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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狗咬狗

    花香四溢,春滿乾坤。
    沈故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這么想笑,他畢竟是一個嚴肅的、有格調的天神,一般是不會這么大笑的,這樣顯得很不威猛。
    然而,一想到寧池魚一本正經地把他當妖怪,還要收走所有跟神佛有關的東西怕傷著他,他就止不住地樂。
    這么大個姑娘,怎么跟個傻子似的?天下妖怪,誰能有他這般的風采?
    “師……師父。”池魚咽了口唾沫,很是擔憂地道:“您別笑抽過去了……”
    抬袖掩唇,沈故淵慢慢冷靜下來,眼角已然有淚花,睨著她道:“那你別逗我笑。”
    她哪兒就逗他笑了?池魚很莫名其妙,鼓了鼓嘴朝他伸手:“您要是不喜歡,就還我!”
    泥捏火燒出來的粗糙東西,哪里配得上這風華絕代的人?想想還是自己拿著玩算了。
    收攏手心,沈故淵挑眉:“送出去的東西,還有收回的道理?”
    說著,抽出一段紅線來,將那錯了一個角的“卍”字系在了腰間。
    池魚一愣,眨眨眼,瞬間就高興了起來:“那您先忙著啊,我去那邊看看!”
    沈故淵點頭,看著她蹦蹦跳跳地跑走,笑著搖了搖頭。
    沈棄淮帶著人漫山遍野地在找人,知道皇陵難找,他一開始就打算使詐的。先把消息透露給寧池魚,通過她讓沈故淵在祠堂附近加強戒備,然后假意炸山,讓孝親王誤以為是調虎離山,從而匆忙帶人去攔。他帶人去的方向,必定就是真正皇陵所在。他來一個黃雀在后,就什么都解決了。
    機關算盡。沒想到實施起來并不如他的意,先是寧池魚不配合,后又有沈故淵跑出來壞他計劃,導致現在成了這樣一個局面。
    沈棄淮很惱,惱怒之余倒也不慌,迅速地想到了應對之策:“封鎖羅藏山,傳消息回京讓人派援兵過來,就說皇室中人遇見大量山匪,被圍困在了山上。”
    “是。”有人領命去了,沈棄淮又道:“派人知會季大將軍,讓他按照我前天晚上說的做。”
    動手之前他什么壞的結果都考慮到了,所以一計不成還有一計,只要皇族這群人都回不去京城,宮里的局面,那也只能由他和季亞棟掌控。
    羅藏山被圍,一寸土一寸土地找,他就不信找不到皇陵!
    幼帝在池魚的懷里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茫然地眨巴著眼:“這是哪兒呀?”
    池魚拍了拍他的背:“陛下,這是皇陵。”
    幼帝怔愣,好像忘記了昨天發生的事情,半晌才回想起來,委屈地扁扁嘴:“要一直在這里了嗎?朕想回宮。”
    池魚連忙安慰:“再過幾天就能回去了。”
    眼下的形勢,被找到了就是一個死,只能躲在這里等援兵。但算算密信傳出去和各路王爺趕來的速度,起碼也要三四天。
    幼帝不高興地嘟著嘴,眼里滿滿涌上了淚水。
    “您千萬別哭!”池魚慌了神,連忙朝他作揖:“陛下,惹哭您可是大罪,我給您當了一晚上的肉墊子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不能哭啊!”
    吸吸鼻子,幼帝委屈地道:“可是朕想回去了嘛……”
    說著說著就要哭出來了,池魚嚇得雙手抱頭,就差給他跪下去了!
    一雙手從旁邊伸過來,抱起了軟綿綿的幼帝團子。
    梅花的香氣帶著雪的沁涼撲過來,幼帝愣了愣,淚珠兒都掛在眼眶上了,看見面前的人,愣是沒落下去。
    “陛下不是小孩子了。”沈故淵道:“一國之君可不能輕易落淚。”
    看見他,池魚松了口氣,忍不住小聲嘀咕:“六歲還不是小孩子?也就你說得出口!”
    沈故淵回頭掃了她一眼,池魚立馬伸手捂住了嘴,眼睛嘿嘿嘿地笑成了月牙。
    “皇叔。”幼帝伸手扯著他的衣襟,委屈巴巴地問:“咱們還能出去嗎?”
    “能。”沈故淵點頭:“陛下給我兩日的時間,好不好?”
    兩日?池魚豎起了耳朵,立馬站起來好奇地抓著他的袖子:“兩日就夠了嗎?”
    一大一小兩個孩子,一人抓他衣襟,一人抓他衣袖,眼里都是同樣的困惑。
    沈故淵溫柔地哄了幼帝一聲:“夠了。”
    然后扭頭朝池魚翻了個白眼:“你自己不會判斷?”
    她怎么判斷啊?抬頭看了看這雖然寬大卻不見天日的皇陵穹頂,池魚哭笑不得:“師父您歧視我!憑什么只兇我?”
    “還不是因為你笨?”把幼帝塞進孝親王懷里,沈故淵拎著她就往外走。
    “去哪兒啊?”池魚扁嘴。
    “去死。”沈故淵平靜地道。
    驚恐地睜大眼,池魚停下了步子,使勁扯著他的手。
    感覺到阻力,沈故淵回頭瞥她一眼:“想要這兩日順利度過等來援軍,你就跟我走。”
    “可……可是。”池魚糾結地皺起臉:“為什么突然就要去死了?”
    把人拉過來推著往前走,沈故淵一本正經地道:“你一個人死,換這么多人活下來,不是很劃算嗎?”
    “那……”池魚使勁蹭著地,回頭看向他,眼神灼灼:“那也換您活下來,行不行?我一個人去就好了。”
    本來是打算開玩笑嚇唬她一下,誰知道這小丫頭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話。沈故淵愣了愣,手上的力道頓時小了。
    池魚立馬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央求道:“我雖然武功沒您高,也沒您有本事,但也是有點用的,您說要怎么做,我一定努力!”
    心口微動,沈故淵深深地看她一眼,搖搖頭:“傻子。”
    說完,也不推她了,抬腳就往前走。
    “哎哎!”池魚慌了,連忙上前攔住他,跺腳道:“您信我啊!我一個人可以的!”
    “把沈棄淮正在往這邊走的人引到其他地方去,你能做到?”斜她一眼,沈故淵道:“還有半個時辰他們就會找到這里,用炸藥炸開入口,到時候一切都完了。”
    池魚一驚,神色凝重起來,連忙跟在他身側邊走邊問:“那您打算怎么引開他們?”
    “我有我的法子。”沈故淵道:“你按照我說的去做即可。”
    認真想了想,池魚點頭:“好,我就算死也要跟您死一塊兒!”
    感動地看她一眼,沈故淵拎起她的衣襟,伸手頂開重千斤的堵門石。一把將她推了出去。
    在外頭的小道上打了幾個滾兒,池魚停下來,戒備地看了看四周,一回頭,就見自家師父已經出來了,石頭堵了回去,山崖上的草都沒沒動一根。
    “走。”沈故淵攔腰摟過她就往東邊飛奔。
    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但池魚很清楚自己身上的擔子有多重,很快就屏氣凝神,一點亂也沒給自家師父添。
    前頭不遠處已經有了人聲,沈故淵選了個山頭放下池魚,手一轉,焦尾琴赫然出現。
    “哇!”池魚震驚地看著,不覺得害怕,反而對自家師父的崇拜更上一層。
    妖術誒!憑空取物誒!她這還是頭一回看見!
    “彈個《春雷》。”沈故淵把琴遞到了她面前。
    池魚接過來,二話不說猛地一掃琴弦——
    “創啷”一聲響,琴聲回蕩整個山野,下頭小路上走著的士兵們突然一驚,紛紛停止前進。
    沈棄淮側頭看過去,就聽得那郁郁蔥蔥的高山樹林之中琴聲不斷,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的距離,顯然是有人在引他過去。
    “這點把戲,未免太看不起人了。”沈棄淮冷笑:“羅藏山每一寸土我都會翻過來,還有空城計的必要嗎?”
    “主子。”旁邊的人小聲道:“這山實在是大,而且山勢險峻,要全部找完,少說也得半個月。”
    “閉嘴。”低斥一聲,沈故淵橫眉:“本王用得著你來提醒?去,派人看看那邊山頭是什么情況。”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多帶一些人。”
    “是!”
    羅藏山上已經有五千士兵,分成一百個小隊在四處搜羅,援兵來了也紛紛加入,但對于連綿的羅藏山來說,這點人扔進去就不見了,要想很快找到皇陵,還得動動腦筋。
    聽得一曲琴聲結束,沈棄淮冷笑:“池魚,你的琴藝倒是有長進。”
    聲音遠遠地傳過來,聽得池魚皺眉,剛想開口,卻被旁邊的人捂住了嘴。
    沈故淵捏了捏嗓子,換出池魚的聲音來,嬌聲嬌氣地回答:“王爺過獎。”
    池魚眼珠子差點掉下來,低頭看看自己嘴上捂著的手,確定不是自己說出來的話之后,眼里的仰慕頓時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師父竟然連她的聲音都能學!
    那頭的沈棄淮壓根不知道真相,一聽見池魚的聲音,心里頓時有了底,一邊讓人不動聲色地靠近,一邊繼續道:“你既然都出來了,何不下來與本王聊聊?”
    “王爺想聊什么呢?”池魚的聲音傳來,帶著兩分嘆息:“如今王爺已經造反,沈氏皇族危在旦夕,您想要的東西,馬上就能拿到了。”
    沈棄淮輕笑:“是啊,你幫了本王這么多年,本王馬上就要得償所愿了,你不想與本王共享這榮光?”
    “怎么說?”
    “只要你告訴本王皇陵的位置,你要什么本王都給你。”眼里流出些璀璨的光,沈棄淮認真地道:“這回本王絕不負你,你相信本王!”
    池魚嘴被捂著,冷笑連連。旁邊的沈故淵看著后頭爬上山頭來的人,不屑地冷笑一聲,繼續捏著嗓子道:“王爺已經辜負過我一次了,如今要我用什么相信呢?”
    “眼下你也沒有別的選擇。”沈棄淮道:“與其陪那群人去死,不如到本王身邊來,好歹能活。”
    這話說完。山那頭沒回應了,沈棄淮很自信地等著,現在他在上風,寧池魚只要不傻,就還有轉機。
    然而,半柱香之后,“寧池魚”的聲音在另一座山頭響起:“一邊讓我信你,一邊讓人抓我,王爺真是好手段啊。”
    微微一愣,沈棄淮有點訝異了,方才還在他朝著的東南方向的山頭,這會兒怎么就去了東北方向?這兩個地方相隔甚遠啊!
    去探查的人還沒回來稟告,沈棄淮也不清楚情況,想想先前被那海螺坑了一整天,他沉了臉,吩咐旁邊的人:“那邊山頭也帶人去看看。”
    “是。”
    他只帶了很多人,支開一部分。沈棄淮覺得沒什么問題。
    然而,去探查的人剛剛消失不久,琴音又跳了個山頭,依舊是池魚的指法,他聽過,很是熟悉。
    臉黑了一半,沈棄淮怒道:“你玩我?”
    再這么下去,他身邊的人非被支完了不可!
    “王爺若是不派人來抓我,如何會被戲耍呢?”
    “池魚”的聲音里帶笑:“皇陵的位置我告訴王爺也無妨,只要您把您的王妃帶來,替我打上她一巴掌,皇陵的位置,我立馬就招。”
    池魚聽著這話都嚇了一跳,眨眨眼看向旁邊說話的自家師父,后者輕輕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本王又憑什么相信你?”沈棄淮冷笑。
    “就憑這么多年,池魚一直對王爺忠心不二。就憑這么久了。池魚從來沒能忘記王爺。”沈故淵嬌滴滴地道:“池魚只是心里有怨罷了,王爺讓池魚把這怨氣消了,池魚依舊是您的人。”
    這話聽得寧池魚忍不住作嘔,沈故淵瞪她一眼,嫌棄地收回手。
    “師父。”她哭笑不得地小聲道:“您這話說得也太惡心人了!”
    “你不懂。”沈故淵輕哼一聲:“男人就是喜歡聽這種話,尤其是沈棄淮這種自負的男人,女人對他死心塌地,他覺得很正常。”
    會嗎?池魚有點懷疑。
    沈棄淮不是省油的燈,但寧池魚說這種話,他的確是信的。女人都一樣,喜歡感情用事,她們眼里才沒有什么家國天下,有的只是自己的虛榮顏面,比起皇陵,在寧池魚眼里,肯定是先在余幼微身上出口氣更重要。
    但,他可從來不做虧本生意,想空手套白狼?沈棄淮嗤笑一聲,朝山頭那邊喊:“你先下來說話,躲躲藏藏的,就算幼微來了你也看不清楚。”
    池魚心里一緊,有點慌張地看了旁邊一眼。
    沈故淵勾唇一笑,將她拎起來抖了抖:“背挺直了過去,有我在呢。”
    這句話可真讓人安心,池魚膽子瞬間大了起來,輕功幾步躍下小山坡,直往沈棄淮的方向奔去!
    沈棄淮正等得不耐煩,冷不防地看見了遠處那一抹紅白相間的影子,眼睛一亮!
    “王爺瞧得見我了嗎?”在高處停下,池魚面無表情地問他。
    “看見了。”沈棄淮勾唇:“本王這就讓人去把幼微帶過來。”
    說是這么說,背在背后的手卻是朝旁邊的人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上前把寧池魚抓住。
    池魚冷笑一聲,拔出匕首橫在脖子上:“你當我是第一天認識你?”
    微微一頓,沈棄淮瞇眼:“我又不會要你死。你這么激動做什么?”
    “是不會要我死。”池魚點頭:“但你會折磨我,讓我說出皇陵的下落。那現在我們就來看看,是你的人跑得快,還是我的刀子快?”
    沈棄淮黑了臉,很是不悅。
    池魚放松了些,勾唇道:“皇陵里只我一人出來,也只有我可能會告訴你皇陵的位置,現在我只想出口氣,然后咱們兩清,這都很難嗎?”
    比起皇陵里的東西,讓她出口氣自然不是什么大問題,沈棄淮嘆了口氣,佯裝寵溺地看著她:“拿你沒有辦法,你放下刀,他們已經去找人了。”
    池魚沒松手,她知道沈棄淮的功夫不弱,壓根不能有絲毫懈怠。
    于是兩人就這么對峙著,旁邊的人也一直沒敢動。
    從這里回京城去接人,走得快也要半個時辰,更何況接的是余幼微,余大小姐向來吃不了苦,定然是要坐軟轎來的,再加上出門收拾打扮,寧池魚看見她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后了。
    太陽當空,余幼微抱怨地道:“做什么來這地方?這么遠……”
    話沒說完,她就看見了對面不遠處的寧池魚。
    距離很遠,但這個人,化成灰她都認得出來!余幼微的表情頓時緊繃,走到沈棄淮身邊問:“怎么回事?”
    “我想從她那兒知道皇陵的下落,所以沒有殺她。”沈棄淮想解釋,但只說了這一句,就聽得對面的寧池魚道:
    “不要解釋,直接動手吧。不然我可就要說話不算話了。”
    舉了兩個時辰的匕首,池魚其實手很酸痛,基本已經動不了了,然而她還得保持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不能讓對面的人瞧出端倪。
    沈棄淮只猶豫了片刻,就側了身子對著余幼微。
    余幼微什么也不知道,茫然地看著他:“動什么手?朝誰動手?”
    最后一個字還沒落音,臉上“啪”地就挨了一巴掌,聲音清脆。肌膚麻木了半晌之后,火燒火燎地疼起來。
    “你……”余幼微很是不敢相信,捂著臉震驚地看著他:“你打我?”
    “逼不得已。”沈棄淮皺眉:“這是寧池魚告訴我皇陵下落的條件。”
    “所以你就當著她的面打我?!”眼淚涌了上來,余幼微惱恨地道:“我在你心里,就比不上一個皇陵?”
    “那當然是比不上的。”池魚聽得笑了出來:“皇陵里有他要的東西,你充其量只是他利用來拉攏丞相府的棋子罷了。”
    沈棄淮皺眉:“你別聽她的。”
    “好,我不聽她的!”余幼微深吸一口氣,眼里恨意不減:“那你親口告訴我,我和皇陵,你選哪個?”
    來了來了,女人最喜歡問的問題來了,池魚好笑地看著他們,跟看猴戲似的。
    余幼微這個人最好顏面,以他們現在的立場,她是絕對不允許自己在她面前受辱的,這比殺了她還讓她難受!所以師父提這個要求,簡直是又狠又毒,直接會把余幼微給弄崩潰。
    沈棄淮有些不悅:“現在有大事,你的小性子能不能先收一收?”
    “小性子?”死死捂著臉,余幼微大喊:“你打我還說我耍小性子?沈棄淮,我知道你心里還有那個賤人,我都沒跟你計較,你反過來打我?”
    “我怎么幫你的你不記得了?你是靠著誰才能在朝里呼風喚雨?如今竟然你為了寧池魚一句話打我?”
    聒噪的聲音響徹整個山林,沈棄淮不耐煩了:“來人,先把王妃帶回去。”
    “你休想!”余幼微哭了出來:“今日你不與我說清楚,別想甩掉我!這么大老遠接我過來,就為了讓我挨一巴掌,還是打給寧池魚看的!沈棄淮,你是畜生嗎!”
    脾氣上來,什么話都敢罵,沈棄淮沉了臉,反手又給了她一巴掌!
    “啊!”尖叫一聲,余幼微氣得語無倫次:“你瘋了……我……我殺了你……”
    “王爺。”池魚笑得歡:“瞧瞧您王妃這潑婦一樣的模樣,現在有沒有點后悔啊?”
    沈棄淮沒吭聲,讓護衛硬生生地把人給拖拽上轎,飛快抬走。
    “你要的事情我辦到了。”沈棄淮看向寧池魚:“現在是不是該你履行承諾了?”
    “好說。”池魚隨手一指:“皇陵在那邊。”
    哼笑一聲,沈棄淮道:“你當本王是三歲孩子?先前就在山頭上裝神弄鬼,現在還想隨意指個地方騙本王?”
    池魚眨眨眼:“那我帶你們去,可以了吧?”
    帶著去,人在他們手里,怎么都翻不出花樣來。沈棄淮很贊同這個法子,上前來親自抓住她的手。
    “啊呀,疼。”池魚皺眉:“手僵了。您松開。”
    “松開不就跑了?”沈棄淮親手將她的雙手反綁在身后,然后道:“你跟著沈故淵,變了不少,本王得防著你了。”
    “師父聽到您這聲贊美,一定很高興。”池魚咧了咧嘴。
    往前推了推,沈棄淮沒想跟她廢話:“帶路。”
    池魚點頭,深吸一口氣,朝著羅藏山最高的山頭的方向走去。
    有人質在,沈棄淮也沒懷疑什么,親自押著她走,穿過一片森林的時候,卻怎么都走不出去了。
    太陽漸漸偏西,沈棄淮有些狐疑地道:“你是不是在帶著我們繞圈?”
    “不是啊。”池魚聳肩:“這片森林我剛剛過來的時候還很輕松,現在不知道哪里走岔了。你們要是不信,就自己找路,先走出這片森林,我再繼續帶路。行不行?”
    這小臉上滿是坦誠,好像心愿已了,再沒有騙他的理由。
    沈棄淮抿唇,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派別人去探路。
    四周留下來的士兵都坐得遠遠的,只池魚坐在沈棄淮旁邊。大概是無聊了,沈棄淮突然開口道:“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池魚頓了頓,垂眸:“說這個干什么?王爺又想籠絡我?”
    “談不上籠絡。”看了看夕陽的余暉,沈棄淮低笑:“我只是突然有點懷念。”
    終于沒有自稱“本王”了,不知道是不是落日的原因,沈棄淮整個人柔軟了不少。
    “當時你穿著嫩黃色的裙子,站在家奴的腿邊,怯生生的,實在很可愛。我瞧著就在想,這小姑娘怎么和我一樣可憐,沒家人了,要寄人籬下。”
    “多年之前我到鎮南王府的時候,心里也是慌張又不安,當時身邊只有陌生的鎮南王爺,我連個可以拉褲腿的人都沒有。所以看見你的時候,我知道你心里有多慌,于是我朝你伸手,說帶你去看池塘里的大魚。”
    池魚很想裝作沒聽見,然而沈棄淮竟然開始喋喋不休。
    “你還記得我們一起干的第一件壞事嗎?你偷包子被打了板子,我出來的時候,和你一起,往老王妃的院子里放了蛇。”
    終于忍不住皺眉,池魚道:“你放的,不是我們。”
    “哈哈哈。”沈棄淮失笑:“你膽子小,可不就只有我放嗎?你也沒攔著我。”
    “是啊。”寧池魚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我真是為虎作倀,助紂為虐。”
    “但當時我們很開心。”沈棄淮垂眸:“白天被沈青玉欺負了,晚上變著法整他。白天被老王妃罰了,晚上也能想主意出出氣。那個時候我們一起住個小破院子,我總覺得很安心。”
    池魚看了他一眼:“是啊。我也很安心。”
    所以那時候的她,真的是愛慘了沈棄淮,想一輩子跟他在一起,哪怕是做些報復的壞事,只要是跟他一起的,都好。
    然而,不知什么時候開始,沈棄淮就變了,一步步地變成了現在這個面目可憎的模樣。
    “如果……”喉頭動了動,沈棄淮道:“如果我說,我這么多年的算計,都是為了我們不再被欺負,你信不信?”
    “信一半。”池魚道。
    沈棄淮失笑:“為什么?”
    “因為你不是為了‘我們’不再受欺負,而是為了你自己不再受欺負。”池魚平靜地闡述這個事實:“也許一開始你還是念著我的,但隨著你身份的改變,你的欲望越來越大,想要的東西越來越多。那些與我,早就沒什么關系了。”
    沈棄淮一愣。
    “我想要的不過就是吃飽穿暖睡好覺,能和你在一起。”池魚看了看夕陽的最后一絲光:“而你,有了世子的地位就要王爺的位置,有了王爺的位置就要朝中大權,有了朝中大權,還想肖想龍位。沈棄淮,你這個人太貪心。”
    “你不懂。”沈棄淮皺眉:“當你在我位置上你才會明白,很多東西不是我想要,而是不得不要。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明白嗎?”
    池魚沉默,眼睜睜看著天黑下去,勾了勾唇:“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但是王爺,天黑了,你的人還沒回來。”
    微微一驚。沈棄淮回過神,起身看了看四周,低喝一聲:“人呢?!”
    四周的士兵連忙過來稟告:“回王爺,這林子里又起霧了,看不太清楚,咱們要不歇一晚上再走?”
    沈棄淮皺眉,想了想,放了信號煙上天。
    紅色的煙火在天上炸開,附近還在搜尋的士兵看見,都紛紛往這邊聚攏。
    “就在林子里歇息一晚上,明日再找。”沈棄淮道。
    池魚看著,心想這人還真是一如既往地謹慎,半點空隙也不給人,睡覺都要這么多人保護。
    沈棄淮這邊帶的東西很足,池魚終于睡上了被子,雖然睡不著,但沈棄淮的帳篷就在她旁邊。為了眼不見心不煩,硬生生閉眼躺了一晚上。
    第一縷晨曦穿透云層落下來的時候,池魚睜開了眼。
    林子外頭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有人去探查之后回來,焦急地站在沈棄淮的帳篷外頭拱手:“王爺,出事了!”
    沈棄淮立馬掀開了簾子:“怎么?”
    “京城……京城里有大量護城軍往這邊來了,已經接手了咱們圍在山下的兄弟,正在往咱們這邊趕。
    “什么?”沈棄淮覺得自己可能是聽錯了:“護城軍?”
    護城軍不是被寧池魚帶著和沈故淵他們在一起嗎?
    稟告的人道:“據下面上來的人說,少說有三萬護城軍,壓根抵擋不住。”
    三萬?沈棄淮出了帳篷,臉色很難看。
    怎么會有這么多護城軍來?按理說季大將軍應該已經控制住了京城形勢才對。一個季亞棟加上一個余承恩,難不成還鎮不住護城軍嗎?
    正疑惑,樹林里竟然都響起了刀劍碰撞之聲。
    沈棄淮大驚,連忙帶著池魚往前走去看情況。
    “南稚?”看清對面帶頭的人,沈棄淮皺眉:“你帶人過來干什么?”
    護城軍統領南稚,長了一張看起來很好欺負的娃娃臉,笑瞇瞇地朝他拱手:“王爺,聽聞朝中眾多皇親國戚被困,卑職特地帶人來救。”
    “你來救?”沈棄淮萬分想不明白:“余丞相沒跟你說什么嗎?”
    這南稚是余承恩的侄子,按理說余承恩應該告訴過他,這幾日無論如何也不要把兵力借出去,更不能來羅藏山,可怎么反倒是專門來壞他事了?
    “余丞相說了。”南稚看他一眼,捏著腰間刀鞘道:“有賊當抓,有逆當殺。”
    身子一震,沈棄淮皺眉看他半晌,還是沒想明白是哪里出了問題。
    “王爺很聰明,想的都沒錯。”沈故淵從旁邊的林子里走出來,伸手拂開攔在自己面前的枝丫,低聲道:“女人都一樣,喜歡感情用事,她們眼里才沒有什么家國天下,有的只是自己的虛榮顏面。”
    看見他,沈棄淮臉色變了變。抓著池魚后退兩步。
    沈故淵一步步走過來,像是花園漫步,壓根沒在意他的緊張:“王爺看看現在余幼微的表現,是不是剛好如你所愿?”
    沈棄淮皺眉,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個怪物:“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
    “耳朵尖。”沈故淵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向依舊被捆著的寧池魚:“我的徒兒,與別的女人可不一樣,在她心里,家國天下可比什么顏面重要多了。”
    看見他,池魚立馬松了口氣,渾身都放松下來,咧嘴笑了笑:“師父!”
    “受苦了。”沈故淵淡淡地說著,卻出手如電,猛地一掌拍在沈棄淮的胸口,將池魚扯了回來。
    兩人之間本還有些距離,但沈故淵動作實在太快,沈棄淮連躲避都沒來得及。胸口就是一疼,手也是一松。
    池魚撲在沈故淵懷里,眼睛亮亮地問:“咱們是不是成功啦?”
    “嗯。”沈故淵點頭:“你可以好生休息了。”
    池魚一臉驚訝:“師父連我一晚上沒睡都知道?”
    “我就在你旁邊不遠的地方。”
    感動地看他一眼,池魚倒在他懷里就睡了過去。
    清冽的梅花香,聞著就讓人安心。
    師徒倆的對話可輕松了,但眼下的形勢卻是劍拔弩張。沈棄淮看了沈故淵一眼,發現他沒帶什么人,于是矛頭還是先對準了旁邊的南稚:“是余丞相讓你來的,還是余幼微讓你來的?”
    “王爺這話怎么說的?”南稚道:“卑職是武官,忠于陛下,哪有別人話的道理?”
    這句話一說出來,沈棄淮就明白了,南稚不是開玩笑來攔他,是鐵了心的。
    三萬護城軍,他不是對手。
    捏了捏拳頭,沈棄淮道:“我與你也算親家,咱們有什么話不能好好商量?南統領,咱們借一步說話如何?”
    南稚也是個明白人,眼下大局在握,倒也有風度,頷首道:“王爺但說無妨。”
    沈棄淮眼波流動,將南稚拖到旁邊一頓糾纏,拖延了半個時辰,季亞棟就帶人趕到了。
    “喝——”羅藏山下頓時兵聲震天。
    池魚嚇得抖了抖,睜開眼卻發現,他們已經回到了皇陵里。
    “外頭怎么樣了?”一看見他們,孝親王立馬就迎上來問。
    沈故淵勾唇:“狗咬狗,給他們一天的時間打,咱們晚上趁亂就能下山。”
    “太好了!”眾人歡呼。
    沈故淵皺了皺眉,對他們這么吵鬧表示了嫌棄,抱著池魚就去了個安靜的墓室,讓她繼續睡。
    “師父。”池魚打著呵欠道:“我其實還能挺一會兒。”
    “別挺了。”沈故淵嫌棄地道:“本來長得就不怎么樣,還頂倆黑漆漆的眼圈,你以后是不想嫁人了?”
    池魚一愣。苦笑一聲閉上眼,靠在他懷里問:“必須得嫁嗎?”
    “那是自然。”沈棄淮抿唇:“你答應過我的。”
    “嗯。”池魚應了一聲,然后再無聲息。
    羅藏山里,季亞棟帶人和南稚一方打了個你死我活,一邊打還一邊罵:“余承恩這個老奸巨猾的狗賊,背信棄義,你這人還助紂為虐!”
    南稚與人拼殺,一張娃娃臉笑得開心得很:“你們膽敢謀害皇室,幸好有余丞相識破奸計,詐得你們謀反的證據。現在只要將反賊拿下,余丞相就是大功一件!”
    一方不要臉,另一方更不要臉,雙方從太陽高照打到黃昏日落,整個羅藏山都是刀槍碰撞之聲。
    瞧著天黑了,沈故淵立馬帶著皇陵里的人下山,大家都不想繼續住在皇陵,所以很是配合。安靜又迅速地往山下走。
    然而,幾千個人,想悄無聲息地離開還是有難度的,剛走到半山腰就撞見了沈棄淮的人。于是,趙飲馬帶人斷后,一眾皇親國戚不要命地往山下逃。
    這動靜就大了,四周的人不管是哪一邊的都紛紛趕過來包夾。趙飲馬正覺得吃力,就見山下另一支軍隊沖上來,舉的是皇旗。
    “援兵……”沈青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援兵來了,請陛下趕快回宮!”
    趙飲馬大喜,哈哈大笑,朝旁邊的李晟權道:“我說這世子跑哪兒去了呢,原來是去搬救兵了,一定是三王爺的安排!怎么樣?我就說三王爺很厲害吧?”
    文弱的男子站在他身邊,拿著劍勉強替他擋了后頭的攻擊,怒道:“你先保命再夸別人!”
    危機仍在,趙飲馬立馬斂神。先與沈青玉齊力把這群貴人都送下山,然后再與山上叛賊計較。
    沈青玉帶來的援軍有一萬五,加上原本的三千多,要在這羅藏山的混戰里插一腳算是不難。趙飲馬是個不怕打架的,提著大刀就沖,沈青玉卻是后退幾步,把人都交給了他,自己跟著溜下了山。
    京城里一片混亂,沈故淵想了片刻,沒有讓幼帝直接回宮,先是帶去了仁善王府安置。有膽子大的皇親直接先回府,也有膽子小的覺得沈故淵身邊最安全,所以一直都跟著他走。
    沈青玉高興地給孝親王指著:“前頭就是我這段時間住的院子,三皇叔對我好啊,一直好吃好喝地照顧我,還幫我送信出去,聯系到父王不少舊部。”
    孝親王有些吃驚:“你一早就回京了?”
    “也沒多早。十幾天吧。”沈青玉道:“本是想立刻去找皇叔們的,然而三皇叔讓我等等,說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給我。”
    步子僵在原地,孝親王看了他兩眼,又轉頭看了看剛剛沈棄淮離開的方向。
    十幾天……他怎么會十幾天前就知道沈棄淮要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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