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下心中巨石,我安心地享受起屋中的溫暖來。秦融端詳著我的面孔,笑道:“第一次見到阿洛時,頑皮異于常人,今日卻能夠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微微一哂,又轉言道:“有人來求殺人,有人來求毒藥,有人來求兵器,阿洛卻無所求。”
我搖搖頭,壯著膽子坐到秦融身邊,輕聲道:“西湖求的是金銀,與她們也沒什么兩樣。”
洛西湖此時身量不足,還是個營養不良的小孩子。秦融作為一個成年男子,對我這樣弱小的生命有些不放在眼里的輕蔑、又有些憐惜。他親手拿了塊點心送到我嘴邊,黑白分明的眼睛彎起來,“阿洛是我的妹妹,那些人是我們洛氏的奴仆。我們給她們糧食和兵器,讓她們替我們干活,阿洛喜歡嗎?”
我細細揣摩阿洛這一稱呼。自遇到秦融以來,他對我的稱呼如喚阿貓阿狗般隨意變換,此時卻固執得叫我“阿洛”,不禁心神顫抖起來。身為百里木奴時,為了不背負“慧極則妖”的惡名,處處小心壓抑,即便遇到懷錯,也縛手縛腳、裝作大家閨秀,不可惡,不可善,不可過,不可滿。而此時,面前的秦融俯視著我、鼓勵著我,在他眼中沒有善惡,只有黑暗和權力。而我,洛氏宗族中小小、不可聞的女孩,卑微的出身、貪財愚鈍的雙親,無人知、無人曉,無人管教、無人阻撓,終于可以扯下面具和顧慮,做一個“阿洛”!
“將軍……”我忽然摟住他的左臂,細聲道,“將軍如今需要親信嗎?我今年剛剛十二歲,可以做將軍的左膀右臂。”抬起頭,秦融笑盈盈不回答,雙手把玩著我的辮子。
“將軍今年是幾歲呢?上次聽了將軍的話,似乎上京洛家也是暗濤洶涌。將軍為何在此處布下許多警衛,難道將軍的安危被誰威脅著嗎?我聽說上京洛氏家大業大,將軍兩只手可以把他們全部收服嗎?”我綻放著只屬于小女孩兒的明媚笑容,壓低聲音道:“將軍何時準備清洗洛氏呢?將軍準備如何收攬錢財呢?今上懦弱無能,三位皇子的奪嫡之爭,將軍選擇站在哪邊呢?呂國敗而不亡,將軍是要繼續完成老將軍的宏圖偉業,還是因著‘飛鳥盡,良弓藏’的古訓,選擇隱忍呢?姚國太子暴虐無能,生性好武,將軍如何對付這位秦晉之國呢?”
秦融怔住,我看著自己小小的、臟兮兮的手掌,心中騰起做壞事的快感。秦融敢不敢讓我這個不死妖精留在他身邊呢?
“啪、啪、啪。”秦融鼓起掌來,他那湖泊般蕩漾的雙眸第一次帶著玩味和驚異正視我,“小看了阿洛,是我的不對。”他親昵地攔住我的腰,“可是阿洛現在的樣子,讓別人看到可是會惹來殺生之禍的。”
我順從地依偎在懷中,“世人愚昧,與我何干?將軍此時便是當我為妖孽,西湖也無話可說。”
秦融攏住我的手,輕輕在額頭印下一個吻,“阿洛聰慧,男子不及,做哥哥的歡喜愛護還來不及,怎么舍得松開手呢?有心將你過繼成我親妹,只怕阿洛的爹爹、娘親舍不得阿洛。”
冰冷的手撫摸著那些上好的柔軟的緞子,我歪著頭笑道:“哥哥以為,西湖是受到他們的教養嗎?有生養之恩,無教育之能,能過繼到洛氏本家,也算他們的榮光。只怕哥哥看不上西湖的小伎倆。男人家的征戰大事,西湖不敢置喙,只盼幫哥哥管好后院、以杜蕭墻之禍。哥哥不因西湖年幼而稍加輕鄙,西湖愿報君明珠拂塵之恩。洛氏一族臃腫腐敗,哥哥與我必能振興洛氏名譽,也好青史留名。”
秦融聽了我無法無天的話,只是付之一笑。
“只是,有一件事還需要哥哥告知于我……”
秦融摸著我的腦袋,不緊不慢道:“呂國人,百里木奴,我軍攻破呂都時,被大皇子所掠,化名西湖。楊懸落難時的情人,后來因為偷情被楊懸賜死。”
我仰頭,注視著木質的屋頂,我的一生被總結起來,倒是說不出的滑稽,“那哥哥,我與那個西湖像是不像?”
秦融點點頭。
“那哥哥,這張面孔便是我的武器了?”
“不錯。不過,在那之前,這張面孔需要好好保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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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發現自己可以隱身行走世間的時候,能不能抵擋住誘惑,而不去拿走不屬于自己的錢財呢?我忽然發現了自己的自由,這個女孩兒的身體、另一個人生的軌跡,任我如何為之,也是洛氏西湖所作所為,和百里木奴毫無相干。我可以做任何惡事,但自己不需要承擔罵名,因為洛西湖本就不是我的名字;我恣情任意、張牙舞爪,但是百里木奴的名譽并不受影響;我可以堂堂正正在懷錯面前走過,而無需計較過往的糾纏,因為此時我們二人并不相識;我被給予了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第二次活命的機會。
“西湖,你傻笑什么?”陸元寶皺著眉頭、拍了拍我的腦袋,又恍然大悟道:“那聶庚娘聽說昨天晚上跑了,今日倒是你占了個便宜。”她不屑地撇嘴道,“真心學武的人,反而被你這樣無用之人打敗。不過你也別得意,從今以后,弟子之間的爭斗多得很,躲得過一次卻躲不過一世。”
我抬手擋住刺眼的眼光,仰視判谷蒼涼悠遠的群山,悠然道:“我很快就要離開紫迢宮了,比武之事無需擔心。”
陸元寶睜大了眼睛,呆在那里,半晌才結結巴巴說道:“你胡說,紫迢宮豈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她轉過臉,背對著我,悶聲悶氣道:“大不了以后我教你武藝。”
溫朱卻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
我伸了個懶腰,躺在草地上,笑道:“我來此處的目的本就不是為了習武……”
陸元寶長大了嘴巴,卻說不出話來,溫朱卻咬著嘴唇輕聲問道:“何時收拾行李?”
我與陸元寶曖昧地對視了一眼,扳過溫朱的肩膀道:“有人可是牽掛著你,真舍得走嗎?”
不遠處,屬陽男弟子、和溫朱有過比武之緣的安靜山端坐在柳樹下,時不時抬起眼看過來。
平心而論,安靜山人如其名,沉默安靜穩妥,若溫朱與他修成正果,也算是這些年她對洛西湖多加照顧的善報。
溫朱垂下眼簾,“西湖,你可還記得以前的事?”她莫名搖了搖頭,“那時你還小,大概記不清了。我和你一起溜出去玩,有個算命老頭拉住我的手說……”
我忽然想到,不會那算命老頭說我是什么天降奇才吧?
溫朱攤開手,繼續道:“我的命格為他平生所見最最奇特,“她舉起左手,“他說。他看到兩條路,一條在左手上,另一條路,”溫朱舉起右手,“在右手上。那老頭說,沒人能夠選擇自己的命,老天爺早已經安排好了。我是一個異數,若我在無論哪條路上都是庸碌無為的人,那我的選擇并不重要;可若這兩條路是截然不同的命運,那我將會成為最可怕的人,即使世上所有人都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因為我的選擇,他們也將隨我走上令一條道路,另一個世界……僅僅因為我,一個婢女,一個微不足道的人。”
我和陸元寶盯著她柔軟的手掌,一時說不出話來。溫朱雙手握拳,放在自己膝上,“從那時起,在每一場夢中,我都會為自己選擇一條路。左手?”苦澀的笑容爬上她的嘴角,她揮了一下左手,不遠處的安靜山放下了手中的書,二人互相凝視了片刻,安靜山的臉上是靦腆可信的笑容。
“還是右手?”溫朱顫抖而堅定的握住我的手,“如今我明白了。西湖,”她閉著眼睛,略帶懇求道:“我們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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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看到這些女孩兒,個個都有百里木奴的影子。如今,透過光影變幻的窗戶,卻突然感覺可笑。每個人都是獨立的,誰能像誰呢?只有自己而已。馬蹄發出清脆的踢踏聲,不緊不慢,敲在每個女孩心中。當初送去紫迢宮的女子,如今帶出來的只有五個。我甚至沒有和千翠告別,更說不上去瞧瞧碧平蕪她們。我為自己和溫朱爭取了一條更好的道路,成為秦融的助手,而不是走狗。
“西湖,你臉上這個,不會疼嗎?”
“溫朱,都說過幾遍了,‘西湖’二字萬萬不可在講。叫我阿洛,或者我的本名善初。”我拍了拍她的手,撫摸著臉上的面具,喜滋滋道:“面具很酷啊。外人只當我容貌被毀,你可千萬不要露餡。”
溫朱小鹿般的眼睛流露出恐懼和渴望,“我們要去哪里?”
“國都上京,洛氏本家,你可怕?”
“可我們能夠去做什么呢?”
“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