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紅肚兜
老忠頭有些酒癮,府里頭擺宴席時還能弄點殘酒喝,平日里只能喝些別人不要沉甕底的濁酒。劣酒喝多了是傷腦子的,老忠頭一早就發現自己的手有些抖。他不敢讓人知道,府里雖是寬容,可他這樣年紀老又沒用的下人若是病了,怕是要給直接趕出去的。老忠頭都這年紀了,到外面哪還找得到事做。他便藏著病想著能熬一日是一日。
可那手抖的毛病一日日的嚴重了,平日里做事,稍一不小心就把碗摔了。他怕人發現,就把碗藏了起來。反正后巷里只有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婆,彩蝶平日里到處跑不會發現。后來來了李小茶,他便想著把罪證推給她??伤K不是個有腦子的,讓崔副主管輕易就給猜出來了。
老忠頭被拖進柴房里挨打前,哭喊著要見二奶奶,下人磨不過,又剛好其中有一個是老忠頭的酒友,便偷偷跑去與二奶奶屋里的下人說了。
二奶奶知了消息沒有露面,她下面的心腹慶嫂子到崔副主事那兒說了,這老忠頭年紀這樣大了,二十棍杖打下去定會要了命。為了免造殺孽就饒了他把他放出府吧。
老忠頭知后,一張臉死灰。他凄哀地求了句,“給我口酒喝吧?!?br/>
崔副主事到是答應了,讓下面拿了壺散酒,慶嫂子聽說了,讓人換了壺有些年份的竹葉青給他。老忠頭抱著那壺酒孑然一身離開了薛府,當夜里就自己拿了根褲腰帶懸在破敗的屋梁上。他的房頂破得仰頭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他就著天上的星星喝完酒,蹬了凳子寂寂的走了。第二天,他那位酒友不放心過來看了一眼,才知道這結果。
薛府里的人都是一陣唏噓,皆說二奶奶好心放了他,他卻自己想不開。李小茶心里也這么想著,只是夜里跟著甘大娘再去張嬸那兒縫衣時,只到張嬸輕聲帶了一句,“竹葉青果然是要命的。”
因著張嬸這一句著實說得輕,而且是跟甘大娘小聲說的。李小茶尖耳聽著了,卻不好問,只是心里想著,老忠頭不是上吊死亡嗎?卻關竹葉青什么事了。她到是聽著哥哥李興寶講過,這竹葉青是酒名,也是一種毒蛇的名字。那種翠綠的小綠平時里伏在青竹子上并不顯眼,有時突然竄上來咬人一口是要人命的。
她心里亂哄哄想著,那頭張嬸又小聲問甘大娘道,“讓你做的東西可做好了?!?br/>
甘大娘避著李小茶,小聲說道:“做是做好了,閑里偷偷給做了,只是不敢給她。這事不提還好,怕是提了她到怕了?!?br/>
張嬸嘆了口氣,小聲說道:“別和她說實情,只說是給她添的新的。就說是她姐姐說托著做的,她年紀小火旺低,那位帶著怨氣走的,萬一找上她也是個麻煩?!?br/>
甘大娘輕聲應了,嘆了口氣道:“這娃兒本來是個受害的,現在反到要怕了。都是些什么事啊,也不知道他們怎么想的,好好的卻要坑害一個孩子,到頭來到是把自己可坑進去了?!?br/>
張嬸跟著嘆道:“他們若是懂理的,也不會做出這些事了。也都怪我,那天想著這娃兒就要去四小姐那兒了,以后免不了有許多事要一個人面對。就想著且把這事試試她,沒想最后鬧到這樣?!?br/>
甘大媽勸道:“你也別往心里去了,那日若是我在那兒,大抵也是和你一樣處理。我們總不能護著她一輩子,她都要分到前面去了,這些事遲早是要習慣的。”
兩人唏噓了一陣,李小茶眨巴眼看了一眼,兩人的話她聽清了一半。李小茶一慣是個耳尖的。許是那年病時在床上躺得多了,旁邊有些風吹草動極易入耳。她那時甚至偷偷聽到虎子娘說想給兩家訂娃娃親,很是讓她面無表情的羞燥了一把,她娘親看她臉悶紅還以為是病又發了,差點沒急得又去請大夫。
甘大娘手里的活很快做完了,天還沒黑透就要領著李小茶回去。李小茶心知是怕天黑了,讓她沾上老忠頭要來尋仇的鬼魂。她當是不知道,拿出完全不怕的平靜勁頭跟著甘大娘回去了。
一路上甘大娘極為謹慎地四下瞧著,哪兒竄出個黑影也嚇得她猛得一跳。跳了幾跳后,李小茶一個不忍上前說道:“甘大娘,你不用怕的?!?br/>
甘大娘捂著胸口,提聲說道,“我,我怕什么了。”
李小茶不是個愛較勁的,聽了她這話便不說什么了,只是默默跟著。天色漸漸暗了,走到下人房時,里面昏昏暗暗的猛然看到一雙發亮的眼睛直直盯著她們,饒是李小茶這種沉靜的性子也不由汗毛直堅。
幸是李小茶很快想到,這靠門口的床鋪上住的正是彩蝶,前日里她挨了打,這幾日里一直躺在床上休息。因著有老忠頭的事在先,行刑的婦人便不敢真個打她,怕再弄出條人命來。后來她傷得不輕不重的,上面還叫了個大夫來看了兩眼。雖沒用什么藥,但還算是注意了一下,是以現在痛是痛的卻不至于傷到筋骨。
甘大娘也跟著反應過來了,啐了一口罵道:“作死啊,沒事在這里嚇人?!?br/>
彩蝶冷哼了一聲,陰深說道:“連我都怕,要是老忠頭找來,你不是連命都嚇沒來,哈哈哈。”
彩蝶笑得極為陰深,那哈哈的笑聲響徹著黑夜像是索魂的女鬼一般,甘大娘不由的打了個激靈。
李小茶淡淡瞧著,說了句,“彩蝶姐姐,你的衣服開了?!?br/>
彩蝶低頭一看,里衣擠到一邊到露了大半香肩。她睡得多了,心里光想著仇恨,衣衫都忘記整理,現出這分浪蕩模樣來。她畢竟是個沒出閣的姑娘,羞恥什么的還是有的。被李小茶這么一說,忙縮到被里把衣衫系好。
李小茶打了個淺淺的哈欠,走到里面床鋪里,準備爬上去睡了。甘大娘將她拽了過來,說道:“這幾天你和我睡吧,蘭子那娃這幾天不舒服。”
李小茶想了想,蘭子這幾日里確實有些不舒服,從那天夜里偷偷摸摸的爬下床換了褲子后,就總是捂著肚子一臉羞澀的模樣。李小茶問她怎么了,蘭子低頭悶著張紅通的臉就是不說。日里也不再舀著冰冷的井水咕嘟咕嘟仰著脖子直灌。被甘大娘這么一提,李小茶到是想到,蘭子莫不是來了葵水吧。
作為一個*歲的孩子,李小茶知道的事似乎多了些。有時候李小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知道這么多事。許是生病那年,哥哥李興寶為了哄她,弄來太多書了。那些書李興寶沒全看完,到把她看成一副老學究模樣。
來葵水的女人陽氣弱容易招祟物,甘大娘是想到這點,才讓李小茶和自己睡。李小茶心里明鏡似的,也沒說什么就抱著枕頭移了過去。才睡進被子里,甘大娘拿了件大紅的肚兜遞給她。略有些支吾地說道,“你姐姐那邊托著讓幫忙做的,你換上試試?!?br/>
李小茶應了一聲,接過來縮在被里換了。那肚兜的顏色雖然刺眼,穿在身上到是極舒服的。甘大娘的手藝極好,李小茶日里偷偷看過一眼,那針角衣邊做得比裁縫店里還漂亮。如今穿在身上了,李小茶不由嘴角都彎了起來。
“穿著很舒服?!?br/>
“哼,也不想想是誰做的?!备蚀竽锬锹暫呃飵е鴫翰蛔〉牡靡?。
李小茶掩下笑意,窩進被子里睡了。甘大娘見她睡得安穩沒有半分怕的樣子,漸漸放下心來。那晚上甘大娘睡得尚好,李小茶聽了一夜的呼嚕聲睡得勉強也能叫好,只是這一夜里,她總覺得后脊背發涼,像是有什么東西陰深深盯了她一夜。李小茶甚至在想,是不是這件辟邪的大紅肚兜只擋了肚皮,沒連著把后背也給擋住了?
這事李小茶不敢和甘大娘說,畢竟甘大娘已經很緊張了。第二天早上,李小茶在房子里疊被子時仍感覺到那雙陰深深盯著后背的眼睛。李小茶不動聲色回頭望了一眼,看到彩蝶一雙布滿血絲的血紅眼睛。李小茶的小心肝突突急跳了一會兒,隨即又恢復了過來。她心想著,不管怎么著那是個活人,和個活人結了仇總比和冤魂結仇好應付。
因著老忠頭的事不吉利,后院調動的事又拖了許多天。李小茶到不急著去前面四小姐院里。畢竟哪里都是做著下人,后院里再不濟也沒那多主子竄來竄去的要她磕頭賠小心。她每日里仍是和細妹學做糕點,細妹知道李小茶遲早要被挑到前院里伺候主子。為著自己的手藝能有被主子們賞識的一天,細妹終于交得全心全意起來。
薛君寶那饞嘴的娃兒偶有被香味引來幾次,每到這時候李小茶就躲到一邊,讓師父細妹應付這個小主子。細妹到是樂意的,恨不得把自己做的所有糕點都塞進薛小少爺的小胖肚子里,只是薛小少爺并不是很樂意,他嚼著糕的同時左瞄右瞄的,看不到什么只好委屈的把一嘴不那么甜的糕點咽進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