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后,程楚撫了撫夾在書頁里的紙,轉頭對著顧渺說:“剛剛謝謝你了。”
少年的耳根泛著微微的紅,唇邊浮起絲羞澀的笑:“不,不用。”
未來冷峻陰戾,眉頭一皺就令人心驚膽戰的顧總,原來是這樣羞澀內向的少年。
程楚看著他微微發紅的雙耳,只覺得稀奇又可愛。
她撐著頭,雙眼熠熠,直勾勾地看著他。
少年的睫毛因為緊張正微微顫著,劉海直直地搭在額前,烏黑的眼微微閃爍,莫名的像只毛茸茸的大狗。
程楚突然就很想伸手摸摸他的頭。
她指尖顫了顫,強忍下內心的沖動。
教室里浮動的冷風,吹得人忍不住瑟縮。
顧渺手里握著暖呼呼的熱水袋,心像被放在火上,翻來覆去的烤著。
她這么看自己干什么?是不是眼鏡臟了,或是臉上有東西?
顧渺垂著眼,心里驚慌又喜悅,他想抬頭看看她,卻又忍不住心生膽怯。
光是看著她的背影,就已經心跳的不能自已了,要是再和她對視,他怕自己會緊張的立刻死過去。
好在女孩只是直勾勾地看了他一會兒,就轉回去了。
顧渺松了口氣,可心底卻淺淺的浮出些悵然若失的情緒。
他突然恨極了自己的結巴,恨極了心底的那股膽怯與懦弱。
好幾次,隔壁班的林其風來找她,他悄悄隱在暗處,像個卑劣的小偷,看著兩人站在走廊上笑著說話。
他心里又嫉又恨,可心底卻不得不承認,只有那樣光芒萬丈的男孩才配站在他身邊。
因為他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
*
周四下午,程楚毫無意外的又被鋼琴老師留堂了。
其實她昨晚回去練了一整夜,雖說進步了不少,但比起她高中時的巔峰狀態還是差了不少。
老師這次竟然沒有罵她,畢竟比起昨天的沖擊,程楚今天的表現已經好上那么一點了。
但僅僅是那么一點點。
“以后周三周四都留下練半小時。”老師丟下這么一句話,就轉身走了。
下課時,程楚想到今天是她和顧渺做衛生,沖著來找她的季明月說:“你能幫我去和我們班的顧渺說一聲,我可能要晚一些回去,讓他做完自己那份就先走吧。”
季明月點了點頭,在她的再三催促下,轉身走了。
彈琴的時間仿佛過得很快。
待到程楚出琴房時,天已經全黑了。
教學樓的燈都暗了,只有幾縷淺淺的路燈透進來。
程楚摸索著上了樓,卻發現班級的燈還亮著。
她走進班級,就見顧渺正站在班級最后的垃圾堆旁,低頭整理著垃圾袋。
教室里煥然一新,一塵不染的黑板,擺的整整齊齊的課桌,就連地板都干凈的仿佛透著光。
顧渺竟一個人把衛生全做了。
“我來吧。”程楚連琴譜都來不及放下,走過去就要奪過垃圾袋。
卻被顧渺避開。
教室里只亮著一盞燈,并不十分明亮的燈光虛虛掩映著。
顧渺垂著頭,動作迅速地將垃圾裝好:“不,不用。”
“那我跟你一起去扔。”程楚連忙說。
這次他卻沒有拒絕。
走廊里燈光昏暗,顧渺拎著垃圾袋,腳步輕松。
兩人的腳步很輕,可在寂靜的走廊里卻格外清晰。
顧渺側頭,靜靜地看她。
仿佛只有在這樣并不十分明亮的環境里,他才敢鼓起勇氣,直直地望向她。
女孩的輪廓掩在月光下,透著股朦朧的美。
獨獨那雙桃花眼,清凌凌的閃著光。
顧渺的心微微顫動,就聽見女孩輕聲說:“謝謝你幫我做衛生,下次我替你做吧。”
“不,不,不用。”顧渺的聲音透著股慌張。
女孩并不知道,能為她做些事,自己有多開心。
仿佛那個自卑怯懦的自己,也終于有了那么一些站在她眼前的資本。
哪怕只是那么一點點,他心里也忍不住泛起絲甜。
程楚嘆了口氣,心底也明白他不會同意,便也沒再說什么,只是暗暗打算下次兩人做衛生時,自己再多做一些。
兩人走進教室,整理好書包,走出了教學樓。
街道撒下暖黃色的燈光,寒寂的冬夜仿佛都變得溫暖。
程楚家離學校不遠,步行五分鐘就能到。
到了學校門口,她問顧渺:“你往哪兒走?”
顧渺指了指左邊。
“我們順路也,那一起走吧。”程楚笑著說。
冬季的夜晚月明星稀,女孩漂亮的桃花眼彎成一輪明亮閃爍的月牙。
顧渺心中一顫,慌忙點了頭。
兩人肩并肩走著,程楚甚至能聞見顧渺身上干凈的肥皂味。
夾雜著冬日的風,莫名的有種凌冽的味道。
她望了望沉默的少年,沉吟片刻,說:“其實,你平時可以多說說話啊,你的聲音很好聽的。”
顧渺腳下一窒。
他想到那張自己反復摩挲過無數遍的紙條,上面也寫著那句話。
那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說。
明知道是安慰,他心底那個冰冷的角落,也忍不住升起一絲暖意。
“嗯,好。”顧渺低聲說。
他低垂眉眼中布滿的郁氣,在看到女孩的一瞬間,宛若堅冰般化開。
街頭映著昏黃的路燈,程楚看著少年清俊的眉眼,忍不住說:“其實,班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于殷那樣的,有些人也是挺好的,就像周然和羅茜茜,他們都很愿意和你說話的。”
程楚知道,少年內向又孤僻,沒有朋友,也不愿意和別人說話。
但她想告訴他,這世界上有很多像她一樣的人,愿意包容他的磕磕絆絆,愿意停下等待,也愿意接納他的陰沉。
少年幽黑的眼望著路邊的枯枝,半晌也沒有說話。
程楚以為他不信,心里泛起一絲酸澀。
她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垂下眼,靜默不語。
許久之后,她聽見少年低啞著嗓,說:“嗯。”
你說的,我都會聽。
程楚暗淡的眼眸瞬間亮了,她望著顧渺,笑著點點頭。
兩人靜靜地走了一路,不一會兒,就到了程楚家的小區門口。
程楚停下腳步,抬眸望著顧渺,輕聲說:”我到家了,明天見,你路上小心點兒。”
顧渺點了點頭:“嗯。”
他雙眸目送著女孩的身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見,才回過身,步行著回了學校。
學校里有些昏暗,他摸著黑走進自行車棚,跨上那輛唯一停著的車,兩腳一踩,將車駛進茫茫月色中。
*
周五一向是同學們最浮躁的一天。
但今天卻是個例外。
全因下午有一場物理考試。
一到下課,同學們也不出去玩了,一個個端坐在桌前,不是復習著物理筆記,就是琢磨著難題。
周然卡在一道難題上,他雖然學習刻苦,但成績也只是中等。
教室里一片寂靜,周然忍不住側目,悄悄望了望自己的同桌。
他這個同桌,學習可以說是頂好的,平日里物理化學都是全班第一,沒去重點班,全是因為英語脫了后腿。
和顧渺同桌幾個月,兩人說過的話屈指可數,昨天上課的小組討論,可以說是他聽到這個同桌說過最長的一段話。
周然本來是不敢打擾他的。
顧渺一向陰沉,幾乎是誰都不理。
周然低眸看了看書頁上空著的題,想著下午的考試,又想到昨天小組合作里,顧渺一反常態的樣子。
他咬了咬牙,輕輕碰了碰同桌,小聲說:“顧渺。”
顧渺皺著眉側過頭,黑眸沉沉。
周然下意識的一怵,到嘴邊的話瞬間消失在這冷漠的眼里。
他花了幾秒才想起想說的話。
“額,你知道這題怎么做嗎?”他將課本伸過去,語氣小心翼翼。
顧渺有些詫異,班里除了程楚,幾乎不會有人和他主動說話。
他微微低眸,看著書上的題,心中泛起股奇怪的情緒。
空氣有一瞬間的停滯。
周然看著低眸的顧渺,有些尷尬的將書收了回來:“算了算了,我自己再想想。”
他心里有些后悔,明知道顧渺不會搭理他,還上趕著去找沒趣嗎。
顧渺聽著周然帶著些許尷尬的聲音,抿了抿唇。
他想到昏黃的燈光下,女孩望著他,眼眸里閃著真誠又明亮的光。
她說,其實是有人愿意和聽他說話的。
冬日的寒風帶著些刺骨的寒意,可顧渺卻覺得自己心底的一塊角落在肆無忌憚地燃燒著。
溫暖又平和的溫度,慢慢地傳遍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坐在旁邊的周然正低著頭,苦思冥想著那道解不出的物理題。
突然,書桌上有張紙被推了過來,上面滿滿的寫滿了解題步驟和思路。
周然驚異地抬頭,看著神色冷淡的顧渺,有些不確定地說:“給我的?”
冷漠的少年點了點頭,說出來的話卻因為結巴而透著點違和感:“看,看不懂,再來問我。”
“行行行。”周然又驚又喜連連說道:“謝謝你啊,顧渺,其實你人挺好的嘛。”
他第一次知道,這個同桌是這樣一個面冷心熱的好人。
顧渺的眼眸微微一閃,他垂下頭,沒有搭話。
人挺好的?他在心底嗤笑,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評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