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一中是個注重多元化的高中,學校不僅開設了特長班,每年還會有許多固定的比賽。
今年高二準備開展的是英語演講比賽,每個班有兩個報名名額,而第一名所在的班級會在期末班級總評里加上二十分。
班主任林月在課上宣布了這一消息,并且說有意向的同學可以下課找程楚報名。
可同學們對于比賽興致缺缺,直到中午放學時,也沒有一個人來報名。
十二月的海市已是寒冬,教室外的梧桐樹早已光禿禿的一片,平白添了些許蕭瑟。
程楚下午到教室時,班上已經零零散散地坐了幾個人。
坐在程楚斜前面的女生看了看周圍,轉過來對她說:“程楚,我想報名英語演講。”
“嗯,好。”程楚點點頭,抽出報名表添上了她的名字。
女孩叫宋新雨,和林若是同桌,也是她們那小團體里的一員。
程楚和他們不熟,也不愿和他們多說話,加上宋新雨的名字后,就默默地低頭預習下午的功課。
可宋新雨并沒有轉過頭。
“你還有什么事嗎?”程楚問。
宋新雨搖了搖頭,過了半晌又猶豫地點點頭,小聲說:“那個,我想問問你,除了我,還有誰報名了?”
程楚看了看空蕩蕩的報名表:“沒有,就只有你一個人。”
宋新雨嘴角微微勾起,平淡的臉上洋溢起一絲喜悅:“嗯好,謝謝你。”
見她轉過頭,程楚暗暗松了口氣。
演講比賽就在下周,稿子需要自己寫,再交給老師改,所以時間有些緊。
這天放學,程楚就被班主任林月叫到了辦公室。
“我們班就一個人報名?”林月看著空蕩蕩的報名表,蹙起眉頭。
她戴著副橢圓形的黑框眼鏡,黑發總是梳得一絲不茍,皺眉時嚴厲的可怕。
程楚有些怵她,只是默默地點頭。
“怎么回事?”林月抿了抿薄唇:“每個班要出兩個人,要不剩下這個你去吧。”
???
程楚心里一驚,下意識地出口拒絕:“老師,我不行啊,那么多人我會緊張,要不你找別人吧。”
她對英語演講實在沒什么興趣,而且每天要練琴又要學習,時間已經不夠用了,根本擠不出時間來思考這些。
上一世的這個時間,她已經重新回到重點班,那兒的同學對于這次比賽都很積極,所以根本用不著她。
正值放學時間,辦公室里的老師早已走了大半,林月曲起手指,重重地敲著辦公桌。
“以前在全校面前彈鋼琴,也不見你緊張。”林月平靜地說:“班級正是需要你的時候,而且我讓你做了課代表,你去這個比賽也是應該的。”
程楚望著林月嚴肅的臉,暗暗攥了攥手指,剛張口想要爭辯,就被堵了回去。
“好了就這么決定了,你和宋新雨兩個人周四之前寫好稿,交給我改,等我改完你們周末好好練。”
“現在也不早了,回去吧。”林月說。
程楚知道沒有什么辯駁的余地了,只能認命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程楚將寫稿的期限和宋新雨說了,可她的表情卻很奇怪。
女孩瞪著眼看她,眼神又委屈又幽怨:“你不是說只有我一個人報名嗎?”
程楚這才明白過來,她解釋道:“確實是只有你一個,所以少了個名額,林老師讓我頂上。”
宋新雨沒說話,那雙楚楚動人的大眼睛瞪了她一眼,就委委屈屈地轉了回去,留下一句小聲的“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吧。”
程楚有些莫名其妙,這幅被她欺負的可憐樣子擺給誰看啊,這本來就是事實啊。
冬日的教室陰冷,可程楚心里莫名的篡了股火,她深呼吸了幾下,低頭看著課本,強壓下內心的焦躁。
周圍安逸靜謐,只有些許輕微的翻書聲。
“別理她。”
程楚有些驚訝地抬眸。
冬日的陽光下,顧渺那雙黑沉沉的眼眸也泛起了些許明亮的光。
他似是害羞于女孩的直視,逃避似的垂下眼,雙手攥了攥,說:“你,你別在意。”
程楚心里那股焦躁散開,她嘴角勾起一絲笑,清亮的聲音泛著愉悅:“嗯,我知道。”
女孩的聲音清脆動聽,漾的顧渺的耳根不自覺地泛起絲微紅。
他有些慌亂地點點頭,接著就轉過身去看他桌上的課本。
可幾分鐘過去了,書頁卻一張也沒翻動。
相處了這么些天,程楚早已知道未來的霸總如今是個容易害羞,又時不時有些小結巴的少年。
平時和她說幾句話就忍不住紅了耳畔,手腳都慌亂的不知往哪兒放。
程楚轉過頭,不再逗他,她怕說多了,他的臉都會燒起來。
*
這兩天程楚忙得昏天黑地,既要寫演講稿,還要練琴學習。
待到她把稿子交上去之后,才發現班里的氣氛有些隱隱的不對。
平日里愛找她套近乎的人不見了,總是拉她一起上廁所的也不見了。
程楚本來也沒在意,但是下課去裝水時,幾個排在她前面的女生一見她來了,頓時就安靜下來,其中一個還悄悄瞟了她一眼,湊到旁邊的耳邊,說起小聲話。
那樣子,好像生怕程楚不知道他們講她壞話似的。
回到班級,程楚轉頭問羅茜茜:“最近班級里有說我什么閑話嗎?”
“啊?”羅茜茜一雙眼睛飄飄忽忽,就是不敢看她。
看來是了,程楚又問周然:“你知道嗎?”
周然有些尷尬的哼笑了幾聲:“你們女生的事,我哪里知道啊。”
顧渺背對著他們,手指僵了僵,不動聲色地豎起耳朵。
他一向被排擠,原來只有程楚一個人愿意靠近他,但最近又多了周然和羅茜茜。
所以只要他們三人不說,他對班級里的閑言碎語幾乎一無所知。
正值下課,班級里有些嘈雜,程楚肅下臉,說:“你們是知道的吧,那跟我說說吧,總不能我自己的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吧。”
“咳。”羅茜茜咳了咳,望著程楚泛冷的桃花眼,小心翼翼:“楚楚啊,別人說的話,我倆都是不信的啊。”
“對對對。”周然跟著點了點頭:“你知道宋新雨和林落他們那個小團體總是愛搞些孤立什么的,沒事找事。”
程楚點了點頭:“所以是宋新雨和林落他們在說我壞話?”
之前拒絕了林落的問題,如今又把宋新雨得罪了,他們不說她壞話才怪。
前面的位子空蕩蕩的,那兩個讓大家孤立她的始作俑者不知去了哪兒。
程楚嘆了口氣,望著窗外沒了樹葉的枯枝,沒說話。
等她再回過頭來,發現坐在旁邊的顧渺不知道去了哪兒。
冬日的寒風呼嘯,走廊上的人不太多,同學們下課大都會選擇呆在教室里。
顧渺握著手里的塑料水壺,黑峻峻的眼冷的像冬日里呼嘯的風。
他穿過走廊,看到了林落和宋新雨的背影。
兩個女生都不太高,校服外套著棉襖,顯得有些臃腫。
他們兩人前后站著,宋新雨將頭靠著林落的肩上,正開心的說著話。
顧渺覺得他們的笑容有些刺眼,他悄悄靠近,聽著兩人的對話。
“我看今天除了羅茜茜都沒人找她說話了。”
“活該,誰叫她那么婊,明明就自己報了名還騙你說沒有。”
“哎,也許她是真的被老師加上去的呢?”
“這你也信?雨雨你真的是太天真。”
宋新雨蹙著眉,眨了眨水汪汪的眼,小聲說:“可是,她成績本來就比我好啊,這次比賽她應該會贏吧。”
林落擰開蓋子,將水壺放在溫水的水龍頭下,頭也不回地說:“她只是考試成績好而已,咱們考試又不考口語,我上次聽你念覺得挺好的,你一定比她強。”
“真的嗎?”宋新雨驚喜地問。
“當然啦,比完賽看她還怎么得意。”林落將水龍頭關上,舉著蓋子正要合上,肩膀就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手上的水壺頓時飛了出去,溫水竟數潑到了宋新雨的棉襖上。
“啊。”宋新雨被嚇得尖叫。
林落也被潑了一手的水,她氣的抬眸準備罵人,就見到顧渺正冷冰冰地看著她。
嚴寒的冬日里,少年深不見底的眼竟比北風還要冷,像是條冷冰冰的毒蛇,冷漠又陰鷙。
望著她們兩人時,像是看著地上骯臟的垃圾。
林落本來已經到了嘴邊的臟話突然哽住,她從沒見過這樣可怕的顧渺。
記憶里的這個沉默的少年總是坐在班級的角落,就算被幾個男生出言嘲諷,也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看見這樣可怕的他。
比平日里陰沉沉的他更令人恐懼,仿佛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只要輕輕一動手指,就能將他們燃燒的尸骨不存。
冬日的寒風呼嘯不止,林落手上的溫水早已一片冰涼,她冷得打了個寒戰。
被顧渺的眼神嚇到,宋新雨拽了拽林落的手,小聲說:“快點走吧,別管了。”
林落強撐著氣勢,瞪了顧渺一眼,就被宋新雨拖著離開了。
直到坐在教室里,林落還有些后怕,她想到顧渺最后的那個眼神。
陰沉而又惡毒,像一條黏糊糊的毒蛇正吐著蛇信子。
又仿佛在警告她,下次再讓他聽到,就不止是溫水那樣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