到了我腳下。
彎腰拾起,怔了一會兒,看向蘇無絹,她雙眼通紅,卻急切地看看我、又看向我手中的瓔珞。右手揪住胸前的衣襟,嘴唇顫抖著,終究沒說出一個字。
我疑惑的瞥了她一眼,倏然舊日的記憶涌進腦海,便不動聲色地合攏手掌、輕輕搓那金鎖。只聽“咔嚓”一聲,金鎖如同那日一般,裂成兩半。只是……
金鎖中的佛珠卻不知所蹤。松開手,任那瓔珞、金鎖掉在地上,深深地看了無絹一眼,便轉身離去。無絹眼中一閃而過的釋然、狂喜,卻被她雙手掩住。在旁人看來,是絹妃氣極,隨手拿瓔珞擲我,唯有我心知肚明,她在遮遮掩掩地傳遞一個信息:當日在魯鎮,她所言童夫人留下的、極珍貴的佛珠,被人拿走了。
板著臉走到緣起湖邊,腳步卻越發輕盈。刺骨的寒風擋不住人們如火的熱情,戲臺上早已人頭攢動。晏秦郎穿著單薄的書生衣衫、背手收扇,一派絕調風流。他容貌絕美,連身邊濃妝重彩的小旦都相形見拙。我也目不轉睛的看著臺上晏秦郎的一舉手一投足,突然裂開嘴笑了。
“這晏秦郎一向做女態,今日竟是小生扮相,不知為何?”一名風姿秀麗的女子悄無聲息的站到我身旁,含笑自語。
我閉上眼穩了一會兒神,打起精神道:“大概是他也不喜小旦扮相吧。這位姑娘看著面生,不知……”
她也轉過頭,“北安王府楊錦翅,第一次來貴地走動,慕妃不識我也不奇怪。”錦翅郡主果然是皇親貴胄,單單站在身旁,便令人倍感壓力。她并不是姿容艷麗的女子,眉宇間卻自一派凜然氣度,不過與我一般大小,雙目卻有著洞察世事人心的犀利精準。
“見過郡主。”我敷衍地行了一禮,她微微一笑,并不在意我的挑釁,仍舊放眼臺上道:“今上愚昧,寵信優伶,莫不是要步呂國后塵?”
“啊!”一個囁嚅的訝聲從我二人背后傳來。回頭望去,一個玲瓏嬌憨的女兒絞著衣角慢慢從柱子后面閃出身來。只見她眉目如畫,容色如桃花般鮮活,大大的眼睛如黑水晶落在了銀盤,泛著水光,一身白狐裘,真如雪團一般。
她驚恐地瞥了一眼楊錦翅,小聲道:“小心……隔墻有耳。”說罷,揮起手臂四處指了指,卻在我二人驚奇的目光下慢慢紅了臉。“見過郡主、見過慕妃,我叫楚明河。”她怯怯地抬起頭,咬著粉嫩的嘴唇道:“爹爹和姐姐讓我來的。”
“小姐啊!小姐啊!你怎么能到處亂跑!……啊!啊,這、這不是……小姐你沒亂說什么吧!”一個滿頭大汗的小婢急急忙忙扯住楚明河的袖子,催促道:“快跑、快跑!大小姐明明說……哎呀,快點兒啊!”
片刻,這一主一仆便消失了蹤影。我與楊錦翅目瞪口呆了一會兒,不由相視一笑,陌生的隔閡霎時化解。她扶額嘆道:“這位楚小姐,還真是……”她善意地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