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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北京真的太美了!當我和秦頌站在一家五星級的飯店頂層,向東望去,可以看見我們居住的村落向遠方的平原延伸而去,那京東大平原上空浮起一層塵埃,那是大地真正的面孔。而且,大運河也是在向東的方向,只是我們現在看不到它。可我們看見了那大平原上像海洋一樣彌漫過來的野花,黃色的、紅色的,真的像海洋一樣鋪展過來,如同一面美麗無比的花毯,一直鋪到了北京的腳下,一直鋪到了我們的腳下,鋪到了我們的睡夢里。如果往西看,我們可以看見無數幢崛起的高樓大廈與立交橋,以及遙遠的隱于霧氣的西山。那里是皇家園林!多么浩大和寧靜空曠的北方大地,一個有王者之氣的地方!而我們就靠著這種自由清新的空氣,領略了北方的神秘與詩意。你看哪一朵野花都是一張夢幻似的臉,在隨時準備著撲過來吻我們的臉。

在夏天的氣息特近的時刻,我和秦頌不禁為大地深處泛起的幽深的氣息所迷醉,感到了人生的短暫與美好。我要記住這一切,我發誓要記住這一切,哪怕我仍舊挨餓受凍,但是我能真正自由地呼吸這些東西。

那個印第安人像穿行在越戰時的越南小鄉村中,他那警覺和懷舊的目光,讓所有的鄉間野狗都感到害怕和畏縮。我記不清是哪一個早晨,那個滿臉大胡子的人就找到了我們,當時在夢中,我正被那無窮無盡的野花所纏繞不休,那一陣陣狗的奇怪的嗚咽聲吵醒了我。我一出門就看見了他,他一個人站在村子旁的一條大路上,像在回憶青年時代的人那樣眉頭緊皺。我一眼就認出來他是一個印第安人,他那種獨特的臉型和長相告訴了我這一點,而且他臉上還有一種巫師才有的表情。他穿著有點兒花花綠綠的麻織品衣服,已經很舊但鮮艷如初。他一定回憶起了他的越戰經歷,因為我看得出他的眼睛里布滿了硝煙。他的目光從那一排擋著我們的籬笆那邊望過來,然后突然地他笑了,我也笑了。我們共同找到了一種東西,那是一種可以稱之為浪游的東西,在我們的眼睛里閃爍。“嗨,朋友,過來!”我大聲地對他說,于是他就朝我走了過來。他走路的姿勢就像走在叢林里一樣,他那瞇起的眼睛有一絲笑意。然后隔著籬笆,我們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這一刻,那些從各個鄰舍旁聚集過來的野狗一齊沖我們搖動尾巴,發出了一陣陣的嗚咽。

我立刻去找到了秦頌、馬月亮、攝影家嚴河,以及正在到處申請打算重新包裝北京古舊建筑的何香草小姐,這是一個長得很胖的一個河南妞兒,因為都是自由藝術家,我們從來都不去招惹她。聽說村子里來了個印第安人,這些流浪藝術家都非常高興,在天幕將黑的時候,我們一起聚在行為藝術家馬月亮的屋子里,桌子上和地下擺的都是酒。那個印第安人一看見酒就高興了,他自己選了一瓶二鍋頭就喝了起來。他不懂中文,但他的英文不錯。一坐下來我們的話匣子就打開了,大家立刻就說起了電影《與狼共舞》,難道你是美洲大陸僅剩的印第安人嗎?我叫鋼·荷拉,這個長頭發印第安人對我們說,我當然是美洲大陸上最后的印第安人了,只是我已經被徹底城市化了,我懂得了在城市中如何生活,但我參加過越戰!你們看我的槍眼!他捧起了那件印第安人制得陳舊而又鮮艷的衣服,在他的肋骨上有一個像死去的肚臍一樣的槍眼,那是一個越南小孩子打的,我們把一整座村莊都摧毀了,只有一個小孩拼命在稻田里跑動,我追上去,只是為了向他說話,可是他卻在我靠近他時給了我一槍!他說:“喝吧兄弟。”我舉起了酒杯,我們是兄弟,“我一見到你就知道我們是兄弟,你一定他娘的走遍全世界了吧?”我問鋼·荷拉。他的臉已讓燒酒燒得通紅,我是走過很多地方,我去過南美洲,我見過那里的大山大河,以及一天就可以長出一座熱帶雨林的土地,我還去過非洲,見過那里的獅子與青山,鴕鳥與落日,大平原上的落日!我在中亞的沙漠腹地見過在沙漠上跑得比汽車還快的蛇,然后我就來到了中國。我聽說了北京也有流浪藝術家,我就四處找你們,我聽說你們住在一個接近野花的地方,我就到處找那些野花,然后我就沿著城市的邊緣地帶,沿著那條發臭的河找到這里啦!我喜歡這里,鋼·荷拉說,我的名字就是“浪游的獵人”,我喜歡這個骯臟的像越南的山村的地方,我喜歡這個可能突然會跑出來一個小孩,沖我開上一槍的地方。我原以為找不到你們,可我還是找到啦!我以為只有野狗向我嗚咽,可是你,他指著我的鼻子,正好站在籬笆后面朝我微笑。

然后我們都在喝酒,何香草就坐在鋼·荷拉的旁邊,她像個男人一樣在喝著酒,看上去她和我們一樣喜歡這個印第安人,這個叫“浪游的獵人”的男人,他的刀削斧砍一樣的黃臉,讓我們覺得我們同宗同族。我不知道我們喝了多少酒,因為我心情愉快,然后鋼·荷拉唱起歌來了。他唱的全是印第安人的歌,那些古老的歌曲像米酒一樣滋潤著我的心。我透過酒杯中蕩漾的酒波,幾乎可以看見印第安人所有的血淚史,那是白人踐踏美洲大陸的時代,印第安人在抗擊中退卻,在退卻中消散,一個種族就這樣被擊敗了,只是成了書上和傳說中的東西。他的歌讓我內心沉痛,而尤其是馬月亮的這間小房子里,到處都充滿了壓抑人心的擺設:墻上掛著的是他從馬路上撿來的被汽車壓死的死貓,他把它涂上黑色顏料后掛在那里,那個東西真讓我惡心。在墻角,掛著一只真正從街上撿來的骯臟的抽水馬桶,銹跡斑斑而且騷味兒撲鼻,在東面大墻上他掛著一排十二幅他的《波普美女》系列畫,他把一幅美女掛歷全部重新用黑筆畫過,使她們全都變成了丑女人,在咧著老女人般的嘴唇向你微笑。而且,到處都是涂成黑色的東西,像磨盤一樣緊緊壓著我們的心。在這樣的環境中,聽那個印第安人唱他的民族被毀滅之歌,我的心情別提有多壓抑,我真想把這一切全都砸個稀爛,我的確想朝藝術的臉上吐上一口吐沫,因為它讓每一個人都發狂。

鋼·荷拉攬著何香草的腰,而這時安沫也從外面溜了進來,坐在秦頌的邊上。我最喜歡的人就是高更!他一個人決裂了家庭,放棄了變成一個銀行家的可能,一個人到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島上,去做了一個“幼稚而粗魯的野蠻人”。我和他一樣!我也來到了北京,來到了北京邊上的小村子、小叢林里埋伏下來。馬月亮說,馬月亮的胡子上掛著的都是酒,可他有一個好老婆,一個當地區文化館館長的好老婆,這使他有錢在這里待下去“像高更那樣生活”,可誰他娘的都知道,這已不再是一個凡·高和高更的時代了,這是一個信息的時代,在這個時代里,任何一種時髦藝術都會在極短的時間里以報紙、電視、雜志、廣播、信息公路、復印機、傳真機和電話傳播得五花八門。隨處可見。什么東西都是可以被消費的、被大家享用的,凡·高永遠都不會再有了!每一個人都是過程,而不是結果,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夜晚的空氣撲進來,清新無比。我們都喝醉了,互相摟著說胡話。誰都在說自己是中國乃至世界上最前衛的藝術家,誰都在笑或者哭。讓我們摟在一起,成為兄弟,成為一個家庭吧!我們于是緊緊地擁抱,鋼·荷拉哭了,他喃喃自語:I remember,I remember.我一定會記住這一切,我永遠都在走,我沒有家,我一直在路上,但在路上我還會有朋友,他的臉上涕淚滂沱。我要記住,在那遼闊的原野上,這一群人向遠方走去……

當第二天一大早,他從何香草的屋子里出來,迎著徐徐升起的太陽和狗叫聲朝前走去的時候,我們都站在那條鄉間的土路送他走。我們和他都不知道最終會走到哪里去,可我們必須要走。然后他就與陽光混合起來,我們看不見他了。

馬月亮長著一雙豹子一樣的大眼睛,送走了那個印第安人后,他就把自己剃成了一個光頭。他出身農民家庭,上過大學后也是留在一家學校里教書,可沒過多久,他便辭別老婆和孩子,只身一人來到了北京。他想開創一個全新的天地,我們都想開創一個全新的天地。當90年代以女人撲向金錢的速度來臨的時候,每一個人的欲望都被激活了,每一個人都打算像自己想過的那樣生活。每一個人都有做夢和夢想成真的權利!這是馬月亮要對每一個人說的。這幾天都是有著好天氣的好日子,我們的心情都很快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為了偉大的目標我們在踏踏實實地生活,從不惹是生非。

“開飯了!”一聲女人粗糲的叫嚷,宣告了又一個中午的到來。頂著白花花的陽光,我們十幾個人每人都拿著碗,去村東頭那個缺了兩顆門牙的大胖姐那里吃午飯,我們每人每月交給她幾十塊錢,從而可以吃到她為我們做的一頓午飯。我排在秦頌的后頭,他扯著我的耳朵:“嗨,明天晚上英國著名藝術家喬治和吉爾伯特要來看我了,我給你玩兒個絕的。喬治和吉爾伯特,你知道嗎?就是那個用照相技術將他們倆的全身像或者半身像放進他們每一幅作品的英國藝術家。去年他們在北京搞過一個畫展,特別轟動,比今年初在北京舉行的米羅畫展與復加爾畫展都有意思。他們也算是活著的大師,他們今天要來看我表演啦!”秦頌真的像一條興奮的狗那樣舔著舌頭。該輪到我打飯了,我把碗伸過去,一下是菜,一下是兩個饅頭。可那菜只是白菜炒豆腐!“這怎么能行?連點兒油水都沒有,就連一條狗還要啃啃骨頭呢!”我大聲嚷嚷,秦頌、馬月亮也和我一起朝這個長著雀斑的胖女人吼叫。“我們交的錢都到哪里去了?都夾到你的大腿縫里找不見了嗎?我們要吃肉!”一個人尖叫著,他下流的腔調登時讓劉大姐的臉色陰沉下來:“就你們交的那點兒錢,連買雞飼料都不夠。喂了母雞還下蛋,可喂了你們,你們全都拉成屎了,你們能干什么?有這吃就不錯了,要不然,再交錢來!”她像母夜叉那樣沖我們叫了起來。

我們罵罵咧咧地走開,我們想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手頭原來剩下的五百元錢中,我又花了二百元,然后剩下的三百元我存入了銀行,死活也不會再動它了,否則我太對不起閻彤了。她總有一天要來北京,我至少可以給她買上一條裙子或一件上衣什么的。我們在白花花的陽光下朝各自的屋子走去,我在進屋的時候剛好把我碗里的飯吃完了。我躺在床上睡了一會兒,這一刻我格外想念我的女朋友閻彤,我想念她那毛茸茸的小地方,她緊貼著我時的溫暖與柔情蜜意。被一個瘋女人愛上了是我所痛苦的一件事,我不知道我最終會怎么樣。也許又會變成了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小丈夫,一個標準的中國男人,盡孝道與義務,終日被妻子和孩子所纏繞,并且勞作終生。但我會嗎?躺在那里我像一具死尸那樣一動不動,我會那樣嗎?

門外突然有人在喧嘩了起來,好像又來了一群印第安人似的,一群孩子都在嗷嗷叫著。我躺在那里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然后我又坐了起來,不對,一定發生了什么。我立刻起身走出了屋子,我看見村子里很多人都走出來在看熱鬧,在這些人當中,一群孩子正跟在馬月亮的后面,他的光頭閃閃發光。他全身一絲不掛,但他的身上好像爬滿了什么東西,我仔細地看上去,發現他身上爬著的竟全是蒼蠅,我想他一定在身上涂滿了蜂蜜或者魚的內臟水,只有這些東西才最招蒼蠅。這是一件什么樣的行為藝術作品呢?我弄不明白。在他的身上,蒼蠅密集得一巴掌都可以拍死二十只,我想這個狗家伙一定是在廁所里坐了十分鐘才出來。他做這樣一個帶有自虐傾向的行為藝術作品,是要表達什么呢?我還看見其他的藝術家們也站在人群中,表情復雜地看著他,秦頌跟在他后面不停地拍照。一群小孩大聲地叫嚷著,他們像追趕一個瘋子那樣跟在馬月亮的后面,我旁邊站的一個老頭說:“這可真是作孽呀!這可真是作孽呀!”那些迎著馬月亮走過來的村子里的姑娘媳婦都嚇了一跳,她們一定緊張地看了一眼馬月亮下腹部懸掛著的那根毛茸茸的尤物,然后立刻羞紅了臉,趕緊向一邊躲開。馬月亮就這樣像一個即將被加冕的皇帝走向他的王冠那樣,義無反顧地朝前走著,誰也不能阻擋他,除了警察。可這會兒沒有警察,馬月亮就一直朝前走,我們所有的人都跟著他,一直來到了村旁的一個大水塘,然后他就一直朝池塘走去,那發臭的河水慢慢地淹沒了他的膝蓋、腰部和胸脯然后在池塘的水面上漂浮起一層死蒼蠅。

他為了他的這件作品準備了一個月,可最終換來的是遭到了驅逐。警察根據舉報,當天夜里就抄了他的老窩,把他那令人壓抑的東西全都從墻上扯了下來,并且將他趕走了。“你不許再住到這個村子里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沒有送成他。第二天一大早,我們都看到了門上留的條子:“我還會來的!我還會來的!我去去就回來!”這是行為藝術家馬月亮留給我們的紙條,他他娘的還有可能再住到這里來嗎?一個招引蒼蠅的人注定要被人驅逐!人人都討厭成群的蒼蠅!

當有人想當魔鬼的時候,那么每一個人頃刻之間就變成了上帝,來對他進行審判。在一個貧乏的時代里,用亂棒去打死那些出格的人,是唯一可干的事,而且棒子上連鮮血也不會沾。當馬月亮被趕走了之后,我們才懷念起他來。過去有好多天,我都不太喜歡馬月亮的陰沉與極端,頹廢與激烈。我想他這個狗雜種的一切生活信念與他的童年有關,他是個湖北人,湖北多雨的鄉村山地,造成了他陰雨連綿的壓抑性格,在一次和我喝酒的時候,他忽然大談起他家旁邊的墳墓起來,他說自己從小就生活在這些墳墓旁邊,每天大人都給他講這些死者生前的故事,這使他長年累月生活在一種人鬼不分的氣氛中。他經常幻聽幻視,可以看見那些鬼在那里進進出出,在生存無比貧乏的時代,與鬼魂交流成了他最用心的功課,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些死者的大軍是如何增加的,他記憶中飄著白色喪幡和失去親人的鬼哭狼嚎,成了他記憶之中的一筆重彩,他就是在那時形成了極端的態度,他一直想做一個破壞者。“破壞一切現存的東西,”他說,“只有破壞才有建立新標準的可能。”但實際上他娘的任何東西都有歷史的繼承關系的,每一次破壞性的革命,都會使過去積累的東西蕩然無存,所以破壞者最危險,是完全可以與魔鬼等同的人!

馬月亮走到哪里,就把反叛的氣息帶到哪里,他去年在中央美院進修時,每一回畫模特,他都要用自己對光與影的理解,把那漂亮的女人體徹底拆解,變成了一堆人肉垃圾一樣的東西,弄得叫以中國美術傳統的正統自居的中央美院的教授們,看了他的畫大為惱怒,恨不得立即把他從課堂上趕出去。但他還是自己卷起鋪蓋滾蛋了。在很多時候,他從來都是個識趣的人。

就在今年春天的一個晚上,突然闖進來幾個喝得歪歪倒倒的人,他們捉住了馬月亮,把他揍了個半死。我們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沒有發現他,于是在他屋子里的地上發現了他。他依舊睡著,但我們發現他的眼皮好像被打爛了,正在流著血。我們把他送進醫院去縫了幾針。原來他過去女友的追求者,那群醉漢中的一個策劃了這場暴打,因為那個人的女友成了馬月亮的崇拜者,并把他一腳蹬了。后來聽馬月亮傷好后對我們說,那個失戀的人一邊打他,一邊哭哭啼啼地說:“她和我上床時還是個處女,我是她唯一的男人,她怎么會喜歡上你這個王八蛋?”馬月亮立即就心軟了,他根本就沒有還手。因為使一個處女變成了一個女人的男人,要是傷心起來是非常厲害的,他同情那個笨蛋,于是他就被打昏了。

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馬月亮,我們誰都不知道他會浪游到哪里去,我想總有一天他會一鳴驚人的,他至少可以成為一個聞名世界的縱火犯,我想。

我們在夜晚等待吉爾伯特與喬治來,秦頌看上去一點兒也不激動。這家伙在男人中長得算是嬌小貌美的人了,我就很討厭他那張小白臉,而且從某種程度上講,我不喜歡他與那幫外國人過從甚密。這會叫他無論從精神上還是物質上都成了洋人的附庸,這對一個藝術家來說是致命的。但秦頌有一點是我們所喜歡的,那就是他非常聰明,那是一種真正的聰明,而不是一種小肚雞腸。他和我待在他那像閨房一樣充滿了暖色調的小屋里,他向我抬起他那雙美麗的眼睛,一剎那間,那眼睛里掠過了一種憂郁。這就是秦頌的性格,情緒化,飄忽不定,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一會兒忽然自高自大起來,可轉瞬之間,他又認為自己狗屁不如,這是一個多重性格的人。而他的女朋友安沫不在,他把她趕到哪里去了?她又在制新的鐵籠子打算把自己再關起來嗎?

然而就在這一刻,門外傳來了汽車停靠的聲音。門開了,安沫的頭擠了進來,她下巴上紅色的“小阿根廷地圖”——紅色胎記清晰可見。原來她是去接吉爾伯特與喬治先生去了。他們兩個英國人進來的時候,屋子里頓時換了一種氣氛。吉爾伯特與喬治都戴著眼鏡,穿著黑色淺豎條紋的意大利版型的小領子西裝,并且都扎著領帶,雪白的襯衣領耀人眼目。他們是屬于那種標準的紳士,以前我可以從來沒有見過紳士,在中國我也可從來沒有見過紳士,中國的暴發戶個個都粗俗得拿腳指甲剔牙。總之第一面我們都很喜歡對方,一陣寒暄介紹之后,秦頌的行為藝術就開始表演了。

錄音機里放的曲子是平克·弗羅伊德的《墻》,這是一首著名的帶有夢幻和神秘色彩的音樂,它本身就不規則,猶如一架夾滿了木塊的鋼琴發出來的。這時候秦頌在音樂的伴奏下赤裸著上身,目光恍惚地在他屋子里的一面墻上摸著。那面墻有六米長,秦頌就這樣在這面凸凹不平的墻上摸索著什么,口中喃喃自語,但誰也聽不清他在說些什么。他在墻上找到了一個小縫,就把手伸了進去。這時候看上去他的表情已非常恍惚,似乎進入一種超感狀態中。我們全都屏住了呼吸,看他會怎樣。他目光迷離,將目光定在了天花板上,然后找了個椅子站上去,在天花板上細細地摸,直到最后他又摸到了一條裂縫,他就又把手伸了進去,血一樣的東西從天花板那條縫隙中流出來,灑了他一身,也灑了一地。我們都被一種恍恍惚惚超感的狀態所迷醉,從而超越現實進入一種夢境狀態中。這個時候秦頌的眼睛半睜半閉,他都快要昏厥過去了,好像他進入一種自我催眠的效果。我上前把他抱了下來,并且吻了一下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像死人一樣冰涼。吉爾伯特和喬治都走了過來和他握手,吉爾伯特說:“這是我在中國看到的最好的行為藝術!”

秦頌終于從他那種華麗的憂郁中轉回了過來。他開始講他的創作的主題,即性與人的關系。性是人與人直接和重要的關系之一:“我是熱愛人類的,我每一件行為藝術作品,都表達了我熱愛人類這樣一個觀念,我不希望人類互相殘殺。”

送走了吉爾伯特和喬治,夜變得更深了。每到夜晚,我們的思維就變得空前活躍起來。我們坐在一起聊誰最怕什么,秦頌說他最怕警察,我相信這一點,因為他在許多作品中,都出現了警察形象,一些做愛的戀人出現在槍管的威力下。秦頌為什么會那么懼怕警察?難道他以往的生活與警察有密切的關系?

可我琢磨行為藝術賣不了什么好價錢。你只能賣掉你的觀念和照片,可觀念是無形的并且隨時都在變化,所以還是得以布面油畫為主。要不然我們就得餓死了,誰想在這里被餓死?我高聲嚷嚷,誰也不想被餓死。大地在黑暗之下飄浮。我真的不知道它能把我帶到多遠。

有一天我們的村落又來了一個自由藝術家,他叫徐義。他是一個四川人,有一雙秀麗的女人才有的眼睛,就連他說話都有一股子可愛的奶氣,他的眼神中卻有一種孤獨,一只狂犬才有的那種孤獨。這類人也成了浪跡天涯的自由藝術家。他告訴我們他找了我們好久,他起先在圓明園住了一陣子,發現那里的人魚龍混雜,于是他就在其他人的指引下來到了這里。我們住的地方一天比一天熱鬧起來。他剛來北京時連一分錢都沒帶,下了火車他就傻了眼,所以他來北京的第一個月是在公共汽車底下生活的,白天他走街串巷,在公園里和街頭為行人畫肖像,每幅十元,可后來他總碰到競爭者,于是他把每幅畫由十元降至五元,結果遭到了同行的一頓暴打,他逃出了公園,發誓再也不給那群狗娘養的畫肖像了。他還干過擦車工,每天他都拎著一個紅色塑料桶,在這座磨盤一樣的城市的加油站旁邊找了個地方站住,然后揮舞著手中一塊巨型抹布。他擦一輛車可以掙到五塊錢,有一天他一共擦了五十輛車,后來他連做夢都在擦車,他發現自己這樣下去可不行,那非得瘋了不可。自從在公共汽車場里被一個看車的老頭發現以后,他連公共汽車底下也不能住了。每天,只要一出現在那個電車和汽車并排停靠的地方,那個老頭就以沖刺的速度跑過來,內向的他立即被嚇跑了。后來他就改住公園了,有一天他住在東單公園的一片樹林里,突然有個男人把他弄醒了,那個男人告訴他他盯了他一整天,一直從北海跟到了東單,他告訴徐義他愛他,原來他是個同性戀。這下把徐義給嚇壞了,他長這么大可從來沒有遇到過同性戀。在北京,據說東單公園常有同性戀逛游,在一些地鐵車站的廁所里,也有同性戀在活動,可這叫徐義感到害怕。他告訴那個人他不是同性戀,他理解同性戀但他自己不行,他從心理上生理上都接受不了這個,可是不行,那個男人非纏住他不可,他瞅了個空子拔起腿來就跑。這一夜他是睡在一家醫院的太平間旁邊的。

還有一次,他在紫竹園公園溜達的時候,有一個男人攔住他,說自己非常喜歡徐義,徐義一點兒也不明白自己怎么那么招男人喜歡,徐義不停地說:“不,不不,不!”可那個男人就是不放松。臨了那個男人提出了一個條件,說只要他允許拍幾張他的臀部的照片,他會每張給他一百元。徐義琢磨了一會兒,就同意了。但他只允許他拍三張,而且要先給錢,于是他就脫下褲子,撅起屁股叫他拍了三張,然后他拔腿就跑了。靠著這三百元,他整整過了十天有酒有肉的日子。

他不停地對我們說,他想做畢加索那樣的人。可每一個浪游到北京的自由藝術家都認為自己是畢加索、凡·高、高更、盧梭、米羅,或者隨便哪一個大師,但也許他們連一條蟲也不是,只不過是個流浪漢罷了。我經常這樣想,因為我有時候比較清醒,因為我并不是每時每刻都腹瀉頭暈、便秘流膿。社會制度已允許每一個充滿欲望的人去釋放他們所有的欲望,因此每一個人都在干著自己想干的事,包括自己硬往死去的大師身上靠。不過無論如何對徐義我們是接受的,因為他是那類童年遭受過不幸的人。他五歲喪父,七歲母親改嫁,于是把他交給了他爺爺奶奶,八歲的時候,有一天夜里,月黑風高,他摸黑起來用一把菜刀砍爛窗戶逃出了家門,去尋找自己的母親。陰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故鄉的山嶺連綿無窮。到處都是樹影和鬼火在閃動,可他一點兒也不感到害怕,他終于在那樣一個夜晚回到了他母親的身邊。再大一點,他發現母親總是受到他不得不叫爸的那個人的欺負。他在一天抄起菜刀沖著朝母親大罵的后爸沖去……那年他十三歲,剛剛開始了遺精。“從我第一次開始遺精開始,我就覺得我應該像個男人了,可我怎么都不像個男人,我總是顯得過于單薄和柔弱。”

這家伙幾年前考中央美院的時候,專業課過了,可是文化課沒有過。于是他就打算從非主流藝術渠道發展。這是一條充滿了艱辛的道路,但徐義并不感到害怕。就在今年夏天,他四處籌資,終于籌到了五千塊錢,然后在中國美術館舉行了展覽,并且他也搞了一個行為藝術。他身穿白布,頭上捆著一個紙筒,身體被捆綁著,躺到一塊黑布上,一直到掙脫了為止。這時他朝展覽用的一塊紅布爬去,跪在上面用墨抹在臉上,還在那塊布上寫了“昨夜群星燦爛”,然后又用墨在臉上寫字,他后來把那塊紅布上的字剪下來,送往世界各地。他在做這一切的時候異常神圣,完全浸入一種自我狂戀的境地,可每一個觀看的人并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但他不在乎這些,他只在乎行動。最有意思的是有一天,他忽然向我們吹牛,說他一分錢沒花就嫖過一個妓女,那是有一天他在王府飯店附近,一個女人向他搭訕,聽說他是藝術家后,就把他領到自己接客的地方,那是一間陰暗的老式樓房。讓他徹徹底底地嫖了一回,而且一分錢也沒收他的。這一切僅僅因為他是一個藝術家!也許這是有可能的,可在我看來他只是一個敢于自瀆的人。我敢打賭他都沒有勇氣朝妓女的兩腿之間看上一眼,倘若那個地方冒出點兒熱氣,他就會嚇個半死號叫一聲逃走了事。他充其量是一個自戀的人。

在我們的村子里,每天都人來人往,塵土從空中降落,緩慢地掩埋大地。每個人都是一個小分子,卑微地活著。所以,他們任何一種同類看來離奇或是出格的經歷,都不過是卑微的。相對于地球每六百五十萬年徹底地毀滅一回的話,所有人類要征服自然,要成為“大師”的夢都是狗屁一樣的玩笑。整個人類如同一只笨拙的甲蟲,宇宙的手將它輕輕翻一個個兒,它就再也翻不過來了。所以,從這種意義上講,我理解人類的一切奇談怪論與行為。我充滿了悲憫地打量著地球上的人類,在黑暗的太空中他們那么喧嘩卻又那么孤獨地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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