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在煩惱什么？”東雪忍不住輕呼了一聲，“你可知上京多少女子恨不得將你取而代之！公子雖好，可卻不是你的；懷錯雖好，難道你真愿意一輩子躲在魯鎮種田嗎？楊懸，他將給你帶來的，你難道不知道嗎？”東雪壓低了聲音，“既然拉攏了明河錦翅，你應該比我更明白。”

　　“東雪……”我吸了一口氣，“你可還記得仇大將我與懷錯壓上山之前，曾經派人喂了迷藥？”
　　她呆了一會兒，點點頭，“是我準備的，為何突然提起？”

　　“想來你也不敢摻假，”我笑了一下，“那藥對我沒效果。一路上，我都是清醒著的。”

　　“怎么會！”她直起身，有些氣憤，“那藥……”

　　我連忙捂住她的嘴，苦笑道：“前幾日，在梅妃的幫助下，我做了一個小小的試驗：十個侍女與我同時服用等量的迷藥，那些丫頭不過半個時辰便醒了，而我卻昏睡了一天。”

　　東雪面色鐵青，皺眉道：“千丈樓的藥難道還比不過市井流出的迷藥？”

　　“正是如此。”我默默看向屋內如水的月光，卻還在心里藏著一些話。與懷錯一起困在山上時，他因為淋了雨，半夜發起高燒，形容可怖，第二日卻好了。現在細細回想起來，他在昏亂之中咬了我一口，這二者若是有什么聯系呢？想到此不由心驚，再說慧嚴，既然已知他是假冒的李鬼，所謂的醫術高超也該是假的才對，為何懷錯的嗓子竟會被治好了呢？十幾年的時間里，洛氏一族未治愈懷錯，也曾延請名醫國手，難道竟敵不過一個深山僻壤的老和尚？慧嚴臨終前強與我的佛珠中，秘藏著“沉夢”的藥方，是無心之失還是有意而為？

　　記憶再向前推，當我與懷錯被仇大逼到懸崖峭壁，是南池一人帶著元二來救懷錯，那么，一向負責懷錯人身安全的北霜又到了哪里？這也不難猜，蘇無絹自那日之后便被送到了宮中，成了洛皇后的宮娥，必是北霜與南池分頭行動。

　　只是，究竟是誰將蘇無絹的存在告訴了北霜？蘇無絹的身世看似平淡，卻牽扯著幾十年前的舊事，少年百里遜與南平太妃的愛恨糾葛、祝妃與洛后的權利爭奪，這本該隱埋在黑暗中的事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從蘇無絹身上牽連出來。更加奇的是，縱然這些秘聞可以打聽得到，又是誰認定童遠燕定會將解毒的藥方傳給蘇無絹呢？這一環緊扣一環，卻極其脆弱，究竟是誰有這樣的心計謀略呢？

　　懷錯。年幼時便懂得以退為進，自降臣級，虧他做得出；作為洛氏唯一的籌碼，他卻從來不是外戚手中的傀儡。百里府時，那個張揚跋扈的懷錯，現在想起來，如此不可思議。一個廢太子，一個瞎子、啞巴，怎么敢如此行事？！明目張膽的結交官員，明目張膽的“占地為王”，那時的懷錯輕浮地像個紈绔子弟。那樣的他，與如今的他相比，分明是兩個人。懷錯被皇帝貶謫的理由，是臺岳上奏折、批懷錯擅動呂國皇家儀仗，這樣愚蠢的事，懷錯怎么可能去做！除非，我睜大了眼睛，冷汗從額角冒出，除非他是故意的……當他在呂國時，便早已計劃好此時的一切。

　　那臺岳，究竟是受了三皇子楊意的指使，還是他本就是懷錯一派的忠臣？懷錯被貶，除了楊意不可預料的劫殺外，一切都似乎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懷錯甚至都不曾被囚禁在懷府，而那他彼時去了哪里呢？姚國的政局動蕩，反而幫助懷錯一舉恢復皇子的身份。姚帝的欣賞欽慕、流音的遠嫁，一一為他鋪墊好通向帝位之路。

　　不論是起是浮，懷錯總是能夠安然無恙地度過，哪怕是那時被仇大、宿三困在深山，不也有我傾力相助么？所以，那時的所有，他都料到了嗎？料到我必定栽倒在他手中，心甘情愿、為奴為婢……我翻了身，背對著東雪，從心底打了個寒顫，一股奇妙的憤怒和偏執在腦海里翻涌著：這樣的聰明人，如何會看得上我？雖然是百里家的女兒，但這個迅速崛起又迅速隕滅的氏族，暗中卻被那些綿延百年的大氏族所不齒，懷錯若是想，哪怕是呂國最悠久最尊貴家族的女子都可以被他收入掌中，為何是我？

　　百里族人四散而逃后，我與眾多呂國貴女被當做商品販賣給那些楊國的官員、將士，是應廉，派傘兒將我接回來，或者這本就是懷錯的授意。只是為什么呢？那時我們二人彼此毫無瓜葛，他也知道百里遜并非毒害他之人，我們之間連仇恨都沒有，為何會將我接到身邊呢？懷錯的伏線千里，到我這里究竟是怎樣的結局？

　　次日清晨，我一反常態早早起來，坐在銅鏡前發呆。百里木奴這副皮囊不是極美也并非極丑，據說百里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大夫人沈意也是溫柔雅致的美人兒，而身為他們的女兒，百里木奴卻沒有驚采絕艷的面容，拈起眉筆，挽袖抬手細細描畫，若是當初我穿越而來時，進的是木梨的皮囊，大約活得更自在些吧。懷錯雖然日日來蓬山樓坐一會兒，但已經接連幾日宿在懷府。楊錦翅已經來了，他總要做做樣子，讓北安王府和楚相安心，據他如此解釋。

　　“小塔，不用翻了，”讓“小符”挽了一個簡單的發髻，回頭道：“我既不會騎馬，隨便拿一件便好。”

　　“主子，”小符（東雪）手上微微用力，她低下頭，望向鏡中的我，“聽說錦翅郡主在馬背上騎射身手了得，此次圍獵難不成為她接風亮相而準備不成？”

　　我亦定定回望著鏡中的她，一絲浮光掠影般的笑容閃過，“你忘了，還有楚明河呢。”
　　“那個楚小姐啊，”小塔搭話笑道，“必然不會騎馬呀。瞧她那嬌嬌恰恰的模樣，怕是連馬韁繩都沒摸過吧。”小帕與她齊聲輕笑起來。
　　我與東雪飛快交換了一下顏色，便不再說話。

　　顏十一說得也沒錯，楊國確然重文輕武，但是這圍場卻修得恢弘廣闊。皇帝親臨、王公貴族齊聚的氛圍沖淡了北風的肅殺，嬌顏如花的女眷們仿佛提前為此處畫上了一抹亮麗的春色。家將們擁著自家主子，耀武揚威地走過。皇帝騎著一匹漆黑的烈馬，在儀仗隊中安安穩穩地走過，遙遠處傳來的呼嚎，不知是長號還是饑餓的狼群。楊帝興致勃勃地講了一通，便下令開始圍獵。令旗一招，角鳴鼓震，那些飽食終日的貴族老爺們一邊要維持自家的豐儀一邊要駕馭興奮的駿馬，忙得大汗淋漓。姚國人揚弓搭箭、粗獷豪放的身姿瞬間吸引了所有女眷的目光。其中一人更是利落矯健，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他已經獵到了許多。

　　顏十一得意洋洋地松開韁繩，驅著馬，溜達到我們這里，隨手拋下一只血淋淋的狼，笑道：“可惜啊可惜，我們大老遠送來的狼，楊兄卻不能親自射殺。這圍獵之樂，可是遠勝于佳人在側啊。”他意有所指地掃過我與蘇無絹，拱拱手道：“那邊似乎又來了什么猛獸，楊兄可要小心啊。”說罷，大笑著、猛抽駿馬，一溜煙走了。

　　懷錯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悲。楊思、楊意，連帶著幾個不及弱冠的小皇子全部下場圍獵，只有他一人枯坐在臺上。東雪悄悄使了一個顏色，我會意，抓住懷錯的手笑道：“咱們雖然打不了獵，四處逛逛總可以吧，叫上北霜一起。”又小聲道：“楊意怕就是故意使你出丑，千萬別讓他得逞。”
　　懷錯眉頭一緊，卻淡然一笑：“好。”

　　我松了一口氣，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搖著笑道：“這里的樹林倒讓我想起那時的樹林來。”懷錯掙開我，有些許笑意，“別鬧了。”

　　我應了一聲，瞥了東雪一眼，她的身影已經消失了。好……不要怪我，楚明河，只是楚相這塊肥肉太誘人了。

　　圍場中一片黑壓壓的樹林里，我與懷錯牽著一匹馬，慢悠悠地走著。野獸的嚎叫遠在天邊，將士的熱血也稀薄了。拍著棗紅馬的鼻子，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懷錯，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嗎？”
　　他握住我的手，笑道：“不敢忘，你那時可是說了好大一通話。”

　　我想起自己的幼稚，也笑了，“那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女孩兒真是不錯？有膽量，
　　有見識，一下子便愛上她？”

　　懷錯揚眉笑道：“那個女孩魯莽得狠，我如何會愛上？”他收緊了手掌，低頭溫聲道：“我所愛上的，是那個拉著我逃跑的女子。她沒膽量也沒見識，不會松開手、也不會認輸。”懷錯身上有一股清澈的氣息，卻不像哪一味香，。

　　我仰起頭，抱住他的脖子，附在耳邊輕聲道：“可惜，你現在都不知道我長什么模樣。如果將來我們失散了，即使走到你面前，你也認不出我吧。”

　　懷錯動動脖子，好挨近我的臉，“我們如何會失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