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方澤與我很快熟稔起來，而我也很快被府中眾人注意起來。生活越發艱辛，但是總比籍籍無名好，我和溫朱互相安慰著。郁郁并非心狠手辣的女孩，游夫人心也算慈悲，可擋不住下人們為主子出氣。溫朱在背地里受了許多氣，卻只道：“總有苦盡甘來的一天。”

　　我不明白她在等待著什么。對我來說，勾引傅方澤，惹怒郁郁，只是舉手之勞而已。那位謀士通過府中的某個人再次召喚我，可此時出府卻是不太容易。

　　溫朱引走守門的婆子，我悄悄從后門出去。洛府毗鄰鬧市，我頭上頂著草帽，帽檐圍了一圈黑紗，在人群中竟也不引人注目。

　　“先生對我的成果還滿意嗎？”我疲憊地靠在墻上。

　　“與你同出紫迢宮的碧平蕪已死，”謀士仍是破鑼嗓子，“江醉里入宮。千翠，”他頓了一下，“千翠自薦頂替你的位置，秦融正在考慮中。”

　　我吃了一驚，沒想到此時也有職場競爭，“那先生怎樣想呢？”

　　“你太愚鈍了。”謀士冷酷地開口，“來到上京幾月有余，你是四個女子中作為最少的。”

　　夜晚更加難熬，溫朱與我擠在一張床上取暖。她拍拍我的背，安慰道：“別怕，大不了我們離開這里。”

　　我沒說話，回想著白日謀士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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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氏一向不打理府中事務，只在她生辰之時，會大擺宴席，宴請府中服侍過的舊人以示慈悲之心。因為傅方澤的緣故，我不得人心，這樣的宴席更只能躲在暗處。

　　酒酣飯飽之際，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婆子忽然犯病，打破了滿天的喜氣。而她接下來的遺言，卻幾乎顛覆了整個洛府。

　　“罪孽啊……我對不起啊……”她抓住離她最近的丫頭，竭力哭喊道：“蘭夫人，奴婢對不起你啊！小小姐丟了啊！”老人痛苦的哭起來，“梅花烙，腳底的梅花烙，蘭夫人......”

　　這個瀕死的老婦掀起了軒然大波。她口中的蘭夫人是洛克敵的妾室、老二洛雙溪的生母。傳說曾是得盡寵愛的女子，榮寵之時未能孕育子女，才沒能踢走洛克敵的原配。洛克敵移情之后，才產下如今的洛雙溪，享了幾年的福、受了幾年的苦，終于沒能熬下去。

　　“這位老婦曾是蘭夫人手下忠心耿耿的丫鬟。當年蘭夫人失去寵愛，連穩婆都沒請來，便是這位老婦親自為洛雙溪接生，后半生更是受到洛雙溪的禮遇。蘭夫人一生只有一子，所以，小小姐是哪位呢？”

　　所有人都在私底下議論著。大家族的隱秘在仆人們看來是如此的單調，很快，關于老二洛雙溪是蘭夫人偷偷抱來的傳聞不脛而走，更有人跑到洛府自稱是蘭夫人之女。

　　洛雙溪之妻——涼梅生的怒火反而助燃了眾人的猜測，“必定是惱羞成怒了，否則干什么拼命堵住咱們的嘴啊！”

　　溫朱與我終于松了口氣。那謀士讓我與千翠各顯其能，以證明自己的價值。我的手段便是如此，流言蜚語。秦融的手下神通廣大，說動了蘭夫人舊仆來演一場戲。說到底，秦融要對付的就是他的二位兄長，我不過是讓他看看什么是信息的力量，三人成虎，每個現代人都在忍受的信息爆炸，在古老的時代也表現地毫不遜色。

　　“先生，”我不確定地開口，“我與千翠，誰贏了？”

　　“過來。”那人扣了扣地板。

　　我猶豫了片刻，膝行過去。

　　謀士忽然發難，揪住我的肩膀將我推到一處，冰冷地說道：“你和她很像。”

　　我掙扎了一下，喘著氣道：“秦融不滿意嗎？我可是……”

　　謀士扯下我的面具，“你果然有用。”

　　說罷，他猛地拉開一扇門，刺目的陽光傾灑進來，我飛快地回頭，卻只見青色衣衫的一角滑進黑暗，自己卻頭朝下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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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呀，嚇死我了！”一個穿紅戴綠的女人一邊喘氣一邊拉起我，“姑娘怎么這樣不小心！算了，你是新人兒，媽媽我不為難你。”

　　我手忙腳亂地捂住臉，“你在說什么！”

　　那女人捏著我的下巴，左右看了一會兒，又揪了揪我的頭發、掐了掐我的腰身，最后任命地嘆氣道：“還算齊整，我也不為難你了。”她拉住我的手，語重心長道：“姑娘，你這病可不好。你瞧，姐姐妹妹們都可以下樓去拉客，唯有你困在這屋里，媽媽我心疼啊！”

　　我瞪著眼珠子不說話。

　　那女人等了一會兒，見我沒反應，狠狠地戳著我的腦門：“缺心眼兒的傻姑娘！唉，媽媽我怎么不心疼你喲，今兒個是你的大日子，媽媽特意給你挑了個有錢的主，你要是勾上了他，就是一輩子不出咱們鸞笙樓，媽媽也樂意白養你啊！行了，快去收拾收拾，瞧瞧著頭發，胭脂呢！胭脂怎么一點兒沒涂啊！唉，急死我了，不管了，快快去那里、好好坐著！”

　　“鴇母…… ”我終于找到了自己的舌頭，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我的名字是什、么！”不論謀士玩的什么把戲，我暫時難以脫身，只得先應付面前這個女人。

　　“容容喲，你怎么糊涂了！”
　　“容容……”我咬牙切齒道：“好應景的名字。”

　　“哎哎，大爺里面請！這里面是咱們鸞笙樓新來的姑娘，大爺要是瞧著不滿意，樓上觀梅、護竹也在等著爺呢。”

　　我拎著燭臺、躲在床帳后面，惡狠狠地想著如何下手，一個驚心動魄的聲音如驚雷般閃進我的耳朵。

　　“老太婆，這里要是沒有我家阿棟喜歡的女人，我看你的牌子也可以拆掉當柴燒了！”

　　顏十一！竟然是他！

　　燭臺“哐當當”掉在地上，我捂住臉頰，默念道：你是洛善初，你是洛西湖，你是阿洛，你要執掌洛府大權，你要殺人不見血，你要堂堂正正站在所有人面前！

　　好了！我攥緊拳頭，放馬過來吧。然而，在心底，最最渺小的一處地方，木奴喃喃自語著：為何不是他呢？

　　“客官，”我深深俯下自己的頭，“客官請這邊請。”

　　顏十一大踏步邁進來，粗魯地扯住我的胳膊，嘴里不屑地嚷嚷道：“越來越不中用了，這個沒胸沒屁股，你也敢拿來糊弄我？阿棟，咱們走吧，順便把匾額給拆了！”

　　“客官！”我如藤蔓般纏住他的手臂，揚起自己的面孔、去仰視他的臉，羞怯地小聲呼喚道：“客官……”

　　顏十一的瞳孔微微放大，我的倒影是多么的楚楚可憐啊。

　　不知他呆愣了多久，外面傳來“篤篤”的腳步聲，“少爺，你怎么還不出來？”

　　顏十一猛地推開我，一個箭步竄到門外、大聲吼了一句，“阿棟你去樓上，找什么梅啊竹啊的去！”

　　我心情復雜地看著他的身影，慢慢走近，“客官，你也要走嗎？”

　　顏十一背對著我，雙手扶在門扉上，“你叫什么名字？”

　　“容容。”我將一只手放在他的腰間。
　　顏十一飛快闔上門，自己卻拉開了二人之間的距離。

　　我剛想再上前，一把彎刀已經放在了脖子上。

　　“客官難道有什么特殊癖好嗎？”我毫不在意地繼續靠近他，“我有深諳此技的姐妹，要不要叫來一起玩耍呢？”

　　顏十一冷笑了一聲，手上微動，一縷頭發飄落在地上，一滴血順著我的脖子一點一點下滑。

　　原來不止我變了，故人們也都變了。看似暴躁實則純真無害的顏十一，也是過去的舊影了。

　　“客官。”我垂頭跪在地上，暗暗思索“謀士”的用意。顏十一曾經到處宣揚自己與西湖的宿命論。我與木奴的相似，被謀士拿來做什么呢？讓顏十一見到我，又有什么用處呢？

　　“你可知你為何該死？”顏十一拉過椅子，翹著二郎腿質問道。

　　“不知。”

　　“那你可怕死？”顏十一語氣中殺意足以凍結我的血液，可我卻毫無懼意。他的眼睛隱藏在陰影中，但聲音卻冷酷無情，“我看你真礙眼。”

　　話音落地，我猛然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客官此時看著礙眼，彼時也許就覺得不礙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