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死的話,我會不甘心。永遠不要承認自己有多么悲慘,是我十幾年人生唯一堅持的認知。不想被憐憫,寧愿被嘲笑,也不想被憐憫。可現(xiàn)在,卻想從她手中得到憐憫。如果注定,我與她從不能像世間一切平凡的男女一樣相識,又該如何才能瞞過她呢?冰涼的河水流過我的面頰,只有掌心中一點點溫暖提醒著自己。
那天,父皇拍著我的頭,疲憊地說:“寡人沒法子醫(yī)治這孩子了。”那天,母后抱著我、哭著說:“孩兒,母后不能救你了!”所有的手都放開,所有的人都離開,所有的、所有的,都消失了。我看不見了,我說不出話了,我抬起手,冰涼的河水慢慢流過指縫,像是要帶走我的靈魂。曾經(jīng)有一天,我允許自己懦弱,卻沒有淚水,只是悄悄地希望時間倒退,在那時候逃出去,逃出去……
西湖和我如同兩條小魚,在奔騰河水的擺弄下沉浮,她一直一直沒有松手。多么可笑,親生父母選擇了放棄之后,竟是這個陌生的女孩兒牽住了我的手。其實,我從來都不敢承認,如果母后為當初的選放棄后悔,我還是會原諒她的,如果父皇為當初的放棄想出一個理由,我便會竭盡全力輔佐三弟,讓他成為最好的皇帝。為何,他們都選擇了遺忘?那一日日的孤獨和絕望,死亡與苦楚,為何,他們不牽住我的手,告訴我這一切都沒關系?沒有,只有我自己。
現(xiàn)在,西湖能夠永遠的陪在我身邊嗎?還是有一天,她會和那些人一樣,因為我的錯而離開?不愛她,也不想愛上她,只想留住她。在我獨自一人的時候,只要抬起頭,便能看見她;在離開所有人的時候,她仍然在我掌心里。
她似乎很喜歡此時的窘境,莫非她也和我一般,厭惡吵鬧的世界?不,我愛那個世界,只是有時候,太寒冷了。運氣不錯,找到了船,有些疑心,害怕是有人設下的陷阱。運氣不錯,找到了一座破廟,里面一老一小,不足為懼。西湖像是放走了所有的憂慮,盡情享受著自由,我只得為二人擔憂著,卻還是感受到了她的喜悅。
可是,這世間的一切我都逃不開。百里遜是糾纏在我頸間的夢魘,他迫使母親拋棄我,迫使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所做的一切,也許根本就不是針對我,也許只是百里遜隨意間的小游戲。瘋狂地收集關于他的一切,卻越來越心驚:我不是他的對手。如今,他死了,卻更驚恐地發(fā)現(xiàn),百里遜留下的棋子慢慢收緊雙手,幾欲將我扼死。一個平凡普通的寺廟,一個老和尚,竟然是百里遜麾下的將士。慧嚴知道西湖與我的身份,仿佛幼年的情景再次上演,只是這次百里遜換了自己的傀儡來再次摧毀我。
殺了他!這是我腦海中唯一的念頭。西湖的軟弱、屈服和諂媚都是假的,愈接近她,愈看到她深深掩埋的輕蔑,不論是對我,還是對這個世間。若是慧嚴將我接近她的真實目的告知于她,西湖寧愿死也不會讓我如意。有時候莫名地感覺到,西湖仿佛是在等待著什么一樣,而我,則是她偶爾遇見的路人。
慧嚴笑著道,“當年將軍臨死之前,命老夫留意江陵蘇家。幾年前,將蘇氏母女引到此處后,老夫便在等你。那女孩兒,便是百里家的女兒吧。‘起死回生’是在她身上,只是你可知如何才能得到它?蘇氏女,閨名無絹,其嫡母童氏,是將軍的親女。她有一藥方,名叫“沉夢”。將這藥喂給那百里氏吃,在她昏睡時將百嘴蟲置于腕間。一炷香后,將它磨碎和水服下。日日不斷,那愚物便能幫你將‘起死回生’從那女孩兒身上取出來。取完藥,將一味‘香酣’點燃,如此這般。當然,若是你不念人命關天,盡可以在一天之內將藥從她身上取出。只是,這‘起死回生’本與寄主生死相連,強行剝離,那寄主非癡即傻。還請看在老夫的面子上,請公子好好善待這百里氏的女兒。”
這樣也好。西湖若是癡了、傻了,便只能夠依賴我一人。恢復聲音的事情推到慧嚴身上,
西湖并沒有察覺。她正為外面追捕的懸賞而煩惱著。為了隱藏在魯鎮(zhèn),我二人假扮成夫妻。蘇氏女和她成了好友,有些可憐可笑。魯鎮(zhèn)的生活單調、無聊,西湖變得煩躁。一個名叫魯苑的女子,不知怎么知曉了我的身份,自以為得意,逼著我與她結親。這樣的人,本來可以不理會,但西湖的冷漠卻難以容忍。不知道她整日又琢磨出什么道理,決定要離我遠一點。一氣之下,決定娶了魯苑,只是這女子實在可惡,便告訴她唯有殺了知曉我身份的人才能夠娶她。婚禮那日,西湖仍是事不關己的冷淡,不禁有些莫名其妙,她何時開始疏遠起我來?
仇大比我設想地早一分到來,婚禮被毀,西湖抓著我的手,逃到山上。替她擋箭,她吻了我,說要娶她,她很羞澀卻很高興。南池和北霜令她害怕,我不去管,讓她知道唯有我一人才是她的倚靠,不過不能太過火,西湖容易走極端。我喜滋滋地將一切計劃好,卻有一絲悵然,這樣的西湖能存在多久呢?
——————————————西湖————————————————
問北霜,為何要瞞我,她道當“起死回生”被全部移走后,我便會癡傻。愣了一會兒,木芙拿刀刺進了她的胸膛。不怪懷錯想得到解藥,但是我不能容忍他的欺騙。想到這么久自己一直都是傻瓜,連血液都冷掉了。
“姐姐,你聽到了,隨我走吧!”木芙擦干凈手掌的鮮血催促道。
我慢慢揚起頭,避開北霜的尸體,“你不該殺她,”淺笑了一下,“她曾經(jīng)想幫過我。”確實如此,玉山別院她將我扔向箭雨中,怕是為了給我一個利落的解脫。
“哦,”木芙眨了一下眼睛,“那姐姐為何不攔住我?”
嘆了口氣,“我不會跟你走的。”
木芙還要爭辯,宿業(yè)白拉住她,搖搖頭。
他們二人離開了,我跪在北霜身邊,腦海里一片空白,喜怒哀樂似乎都遠遠地離開了,第一個找到我的人是顏十一,茫然地閉上眼睛。有那么一瞬,我多希望來的是懷錯,那今日的事情便可以了解了。
“顏十一,”我站起來,“我想和你走。”
他先是疑惑地看向地上的死熊和北霜,聞言一驚,走近幾步揪住我的肩膀,皺眉道:“你當我傻子?北霜是被誰殺的!”他四顧了一番,警惕起來。
我接著他的力道站起來,松開了手掌,抱住他,“顏十一,我們做吧。”
顏十一的汗水在額頭上留下閃閃的光,我凝視著他,其實卻在看遠處的天空。顏十一的眼睛在情欲的渲染下變成了墨綠色,看起來像野獸,有些害怕。他眼中的疑惑和我眼中的沉寂,都被壓抑的喘息聲遮擋著。我們似乎都在思考,而肢體的糾纏只是下意思的行為。
“哼,”他憤憤地直起身,毫不顧忌地在我面前穿起衣服,“以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八成楊懸怎么惹到你了吧。不過送上門的肥肉,我豈能不要,后悔也沒用。”他故作兇狠地瞪過來。
我挽起頭發(fā),笑瞇瞇搖了搖頭,“絕不后悔。”
顏十一聽了,眼中突然冒起了火,卻又不得發(fā),只好道:“我可是你第一個男人,可記得了。”
“嗯。”我拍拍身上的泥土,便要走。顏十一猶猶豫豫地拽住我的胳膊,扭捏了半晌才道:“我不該趁人之危,但是,”他臉一紅,“你究竟為何會如此?”
踮起腳親了親他的鼻梁,“女人出賣色相,無非是為了錢財權勢。我也不例外。你回姚國吧,將來哪天我會去找你的。到時候,你可別賴賬。”
顏十一無奈地松開手,垂在眼簾嘆道:“老爺子說的果然沒錯。不過,我可不會為你守身如玉!”
“你想多了。”
北霜的死因被顏十一巧妙地偽裝,他招來幾只狼,隨口啃了幾下,沒人能發(fā)現(xiàn)她是死于刀傷。懷錯只沉默了一會兒,我陪著沉默了一會兒,便湊過去吻他。心中有些扭曲的快意,顏十一的氣息還停留在我唇上,他要是能發(fā)覺就太妙了。東雪遠遠地向我使了個眼色,便尋了個借口出去。
“成了。”她難看地笑了一下。
我軟軟地靠在榻上,“楊意還算有手段。”
“霸王硬上弓的手段。”東雪不屑地撇嘴。
我忍不住大笑起來,看來今日有福氣的不止一人。將楚明河引出去,是我和祝妃的協(xié)議,還想著楊意怎樣才能收服這個千金小姐,竟是用霸占她身體這樣下三濫的手段。不過也算有效,楚明河與懷錯的親事,想必不久便是楚明河與楊意的親事了,真想看看懷錯的表情,若他知道有我的份兒,不知道會不會殺了我,好奇地緊啊。
“在笑什么?”懷錯掀開簾子進來,我閉上眼,懶洋洋道:“沒什么,困了。”向他招招手,“你過來?我好冷啊。”
懷錯攏住我的手掌,輕聲道:“忍一會兒,等父皇的興致沒了,咱們就回去。”
我點頭,笑道:“懷錯,你知道嗎?你的手特別冷,現(xiàn)在我的手也被你弄涼了,不對,我整個人都被凍住了。笑什么,不信么?用我甩你一身冰渣子瞧瞧嗎?”
果然,懷錯大怒。楚明河與三皇子的婚事震動京師,明眼人都看出蹊蹺,楚相竭力裝作喜氣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晦氣,楚而貴妃則杖殺了幾個宮婢。三皇子為了贏得美人歸可是受了不少壓力啊。懷錯似乎怕這種事情再在楊錦翅身上重演,這幾日陪著她游玩也顧不上我。顏十一離開了楊國,臨行前他在蓬山樓下站了一炷香不到。一切似乎都恢復了原來的平靜。
我既不傷心,也不開心,好似情感的某個環(huán)節(jié)缺少了點兒什么。看見懷錯時,我能夠平靜地告訴自己,我們之間完了。在深夜里,努力想哭,卻沒有眼淚,仿佛身體一下子被掏空了,成了木頭人。
看著懷錯與楊錦翅你儂我儂,也不嫉妒,只是可憐那個女人將來的命運。可是,我有好多話想對他說,好多事情想告訴他,只是太丟人了。在我卑微地愛著他的時候,他把我當成什么呢?
我開始給懷錯寫信,卻是用英文,從我們第一次見面寫起,每一個細節(jié)都被我清晰的回想起來,每寫一封信,我的怒氣、悲傷、愛意都減少一分,漸漸竟能心平氣和地看書彈琴起來。
慢慢的,慢慢的,府中的所有人似乎都忘記了曾經(jīng)有個女子得盡懷錯的寵愛,蓬山樓漸漸失去了歡聲笑語,幾個丫頭早早被我打發(fā)出去,只留東雪一人。不過,我卻有一個常客,蘇無絹。她不愛說話,只是陪著我發(fā)呆,蓬山樓有了點兒怨婦的味道。懷錯與楊錦翅的婚事很熱鬧,我與蘇無絹都去見禮,側妃嘛,總要顯出點兒樣子。
懷錯定是察覺到什么了,我漫無目的地在人群中穿梭著思考著,不知何時起他開始努力避免無謂的見面。也罷,也罷,也罷……懷錯的婚禮,我永遠不是新娘,多么諷刺。當初的魯苑,如今的楊錦翅,都是一樣的幸福滿滿。我平靜地看著那對新人,說不出話來。
“慕妃原來在這里。”
我轉過頭,是流音公主,她下巴尖尖的,露出一點兒少女的姿色來,“公主。”
她將目光放到懷錯身上,“慕妃在這大喜的日子怎么不喜呢?被人看見了若是說你不服正妃的管束可怎么辦才好?”
我緩緩吸了口氣,覺得很累,“公主教訓的是。”
她撫摸著懷里的小貓咪,淺笑道:“色衰而愛遲,慕妃卻是比錦翅姐姐更加美貌,可哥哥卻更愛錦翅姐姐,這是為何?”
“因為她有一顆勇敢的心。”我百無聊賴地搪塞她。
“呵呵,”流音遮住嘴巴淺笑了一陣,“慕妃還是和原來一樣。”
“公主也是。”我實在懶得對付一個處于逆反期的少女,邊說著邊轉頭要走。
“我和原來不一樣了。”流音在身后冷冷地說,“虧了哥哥,我將是姚國的國母,怎么會一樣呢?”她在背后猛地推了我一下,尖聲喊道:“多虧了!”
我踉蹌著跪倒在地上,覺得眼前一陣發(fā)黑,不由伏在地上咳嗽起來。流音害怕地退了半步,連忙喊人,而我已經(jīng)暈過去了。
再睜開眼,已然在蓬山樓,身邊坐著的卻是多日不見的懷錯,他仍然穿著新郎的 ,看起來與周圍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我掀開被子,瞧了他一眼,有些摸不著頭腦,嘗試著輕聲呼喚“小符”,也沒人理。懷錯如沒有生命的雕塑一般,守在我床邊。氣氛詭異,我輕輕咳了一聲。
“你怎么在這兒?”我湊近了一些,“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啊。”
懷錯機械地站起身我,一步一步走近,我抵著墻,開始害怕,不會是楚明河的事情被發(fā)現(xiàn)了吧。
他抬起手,溫柔地掐住我的脖子,一瞬間又改變了主意,將我惡狠狠甩在地上,“賤人。”懷錯嘶啞地吼了一聲,又蹲下身,摸到我的手,捏緊了手腕。他原本俊美的臉痛苦地扭曲著,既丑陋又恐怖,“賤人。”
我抽出鐵必腸,拿刀鞘抵著他的脖子,勉強笑道:“你喝多了。”懷錯身上的酒味簡直可以熏死一個人。
“賤人,”他又重復了一遍,似乎想不出別的詞來形容我的惡劣。“賤人。”
“你抽什么瘋。”第一次見到懷錯如此,越來越害怕,用力掙卻掙不開他的束縛。“你娶新歡還理我這個舊愛做什么!”
“新歡?”他松開了手,大笑著重復:“新歡,對,新歡!你的新歡,是誰!顏十一?晏秦郎?宿業(yè)白?”
我的眼皮一抖,“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他頹然跌跪在我面前,溫柔卻恐怖地說道:“西湖,你懷孕了。”說著,他把手伸到我腹部,微微用力地按下去,“你這個賤人……”
仿佛堅固的大堤出現(xiàn)了一個微小的缺口,復仇的快意瞬間將我席卷。我?guī)缀醵家笮ζ饋恚c顏十一唯一的一次歡好竟能有如此奇效,不可思議,不可思議!我按住他的手,大笑道:“是!怎么樣?感覺怎么樣?你準備怎么做?說啊!我聽著吶!”
他飛快地抽回手,臉上完美的面具裂開一條縫隙,“為什么,”他的聲音微不可聞,“為什么。”
“因為我愛他!”我立刻大聲喊出來,“你以為我為何會和他有婚約?我與他自小相識,青梅竹馬,若不是你們楊國人,我和他早就在一起了。我恨你,可是我和他豈是你能拆散的?”
此刻的我是多么悲哀啊!在一瞬間編出無數(shù)謊言,只為了自己一點兒可笑的尊嚴,可是,我怎么能夠承認,以往的一切全都是假的呢?怎么能夠承認,一切都是自作多情、自作自受呢?
“你殺了我吧,要不還能怎樣?不過,求你把尸體沉到河里,讓我回到顏十一身邊。”繼續(xù)撒著謊,看懷錯一點點被憤怒摧毀。最后化為灰燼,他平靜地站起來,“我早就料到……”懷錯喃喃地開口,“你走不了的,”他摸著我的臉,“若你是個該癡兒多好。”
懷錯拍拍掌,南池端著一碗藥進來。我驚恐地甩開他的手,“你還不如殺了我!”懷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嗯,可是我舍不得。”
南池身后跟著幾個丫頭,她們按住我的手腳,懷錯接過藥,親自送到我唇邊,充滿柔情地說道:“喝了吧,從頭開始。”他親吻著我的額頭,笑道:“別在惹我生氣了。別再想著走了。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